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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Falling[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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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
{第七片}
泽田纲吉走至榕树下时,刚好有一片叶子掉落下来。
再怎麽挣扎也敌不过秋风,枯黄的树叶终究还是降落下来。被风吹著在空中飘旋了很久後,居然刚好落在泽田纲吉的手心中。
枯黄不堪,隐约能辨别出它纵横交错的纹脉。泽田纲吉难得地没有迅速松手,而是仔细端详了很久。
是秋末。如果仔细数数,会发现,这棵树上的叶子仅余六片了。
“阿纲,去看我们的棒球赛吧!”山本武一把搂住泽田纲吉的肩。
“呃……不了,我该回家了。”泽田纲吉忙摆摆手。
“嘛,用不了多长时间的,说起来阿纲每次都急著回家呢。”
已经是大二的泽田纲吉除了有课的时候会在学校外,其余时间都不见人影。很多人以为他有份工要打,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泽田纲吉只是个需要每天按时回家的可怜男人。
晚上不可以参加聚会;如果在七点之後回家会被咬杀;周末未经允许也不可以随便出门;不可以随便带朋友来家里。
等等等等。
泽田纲吉已经被如此繁琐的规定束缚了五年之久。
偶尔他也会感叹,居然,已经有五年了呢。
和云雀恭弥同居,竟已有五年。
看见山本期待的眼神,泽田纲吉终究不忍拒绝。还是去了。
夕阳下,少年们挥洒著汗水,背影动人。
泽田纲吉身边的一大帮女生在疯狂地喊著“山本万岁!”。此情此景看在眼里,泽田纲吉也只能欣慰地笑笑。仔细想想,自己似乎从未如此风光过。
这场比赛获胜的是二年级。
三年级的学长嬉笑著拍山本的肩,道一声“後生可畏”,山本一边挠头一边“哈哈”笑著,表情甚是舒悦。
“大家一起去山本家的寿司店庆祝吧!”有人提议。
“是啊,阿纲一起去吧?”山本看著泽田纲吉。
“可是……”
“时间还早。”
“……好吧。”
从来没学会拒绝别人。
棕发少年一边吃著寿司,一边看著左腕上的手表。或许因为著急,入口的寿司味同嚼蜡。
啊啊已经六点二十分了,再不回家就惨啦!
泽田纲吉已经忘了自己是从何时起称那个地方为“家”,似是五年来习惯的沈淀。已经习惯每天放学後回到那里,和另一个人一同吃饭,睡觉。云雀恭弥有饭後散步的习惯,所以两人通常会在家附近的小路上悠闲地走一段路。这样的生活习惯早已铭刻入骨,难以移除。
“抱歉了山本,我果然还是得早些回家。”匆匆丢下这麽一句话,泽田纲吉朝门口跑去。
“阿纲怎麽这麽急?”山本困惑了一阵後,又转身朝队友笑道:“嘛,我们继续。”
『要怎样,才能赶上回家的那班车?』
眼睁睁的看著公车开走,泽田纲吉轻轻地叹一口气,只能等下一班了。果然没法在七点之前赶回家了。男孩子眉毛纠结在一起,露出的是怎样的一副苦脸啊。
好好向恭弥解释一番,或许会得到原谅吧?
这麽想想,却也宽心了许多。
“错过了上一班车麽?”
“诶?”泽田纲吉转过身,看到的是一个黑色长发男子,异色的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恰如其分的弧度。似笑非笑。
“嗯。”虽然是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但出於礼貌,泽田纲吉还是应了一声。
“哦呀,纲吉君。”仅扬的弧度也消失不见了。
“你怎麽会知道我的名字?!”泽田纲吉警觉地退後一步,对方却又朝他迈了一大步。
“我怎麽知道你的名字?”对方露出相当苦恼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呢。”
“……”
“我是骸。六道骸。”不在意对方有无知晓他名字的欲望,固执地自报姓名。可见,六道骸是个任性的男人呢。
“哦……”潜意识里是有些抗拒眼前这个人的,泽田纲吉并不想与他多语。可六道骸仍旧自顾自的说著。
“这麽急著去哪?”
“回家。”顿了顿,“我看起来很急麽?”
“是呀,你看,额头都冒汗了。”六道骸又往前走了一步,掏出纸巾覆在泽田纲吉的额头,把停留在上面的细细密密的汗珠一一擦了去。“这麽冷的天居然会冒汗。”
动作熟稔得像是相识了很多年一样。
这一次,泽田纲吉忘记了向後退一步。
这一次他忘记了後退,导致他後来的很多次很多次都无路可退。
“……谢谢。”
“不用谢。”六道骸收回手,突然问了句,“你就那麽确定自己回的是家麽?”
“不然是哪里啊。”话刚出口,泽田纲吉便沈默了。
怎麽就那麽确定自己回的是家呢?
怎麽就那麽确定,五年来自己的栖身之所是家呢?
那个瞬间,泽田纲吉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天。云雀恭弥拉著他的手走进那座仿古的大庭院,说:“以後,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云雀恭弥说话的腔调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可那之中的威严,却让人无从抗拒。
云雀恭弥告诉他,那里是他们的家。或许,从那天开始,泽田纲吉便把那里当作了归处。
“纲吉君,你怎麽不说话了?”
“啊?”泽田纲吉看向他的眼。
只一眼,便沈沦。
身边的站牌不见了。街道不见了。天空不见了。
泽田纲吉努力地睁大褐色的眸子,却什麽也不看见。
身体在下坠、下坠。
不知身下是何方。或许,会沈向一个永不苏醒的梦魇。
前进时,周身的物体在後退。所以,得以知道自己在向前走。
而此时周围没有任何东西,没法判断自己在下沈。可,心底里有一个莫名的意识失踪存在。那个意识告诉泽田纲吉,他在下沈。
沈入一湾梦魇,永不复苏。恐惧重叠,如同海上噬人的风浪一般,一涌而上,扑向泽田纲吉。意识渐渐涣散至无,握紧的手心里沁满了汗珠。
是被他的声音唤醒的,“纲吉君?”
世界在这一瞬间倏地明晰起来。天上的云朵缓慢飘逝,车一辆接一辆驶过。眼前的那个人面庞清晰而美好。
“刚刚怎麽一回事?”泽田纲吉慌乱之中竟抓住了对方的手。
“kufufufu,是你先抓住我手的哦。”六道骸反抓起泽田纲吉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抽出时才发现为时已晚,他抓的是那麽牢。
“忘了告诉你,我是个幻术师。”
“诶?”
“还有,刚才你又错过了一班车。”
“啊啊啊啊啊──”泽田纲吉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懊恼的抱住头,“怎麽会这样!”
错过一次,错过两次。你以为还会有第三次麽?你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迷路的孩子。
六道骸轻笑出声。
跟我走吧,我亲爱的,纲吉君。
第二天的早上,泽田纲吉蹑手蹑脚地推开家里的房门。匆匆扫了一眼,发现没有人在。
刚松了一口气,便看见云雀恭弥从卧室里走出来。
“昨天晚上去哪了?”
“恭弥,你在啊。”泽田纲吉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随後又察觉不对,只得向前走几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吧。”
黑色的宽松和服,上挑的眼,细而碎的黑发,冷漠的表情。这是泽田纲吉的爱人,云雀恭弥。
“我……”泽田纲吉双手不安的交握,甚是局促。
“我交代过晚上七点之前必须回家吧?你居然敢一夜未归,想被咬杀麽?”云雀恭弥的眼是很漂亮的丹凤眼,却只添霸气,不显女气。但此时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双美丽的丹凤眼里添了几缕红丝。眼下原本白皙的皮肤也微微发青。
“你一晚上没睡吗,恭弥?”泽田纲吉的手不由自主伸向他眼下的青。
“先回答我。”云雀恭弥一把打掉泽田纲吉伸向他的手,因用力过猛,导致泽田纲吉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身体与地板相撞,发出闷闷的响声。泽田纲吉伸手扶住旁边的小茶几,勉强稳住,背部隐隐传来钝痛感,这一跤摔的一点也不轻。
无论心里有多关心,表面都是冷漠的样子。云雀恭弥是这样一个男人。“昨晚为什麽不接我电话?”
他不会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这种话。如果说他是因为害羞所以不好意思说,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吧。
空气仿佛静滞,气氛很凝重,两人都陷入沈默,泽田纲吉低著头不敢看对方一眼。一时间世界落入安静,连云雀养的鸟都停止了鸣叫。
不知过了多久,云雀恭弥提起泽田纲吉,抱著他走进卧室。
{第六片}
泽田纲吉被狠狠地扔在床上。
“恭弥?”
“今天之内都在这里呆著,不准出门。”云雀恭弥走到房门口,正欲关门。
“可是……恭弥,今天还有课。”泽田纲吉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迅速爬起身,想要出去。
“连我的话也不听了麽?”云雀恭弥冷冷地看著他。
“我……”
“今天不用去上课了。在我回来之前老实的呆在这里。”
云雀恭弥将门反锁後,离开了。
“恭弥!恭弥你开门!恭弥!”
没有回应。
泽田纲吉缓慢的走回床边,靠著床坐下。他想自己应该照下镜子看看自己此时是怎样一副狼狈的模样。
那只喜好鸣叫的鸟不知什麽时候又开始唱歌了。欢快的曲调却让泽田纲吉的心更加消沈。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深深的吸气。
或许,他哭了。
时间倒回昨天晚上。
连续错过公车,泽田纲吉懊恼地叹息著。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完全倾吐出,便被对方拉著奔跑起来,未呼出的气噎在喉咙弄得他很难受。
好不容易才调整好呼吸:“你这是干什麽?”
没有回答。对方连头也不回,只是拉著他不停的奔跑。
放开我──
放开我──
放开我──
这句话在泽田纲吉的心头盘旋了数十次,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个秋末的夜晚,他拉著他的手,奔跑著穿越了大半个城市。脚步声,喘息声,风的沙沙声,汽车的鸣笛声,彼此交错缠绕。
六道骸始终没有回头。
他朝著泽田纲吉所谓的“家”的反方向奔跑。全速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於停了下来。第一次回头。
他看见泽田纲吉的脸涨的通红,汗珠在路灯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
“你到底要干什麽,六道骸?”居然记住了对方那个只报了一次的名字,这让泽田纲吉有些惊讶。印象中自己的记忆力一直很差。
“哦呀,你生气了吗,纲吉君?”
“我又不认识你,不用叫的这麽亲密!”
看著泽田纲吉气急败坏的模样,六道骸笑出声:“kufufufu,纲吉君,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你在说什麽……啊──”话还未说完便再次被对方拉著向前跑。
这一次,六道骸带著泽田纲吉爬上了27层公寓的楼顶。
楼顶的风很大,冷风呼哧呼哧灌进泽田纲吉的衣衫,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到底是什麽人?”泽田纲吉气急败坏地问道。
六道骸没有回答,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随即拍拍身边的位置:“坐下吧纲吉君。”
不愿坐在他身边,却又没有离开他的意识。大约僵持了十几分锺,腿微微发麻,泽田纲吉才终於不甘心的坐下。
“哦呀,纲吉君怎麽坐那麽远?”六道骸仍旧好脾气的笑著。
“……”
“纲吉君似乎在提防著我呢。”
“谁知道你会做些什麽啊,你这个怪人!”即使是叫骂也显得那麽无力。
六道骸的笑意更深了些,墨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不安分的摆动著。
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突兀的铃声划破了夜的静谧。纲吉的手机铃声是云雀养的云豆的叫声,铃声很是欢快,一声声如玻璃弹珠般砸进泽田纲吉的心。
却是一颗颗装满了恐惧的玻璃弹珠。
进入心房的瞬间迸裂,恐惧急遽扩散至整个心脏。泽田纲吉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
已是晚上十一点,超出规定的七点这麽多。泽田纲吉看著手机屏幕,呆愣了几秒,然後转身看了眼六道骸。
目光没有焦点,瞳孔比平时大了几分。
“怎麽不接?是你爱人吧。”
泽田纲吉艰难地点点头,却没有按下绿色的通话键。
“接吧。”
“……”
“纲吉君在害怕什麽呢。害怕对方问你现在在何处以及和谁在一起?已经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了麽?”
“才不是!我接就是了!”被六道骸这麽一激,泽田纲吉的勇气倏忽涌了上来。
刚按下通话键,电话便被六道骸夺了去。他不急不缓地按下红色的键,“不许接。”笃定的口气。
“怪人!让我接的是你,不让我接的也是你。”泽田纲吉站起来,露出难得一见的怒颜。“把手机还给我!”
“不、给。”六道骸也站起,他把玩著这款白色的手机,眼里突然露出诡谲的光。
手抬起,用力一抛。
这只白色的手机便遵循物理规律做了平抛运动。往前,向下。刚好飞过楼顶的边缘。
虽然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但泽田纲吉知道,那部手机肯定碎的面目全非了。
“六道骸!你闹够了没有?你到底是谁,为什麽要缠著我不放?!”
“kufufufu,我哪里有缠著你啊,纲吉君,你想走,随时可以。”
泽田纲吉确实有很多机会离开这个人的。无论是在车站的时候,还是随他穿越大半个城市的时候,还是现在。他有很多离开的理由和机会,可他都放弃了。
“你根本就不想离开我不是麽?你,喜欢上我了吧?”
“你在开什麽玩笑!我怎麽可能喜欢你这麽恶劣的人。”泽田纲吉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六道骸微笑著,一把抓住他的手,随後从後面拥住泽田纲吉的身体。
泽田纲吉不敢转身,不敢出气,不敢眨眼。略微瘦弱的他被对方的身躯紧紧包围著。六道骸呼出的气落在他的头发上。
谁也不曾再说一话。也没有人再动一下。就这麽静止著,仿佛死在了一起。
据说以此姿势拥抱,两人的心挨得最近。
同一侧的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动。
如此,过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微白之时,六道骸在泽田纲吉耳边轻轻道:“纲吉君,你真是太乖了。”
然後,泽田纲吉眼睁睁的看著六道骸离开,自己却没有丝毫移动的力气。他没法解释为何自己会任由一个陌生人与自己拥抱一整晚,没法解释为何会跟著他奔跑。更没法解释那个夜晚,他汹涌的心跳声。
明明风已停,树上的那片叶子却莫名地落了下来。沈入布满落叶的道路,再也没了踪影。
下午六点。云雀恭弥提著晚餐回家。
打开卧室门,便看见了趴在床沿睡得很熟的泽田纲吉。云雀恭弥俯身,仔细端详著泽田纲吉略显憔悴的面容。睡著了的泽田纲吉,像个缺乏关护的孩子。
“纲吉。”
没有回应。
云雀恭弥眉头皱起,他以为泽田纲吉故意不理他。
“别装睡了,泽田纲吉。”云雀恭弥只有在生气时才会直呼他的全名。
可泽田纲吉的双眼仍旧紧紧闭著,似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泽田纲吉你不要再装了。”云雀恭弥嫌恶地推了他一把。原本靠著床的泽田纲吉朝右倒去。
因倒地很缓慢,所以云雀恭弥有足够的时间在泽田纲吉脑袋触地之前扶住他。
“纲吉?”
云雀恭弥这才想到什麽似的把手覆在他额头。
灼人的烫。
万年不变的冷漠终於被打破,云雀恭弥露出焦急的神情。旁人总是很难看见他慌乱的一面呢。
“唔……”泽田纲吉此时是没有任何意识的,他伸出手臂,抱住云雀恭弥。
一个无力的拥抱。云雀恭弥只要稍微动一下,抱著他的那只手就会滑落也说不定。所以他一下都没动,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泽田纲吉灼热的体温隔著单薄的衣料传来。烫的惊人。
其实云雀恭弥是知道的。这麽多年来泽田纲吉从来都不会主动拥抱或亲吻他。此刻泽田纲吉会这麽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他把云雀恭弥当成了别的什麽人。
可即使如此,云雀恭弥还是贪恋这个拥抱。
这个泽田纲吉唯一一次主动的拥抱。
泽田纲吉醒来的时候,房间通亮,所有的灯都开著。刚想挣扎著坐起,便发现站在一旁的云雀恭弥朝他投以冷冷的视线:“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先躺著吧。”
“哦。”泽田纲吉乖乖地躺下,眼睛不安分地乱瞥。
“你发烧了,昏迷了两天。”
“两天?!”泽田纲吉在想著自己得落下多少功课啊,本来学起来就够吃力了。
“先别担心别的。”云雀恭弥似能看透他的心思。“现在虽然退烧了,可医生说还得休息几天,学校那边我替你请假了。”
“哦……”泽田纲吉不敢再说什麽。
仍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恭弥。”
“嗯?”
“昨天晚上……不……那天晚上的事……”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兴趣知道了。”
“诶?”泽田纲吉有些吃惊。
“我现在很累,只想休息。”话刚说完,云雀恭弥便倒在泽田纲吉身边,沈沈地睡去。一只手臂刚好压住泽田纲吉的身体。
“恭弥?”
确定云雀恭弥已睡著之後,泽田纲吉往右挪了挪,给云雀恭弥留下更多的空间。
云雀恭弥的脸埋在床单里,看不清表情。可泽田纲吉能想象到那张脸上有多少疲惫。他睡的很沈,呼吸均匀。
一定两天没有睡过吧。
泽田纲吉坐起,感觉身体轻飘飘的。除了头稍微有点昏沈,也没过多不适。他轻轻地为云雀恭弥脱下外套,把他的身子翻过来,盖好被子,才又安心的躺下。
却再也睡不著。
他静静注视著这个照顾了他很多年男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感情。
五年来,和这个人在一起。做一切爱人间会做的事。
对他的感情,有亲情,有友情,有感激之情。
却唯独没有爱。
{第五片}
“恭弥,不用喂我啦,我自己可以的。”泽田纲吉一边摇头一边朝後退却。
云雀恭弥冷笑下,伸手按著泽田纲吉的脑袋,让他动弹不得,随後把勺子的里汤水送进对方口中。
泽田纲吉只好老实地咽下。他小心的瞥望著云雀恭弥,发现对方的表情居然是柔和的。极少见的表情。
当然云雀恭弥也很少会喂别人吃东西。上一次这麽做,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泽田纲吉刚刚和他一起生活,承受著丧父丧母之痛的泽田纲吉根本无心吃任何东西或做任何事。早饭时间,他呆呆地望著饭菜,望很久很久,饭菜凉透了他还是不动。云雀恭弥看不下去:“怎麽,嫌我做的饭难吃?“
“呃……不是这样的……”泽田纲吉连忙解释,“你做得很好。”
虽然确实是有那麽一点……难吃。
云雀恭弥冷哼一声,坐到他旁边,捏住他的下巴。
“你要做什麽,云雀学长?”泽田纲吉惊慌失措,却後退不得,也动弹不得。
“你叫我什麽?”男人的眼眯了起来,散发出危险的光。
“不不,恭弥。”泽田纲吉清楚的记得因为称呼这件事自己吃了多少次浮萍拐。
“张口。”
乖乖的张了口。
云雀恭弥把勺子递送进他嘴里:“咽下去。”
乖乖地咽了下去。
云雀恭弥满意地笑:“用幸福的表情说一句‘很好吃’。”
啊啊啊啊哪里好吃了,泽田纲吉在心里偷偷吐槽道。
“怎麽不说,想被咬杀麽?”
“好吃!”泽田纲吉迅速的说出这句话,双眼闭得紧紧。
“好,我们继续。每吃一口,必须说一句‘真好吃’”
泽田纲吉的胃越来越满,云雀恭弥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柔和。最终,两人相视而笑。那个男人嘴角上扬的瞬间,如同冬日过後的雪融。
早晨和煦的阳光洒满屋子,音箱里缓缓淌出低沈动听的音乐,云豆附和著音乐一声接一声地叫著,虽杂乱,但也满悦耳。泽田纲吉自父母死後第一次感受到轻松的氛围。
他想起来到这座房子之前,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对他说,“从今以後只许想著我一个人,不许再躲在角落里一个人自怨自艾。”
“诶?”
“只看著我就够了。”
泽田纲吉知道,那个男人是在他特有的方式安慰著自己这个可怜的,孤儿。
“今天可以去学校了吧?”吃完饭後,泽田纲吉小心翼翼地问。
“嗯。”得到云雀恭弥肯定的回答後,泽田纲吉高兴地笑出声。
“以前不是最讨厌去学校麽?”男人随口问道。
“啊,倒也是。”泽田纲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发。
从前的泽田纲吉是最讨厌去学校的,尤其是中学时代。一方面因为学习吃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那个可怕的云雀学长。
把上课要用的书都装进包里後,泽田纲吉走至玄关,和云雀恭弥道一声“我出门了,恭弥。”,便转身离去。
“等等。”身後传来了他平缓的声音。
“还有什麽事吗?”
“天气凉了,戴上这个。”云雀恭弥把一条灰色的围巾挂在泽田纲吉的脖子上,然後用力缠了两圈。
“咳咳!”力度太大,泽田纲吉有些喘不上气来。“恭弥,不用系这麽紧的。”
“哦?不是系的越紧便越暖和麽?”
“但是系这麽紧我呼吸困难啊。”
“我以前没帮别人系过围巾所以不知道。”云雀恭弥轻咳著别过头,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泽田纲吉低头自己摆弄了一番,然後笑著说:“谢谢你啦,恭弥。”
如此欢快的笑颜,是最适合泽田纲吉的表情了。
“先别急著走。”
“嗯?”才刚转身便又被对方唤住,泽田纲吉只好再次转过身子,然後看见了云雀恭弥离他越来越近的脸。
一个霸道用力的吻,连呼吸的机会都不给对方。侵略性十足,仿佛是宣告所有权一般。
这麽做的结果是泽田纲吉红著脸快步走出家门,留下云雀恭弥在玄关口似笑非笑地摸著下巴。这麽久以来,云雀恭弥的爱人始终如此羞涩。一个吻便能逗的他脸红。
秋日的天气总是变幻不定。出了门才知道天气很好,太阳高照,没有一丝风,天空蓝的如海一般。云朵若游丝般轻盈,偶尔飘进人的视线。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忙著各自的生活。
系著围巾稍微有点热呢,泽田纲吉忍不住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可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妥,便从包里掏出围巾再次系到脖子上。虽然有点热,但是忍忍吧,毕竟是恭弥的一番心意。
“傻孩子,今天很热诶。”算不上熟悉,却也不陌生的声音。
泽田纲吉疑惑地转过头去。
一个黑发异瞳的男子正微笑的看著他。秋末稀薄的日光打在男子脸上,他的皮肤更显苍白。行人从他们身边匆匆穿梭而过,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动。
“六道骸!”隔了许久,泽田纲吉才如梦初醒般叫出他的名字。
“很久不见了呢,纲吉君。”他眨眼,微笑。
其实也不过几天而已。
“纲吉君这几天都去哪了?哪里都找不到你呢。”
“我当然是在家养病了。”
“哦呀,纲吉君生病了吗?”六道骸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
泽田纲吉撇撇嘴,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责怪著:“还不是你害的……”
当然是六道骸害的了。如果不是六道骸带著他爬上天台吹了一整夜的风,他怎麽会感冒?秋末的风虽不致寒冷刺骨,却也有深深的凉意。
等等!泽田纲吉突然想起了什麽。
那天晚上他被另一个人拥抱著,风携著凉气一拥而上,朝那个人的脊背渗去。而那个从始至终都紧紧的拥抱著他,用身体为他阻挡著寒风。
原来,是被保护了。
被保护的他尚且生病,那六道骸呢?
“你……没事吗?”泽田纲吉抬头注视著六道骸的脸。苍白的,却也美豔的脸,这让泽田纲吉想起那个有著传奇色彩的种族──吸血鬼。
“嗯?”
泽田纲吉掂起脚,用手试探著六道骸的额头。微微灼人,低烧。
“你明明生病了,怎麽不在家休息?”口气中有掩藏不了的怒气。
“哦呀,纲吉君这是在关心我麽?”
“没有!谁会关心你!”
“kufufufu……”
“为什麽穿这麽少啊。”泽田纲吉一边嘟囔著,一边解下围巾系在对方的脖颈。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围巾上还残留著他的体温,很是温暖。六道骸满意地笑了,眼里闪烁著旁人都不懂的色彩。
“还说不关心我?”嘴角微扬,似是嘲讽。
“不管怎麽样都无法放下一个生病的人吧!”
“kufufufu,泽田纲吉,你实在是太善良了。”
泽田纲吉不做声。
“太善良可不好哦,纲吉君。”六道骸俯身平视著泽田纲吉的清澈的眼眸,然後眯起眼笑了,“不过,我最喜欢这样的纲吉君了。”
“你……你你在乱说些什麽啊。”泽田纲吉的声音里满是慌乱,脸微微红著。
六道骸笑著,不说话。
两人一前一後走到车站。
站牌下稀稀落落地站著几个人,上班族或是学生。
阳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如此公平。公平的太阳神呵。秋日的阳光弥足珍贵,六道骸却有些嫌恶地用手掌挡住光线。阳光透过指缝洒在他脸上,留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我讨厌这个世界。”彼时城市开始了一天最繁忙的运转,万物皆忙碌。六道骸看著街道上来去匆匆的人和车辆,轻轻地吐出这句话。
泽田纲吉怔怔地望著身边这个男人,没有说一句话。
他是知道的。打从第一眼看到六道骸,他就知道,这个男人对这个世界的巨大怨恨。
恨不能一起毁灭。
无尽的恨,无尽的怨,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缠绕著他的心。
“泽田纲吉,你有什麽相信的东西吗?”
“啊?”
“我不信天,也不信神。”
“只信你自己对吗?”
“原来纲吉君并不笨呀。”六道骸像个孩子一般睁大眼,好奇地看著泽田纲吉。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笨了啊。”泽田纲吉气得跺脚。
“kufufufu。”
“我不信天,也不信神,更不信我自己。”泽田纲吉缩著脖子,闷闷地吐出这句话。
“我信──”
“车来了。”六道骸出人意料地打断他,拉起他的手走上车。
走的很快,像是要把所有的回答都甩开去。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我不信天,也不信神,更不信我自己。
我只信,恭弥。
泽田纲吉只相信云雀恭弥,纯粹的相信著。相信著他,相信著他们的家。
从五年前云雀恭弥对他说出某句话时,他就相信了。
不信天不信神也不信自己却只信一个人,需要多大的信仰?
“为什麽你也要跟著上车啊?”泽田纲吉靠窗而坐,六道骸则毫不客气地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我是在跟著纲吉君啊。”六道骸无辜地眨著眼睛。
“跟踪狂!”
“kufufufu,现在是明跟踪狂,以前是暗跟踪狂,纲吉君喜欢哪一个呢?”
“以前也有跟踪过?!”泽田纲吉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跳起来,“哪个都不喜欢!”
“可我喜欢现在这样,我可以坐在纲吉君身边,无论你开心与否。”
“怪人……”泽田纲吉索性不去理他,转而看著窗外的景致。
无论自己多急躁多狼狈,他永远是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不会生气,只是从容不迫地微笑著。也正因如此,他对泽田纲吉来说,是一个永远也猜不透的人。
“好累。”他突然这麽说。
泽田纲吉仍旧望著车窗外,没有回头。只是感觉肩膀上凭空多了一个力道,起初并没有在意。
而不久之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泽田纲吉在心里的呐喊。他用力的捂著嘴,仿佛是害怕心里的声音一不小心牵动大脑里的神经而从口中发出。
他很想站起身,可他没有。他很想大喊出来,可他也没有。六道骸此时安静地靠著他的肩膀,双目紧闭。闭起了一双灵魂。
表情平和,嘴角弧度为零。他只有睡著的时候才不用伪装麽?
公车驶过路边的树,车内忽明忽暗,窗外影影绰绰。阳光渗透下来的光斑在他脸上时隐时现。
泽田纲吉清清喉咙,稍微坐直一些。他别过头看著靠在他肩上的六道骸,有些欣慰的笑起来。或许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竟是一副幸福甜腻的表情。
公车停下,该下车了。
可泽田纲吉却没有动。他看著身边睡颜安详的男子,终究不忍心打扰。他微微抿了下嘴唇,然後安静的等待公车再次开动。
公车驶过学校时,泽田纲吉闭起了眼。
一片树叶悠悠旋舞。光线照过它干瘪的身躯,它飘的很慢很慢,似是在尽力最後一眼望向太阳。
不久之後,它将与无数残枝败叶融为一体,腐烂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