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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许樊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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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大的钢琴选修课,许樊无聊地作着那本《量子力学习题集》,偶尔看到老师注视过来就抬起头假装听上几句,而后又低下头去做题。
钢琴课的老师许静却是如室友所说的颇为漂亮,声音也颇为动人,可惜想看的人看不到,却白白便宜了他。许樊摸了摸鼻子,自嘲的笑了笑。J大选修课一向僧多粥少,何况是有着大美女的舞蹈、美术、钢琴这类选修课。选课系统没开通时,他们寝室的人早已守在电脑旁狂点刷新了。四个人约好一起选钢琴初级班,许樊本无所谓,但也不反对。而事实确实是无所谓:他一个人荣幸的选上了,但看了台上的许静几眼后,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虽然在J大见到一个漂亮又会打扮的女生何其艰难,但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许樊想。
更何况他吃过晚饭后就刷了三个小时的题,午觉正好又没睡,此刻正困得眼皮打架。许樊坚持了一会,实在挨不住,看了看周围也没几个专心听讲的,而第一节课也不需要弹琴训练,便心安地睡了起来。
实在是困得有点狠了,当嘈杂声中渐渐醒来的许樊整理好东西要走的时候,班上的人已经走光了,而那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许静老师正在关着投影机,门外一个女孩忽然道:“师姐,课讲完了吧?”
许樊抬头望去,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裙装女孩正笑容灿烂的招着手。如果说常看美女会提高人的审美水平的反命题成立的话,那么以许樊这一年多被摧残的审美标准来说,在那个“校花”还没泛滥的时代,这个眉眼弯弯、纤长秀美的女孩该是校花级的吧。
“恩,小雨,你进来吧,马上就收拾好了。叫我姐就行了,别叫我师姐了。”许静笑着对门外说道。
门外的女孩吐了吐舌头,道:“我们本来就是学古典的嘛。”
许樊心中一动,摸了摸鼻子,恶作剧般的笑了笑,他已经想到了当他说出他见了两个大美女的时候宿舍那几个人鬼哭狼嚎的表情了。
许静也注意到了旁边这个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俊朗男生,抬头笑道:“才八点就困了,第一节就这么不给面子?”而那个叫小雨的女孩也抬头对着她笑了笑。许樊没想到课上睡觉居然被发现了,尴尬的回笑了笑,也没什么借口好找,便带着有些眩晕的睡意快步走出了教室。耳边听着两个女孩的交流生渐渐远去,心中兀自在做着“关于女生的美貌程度和艺术熏陶的正相关性”论题。
初级钢琴课一共八周,每周两节,其中一半是许静来教的,而一反常态,或多或少拖延些动作的许樊在每次许静下课后总能准时见到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而在几次偶尔“无意”间听到两人的对话后,许樊也知道了那个女孩叫叶雨,每天在许静大学的教授家中学完钢琴后都会和许静一起回家。许樊为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悲哀,有一次他拖了两分钟才见到叶雨的时候,面对着许静促狭调侃般的眼神笑容,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安然走了出去。
对于这种情形,许樊感到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坦然。就如他看待美女一样,既然知道了结果就无所谓过程,这次他给出的看法是:既然知道了结果,何不让自己过程愉悦些呢
这种状况维持了七周,直到了qq上的一则信息传来。
信息上只有一句话:
高中毕业500天,喜欢上你1000天。
发件人是通过高二班上群的通讯录发的私人消息。
许樊并不常上qq,偶尔看一下大家的动态,谁知道竟接收到了这则消息,这则从非好友名单中传来的信息。
500天了啊,许樊微一恍然,已经好久了,他想了半天,也无法回想起当初那个女孩的印象。
许樊的老家是一个小山城,家境很一般,父亲是个中学老师,小时候许樊常常受到高年级同学的欺负,美其名曰他父亲伤害的嫁接;到了初中境况好了很多,许樊的成绩也渐渐突出,只是从初三开始的青春痘大毁形象,想起来有人说他帅的时候,正是高二青春痘消失的时候。他沉默、瘦高、成绩好、加上一点点他自己看不出来的帅,似乎很受欢迎。但许樊从来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从来没去往有些方面想。
譬如当高二他们班的班花和班草轰动一时的恋爱,当班草在寝室讲述感情历程的时候,他却在想:如果当初对班草表白的不是班花而是校花,那结局会怎样?
许樊相信他没有见过爱情,或者他见过了,但他不信,这是他从亲戚街坊中得来的结果。曾经金庸小说中的爱情让他感动,但渐渐变大,他也明白,那不过是臆想。
用了很多年许樊才知道,原来他虽然不是处女座,却从小就是个完美主义者。
没有记起那个女孩,许樊却回想了很久。他不喜欢回忆,总觉得矫情,但此时他抑制不住。许樊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他只是臆断什么不是爱情。快二十岁了如此,那么,到了三十岁,他会有答案么?
这一刻他第一次察觉到了,成长的痛苦。
第二天许樊就放弃了思考,他觉得太深奥,找不到答案,何必庸人自扰。他可以研究量子场论、偏微方程,但他没信心研究人生,研究爱情,更何况,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他的爱情……还没有序章。
心境又恢复平静,但只持续了几天。钢琴班第八周的老师挑了课,许静没来,自然,田雨也没来。
许樊感觉无比难受,明明只是陌生人间少见一面而已,却让他如鲠在喉。一连好几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烦躁、敏感又无处发泄。
他又想起了qq上的那句话,他要做点什么,不是开启新的恋情,而是祭奠旧的青春。
最后一节钢琴课,许樊早早到了教室,将那封信紧紧夹在一本书中,问明老师办公室,将信放在桌上,然后落荒而逃。
信封上只写了一句话:请转交给许静老师并请她转交给叶雨同学。
信中是一首诗: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信中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一切如常,自习、上课、睡觉,偶尔打打球,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许樊还是那个许樊。
作为一个数理双修的人,许樊从理论上质疑小概率事件,而在现实中,那些称之为奇迹的事,他也绝不会信会发生在自己头上。然而他终究承认,他遇到了奇迹,虽然从概率上讲,这未必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他又遇到了叶雨,在J大所在的X市中最大的医院京西医院。
当初高三一个寝室的同学考到了H省的一个中型城市,正好家里出了急事,他母亲背上一种很罕见地痔疮病发,手术很简单,可是少一种药,考虑到自己所在城市医疗不发达,许樊所在的X市是距离老家最近的大城市,便让许樊帮着买药。
事实证明,那种药确实少见,许樊本着便宜出发,跑了4家医院都没有,只好去了京西医院,的确有。办了一些手续后,许樊从大厅转身离开。
他眼角的确看到了叶雨,他还趁着她不注意多看了几眼,但又怎么呢,只是陌生人罢了,许樊平复呼吸,而后,离开。
然后,有人拉住了他。
在之后的近十年中,许樊睁眼闭眼都忘不了这个画面,这一拉,拯救了他?抑或摧毁了他?他不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后悔。
离校一年后创业时室友问他这么有科学天赋的人怎么还是放弃了科学?他苦涩的笑笑,道:“是科学先放弃了我。”面对舍友不解的目光,他满脑子都是医院的这个画面。
许樊转身,然后,身体僵直,不能自已。
已经入冬,她换了一身牛仔大衣,只是长发依旧,细腻清秀的眉目依然笑语盈盈,道:“喂!不记得我了吗?”
许樊从没和他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半晌才挤出来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容,道:“你、你好。”
叶雨看着他紧张而僵硬的神情,颇觉有趣,双手背后,上身前倾直直看着他。许樊全身用力,脖子快要落枕了,终于田雨发现两个人的位置似乎有些太中央了些,占了大厅前好大一片空间,拉着许樊走到一旁,“噗嗤”一笑,道:“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女孩子都是这么厉害的么?许樊这下子冷汗真的出来了,讷讷的说不出一句话。见叶雨面色变淡似乎有些没劲儿,忙说:“是、是我写的。”
“诗写得不错啊,我很喜欢啊。”
刚才是冷汗,现在是热汗了。“那、那个不是我写的,不是,我是说那首诗的原作者是戴望舒,我不好写名字。”
“恩。”叶雨笑着看着他,又不说话了。
岁月果然是轮回,七年前他最怕她澄澈的眼神,七年后她最怕的,也是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看着许樊招架不住的样子,叶雨叹了口气,道:“你来医院干嘛?”
许樊忙扬了扬手上的药,答道:“帮同学买药。”马上反应过来,问道:“你呢?你有什么事么?”
“恩,我妈妈在这里住院?”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叶雨又抬起了她那双大眼睛。
许樊简直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他只是想反映更快点,一时联想到影视剧中常见的台词,却完全用错了地方。
好在叶雨没有在意,想了想道:“算了,我妈妈也不愿意见外人,你就不用去了,你要回J大吧,正好我好几天没见师姐了,我们一起去吧。”
坐上直达的公交,他和她离得更近了,但毕竟比刚才好多了,许樊躲过她的视线,道:“你怎么知道那封信是我的?”
“笨蛋,那张纸背后写了一个方程式,我查了好久,是个什么物理的薛定谔方程,你不是常拿着一本物理书去上课吗。”
额,有嘛?虽然他素来不追求什么小资情调,又知道肯定没有结果,只是找了一张普通的J大稿纸工整地写下来,但也不会白痴到那种程度吧。许樊疑惑着,但想到他竟然每次课后也关注到了他,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些骄傲感。
下了车就是J大东南门了,两人目的地一南一北,便要分离,叶雨突然道:“那首诗既然是戴望舒说的,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樊愕然,他怎么能说出口?好在叶雨没有刁难他,低声道:“你喜欢我,是吧?”
这正是往后两年田雨同样不断做的事情,调侃他,又不刁难他。
他能怎么做呢?只有默认。
叶雨笑了笑,说:“手机给我。”许樊乖乖拿出了自己的诺基亚,田雨拨通自己的电话又还给了他,道:“这是我的电话,记好了,不许不接我的电话。好了,我走了。”田雨跑出了几步,又回头对着许樊笑了笑,扬了扬手机,而许樊则在原地呆了好久,最后摇头晃脑地走了。
哪怕是在许樊最痛恨田雨的时候,他也明白,以他那时的表现,田雨爱上他的确是一个奇迹,虽然他自我感觉一向不错。
IQ高的人EQ未必不高,但没谈过恋爱的人EQ的确要低一些,而没谈过恋爱的时候,女孩要比男孩EQ高,许樊亲身做了好多试验才验证了这个命题。许樊惊异于并甘处于外表古典温婉的叶雨在他们恋情中的主动地位,却没想到,他们在一起时,如果叶雨不主动说话,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再譬如,叶雨告诉他自己在一家高档餐厅下午弹钢琴时,他一年后才明白闲暇时去陪她;再譬如,自卑于自己的身世,他从不主动问起叶雨家庭的事情,就连他母亲去世的消息也是半年后才听田雨无意间提起的。
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她一夜失踪之后,他找遍一切可以找的线索,才会发现全是假的,最关键的信息,他竟一点也不知道。绝望的他跑到J大东南门中央,周围的人奇怪地看着他,他环视周围,那些眼光仿佛全都变成了鄙夷,唯独没有她,他浑身冰冷,不断大喊:“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直到被警卫拉走。警卫询问他,他一言不发,直到从他的证件上查到人后联系他留校读研的室友,才将他拉了回去。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对吹了十六瓶啤酒后托人将许樊送到医院再也没来看过。他室友记得,约三年前的一天夜里许樊回到寝室早早躺下,却左滚右滚睡不着,半夜两点他实在受不了说了句重话,许樊却笑嘻嘻地对他说:“我恋爱了。”他从没见过许樊露出那样的神情。两人下床“偷”了另一个室友的储物柜对吹了一瓶酒,许樊说,那是他第一次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