《归魂》小楼解佩

1、神主保佑

　　普泽王朝一零七九年，朝钟九响，百官朝觐，宰辅宣议为抚君心，暂接当今圣上膝下独子入宫受神主沐恩授艺。朝堂尽默，君臣无言。

　　圣驾临乡是少有的事情，当那位尊者在群臣的簇拥中缓缓走来，一片嘈杂的颜色，他惊得抬起了头，张着小嘴想要看清这位君王的长相，身旁的人都匍匐在地，年迈的祖母轻轻地扯了下他的手，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你是父亲么？”他没有顺势跪下，反而是惊呼。
　　王者严肃的面孔蓦地也盈满笑意，“都已经会说话了呀。过来。”
　　他愣了一下，祖母又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慌张地看着跪着的人群，也赶忙跪下。
　　“还是个毛头小子呢。”燕古安侧头对身旁的宰辅说，宰辅微屈了下腰应到“正是习艺、修心的好年纪啊。”
　　燕古安点了点头，“小子，起来。”燕其羽紧张地看了一眼不知该称呼为圣上还是父亲的男子，惊惊慌慌地扶着祖母一同起身。
　　燕古安愣了一下，也赶忙过来扶起老母亲，“阿娘，儿子亏待您了。”年迈的母亲摆了摆手，“你们都好。你们都好。”

　　父亲是个很和蔼的人……
　　燕其羽拉着他的手完全没有去听父亲和祖母在聊什么，他只是觉得像一场浮梦，他一直紧紧地牵着那一只手，从前庭一直渡到了后院。那些亮光里的颜色从背后淡去，陌生的人群退去离开，到最后祖孙三人就站在了祖母门口的大水缸旁。他们在低语交谈，缱缱绻绻像神庙里庙祝温柔的祈福声让人温暖而平静，燕其羽不想插话，只是注视着旁边的水缸，他在里面偷养了几尾小鱼，碧绿的水色有着微微的涟漪，他想也不想地掏出兜里的小石子掷了过去，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拉着那个暖暖的指头。
　　有什么扫过了他的脑袋，他歪头一看，父亲却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发，“你愿意跟我住到一起么。”
　　燕其羽愣愣地又摸了摸脑袋，“可是他们都说，父亲的儿子是不能住在皇城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燕其羽也不确定对不对，他转头看着祖母，可是祖母的眼里却没有答案。“我很想啊。我想见见父亲和母亲。”
　　“国有国法，但家也有家规，其羽，我只问你，你愿意吗？其他的可以不用考虑，你还小。”
　　“祖母也去么，还有，还有哥哥……”
　　稚语一出，一家人惊得神色一愣，燕古安看着那一双干净的瞳眸，“小子，我只问你，你愿意吗？还是想留在这个家里。”
　　“我……我。我要问问阿玛！”这一声惊呼来得响彻，燕其羽突然撒开他的手，冲进祖母的怀里。
　　燕氏看着燕古安，嘴唇就不自觉地抖起来，苍老渐渐透出了今晨刚抹的香粉，燕古安才发现贵气装饰下的母亲还是老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因为不能在皇城生活，一生出来便交由燕氏抚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儿子却夭折了，这也就是为什么神主突然要他来把孩子接走的原因，这是从未出现在一个皇者家中的情境。
　　这是他们之前一直不敢聊的话题啊，自己的母亲再怎样也不会眼睁睁地让自己的孙子死去啊。这个妇人在前半辈子已经失去了儿子了，抚养的孙儿怎么就这么早去呢。
　　燕氏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当今圣上，有一种晶亮闪现，手里却轻轻推开其羽“阿羽去见见你母亲，再告诉你父亲你愿不愿意吧。”
　　其羽没听出祖母语调中的鼻音，只是扭头看着父亲“可以先见母亲么，我听说她是一个很美的人啊。”
　　燕古安拉过自己母亲的手，眼里却看着其羽“你去找你的姆妈收拾好东西，我还有话要跟你阿玛说，可以么？”
　　“我。”燕其羽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翻出兜里的一堆石子“这个给你玩。”

　　看着其羽远去的背影，晶亮的泪噗地跌入尘土，燕古安跪了下来，将手里拿堆卵石放入燕氏手心，“你看到其羽那个孩子了么，每个儿子都想待在自己母亲身边啊。”
　　“我只想要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啊，古安” ，燕氏一把揽住自己的儿子，那顶王冠烙着她的身体，焦灼的泪一寸一寸打在上面的宝石上，“神主保佑。”
　　“神主保佑。”

　　“您要长命百岁。”燕古安走的时候像是一场影像的回放，众人匍匐在身侧，小小的燕其羽却站在那里，张着嘴巴看着自己父亲登上那一顶金銮，所有嘈杂的颜色渐行渐远。
　　这次相会还不到半日，一切却又空落落的，其羽摸了摸自己的暗兜，发现里面自己捡来的各种宝物都没了，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