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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终结失眠夜 ...

  •   这是我死去的第2700个夜晚。

      也是骸君第2700次坐在床上,睁著眼直到天明。

      也是我第2700次,看著他这样而心痛不已。

      看著一个人慢慢苍老而自己的岁月却静止。这种感觉没有体会过的人是不会懂得的。

      骸君今年已经快三十三岁了。仍如以往一样英俊。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落寞。他仍是先前那个我最最喜欢的骸君。

      如果此刻我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象从前那般,对我微笑。并给予我温暖的怀抱。

      可,已经不可能了呢。

      我站在他的面前,他却不会对我微笑,也不会拥抱我,只是低著头,一语不发。

      骸君变了麽?

      没有。变了的人是我。

      我还能称之为人麽?

      或许不行了。我只是个游离於这不属於我的人间的,孤灵。

      没错,我只是个任何人都看不到我容貌听不见我声音的孤灵。

      有次闲逛,遇见了一个和我一样徘徊了很多年的人,他比我还要年轻,死时只有十六岁。

      他问我为什麽迟迟不肯走,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该如何回答,於是我只能反问他,你为什麽不离开?

      “我嘛,自然是觉得这人间很好玩咯,有个小女孩很喜欢和我玩呢。”

      “啊?”

      “你跟我来。”

      他带著我到了一个小公园,公园里稀稀落落的有几个孩子,他指著躲在角落独自一人的孩子对我说,“就是这个孩子,她很喜欢我和我玩呢”。

      “哦?”

      “呵呵,你看著。”

      他走到一架秋千旁,轻轻推动著。

      “喂!你别这样,会吓到别人的!”我连忙阻止他。

      不能让人类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会吓坏他们的。

      一直是这麽认为的。

      “不会的哦。”他无谓地摆摆手。末了又说,“该不会是你从前很怕鬼,就理所当然的认为别人也害怕吧!”

      “才没有!”我矢口否认。

      怎麽好意思承认。记得每次玩试胆大会都很害怕,抱著头恨不得将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

      我从前是这麽废柴的人。

      出乎我意料的是,小女孩看见秋千在无风时摆动这一诡异场景并没有害怕,反而很开心的笑了。

      她欢快地爬上秋千,对身後的一团空气说道,“小井,你终於来了!”

      “嗯,我来了呢。”

      他一边说著,一边更用力地摇动秋千。

      “直到现在还不来,我还以为小井以後都不会来了呢!”小女孩的嘴嘟了起来。

      “哈哈。”他爽朗的笑著。秋千在他的推动下摆著欢快的弧度。

      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在随著秋千的来回摆动而渲开来。她看起来是这麽的开心。

      “她……能听见你讲话?”我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切。

      “当然听不见啦!不过,心意又不是只有靠语言才能传达。”

      心意又不是靠语言才能传达。

      不只有语言。

      我突然想起从前的一次试胆大会上,和骸君静静站著,彼此之间一句话都不说,但是,却在这之间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的确,不只有语言能传达。

      小井和那个小女孩,仅依靠一架秋千,便传达了所有。

      从很久之前就讨厌试胆大会。

      那次的试胆大会是在一座公墓里。与往常不同的是,那次扮鬼的人是我。

      服装是由三浦春提供的,制作奇装异服方面,她无师自通。自穿上这件衣服起,我还没有照过镜子,因为害怕会自己吓到自己。这样的事在更年幼的时候曾发生过。

      一直以为躲在暗处吓别人会好点,至少这样自己不用象以前一样抱头逃窜。可事实是,这样更惨。

      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冷风钻入衣裳,偶尔跑过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站出来吓他,对方便没影了。

      走过来的第九个人,是骸君。

      因为他步履缓慢,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跳出,并摆出张牙舞爪的姿势,舌头也用力的吐出来。

      当时是冬天,舌头暴露在空气中快冷死了。天知道为什麽大家会在冬天玩这个游戏。

      看见骸的那一刻,我很後悔。

      如果知道是他,我一定不会做出这麽蠢的样子来面对他。

      唯一的愿望便是,他别认出来这是我。

      可这微小的愿望很快便被现实打破。

      “彭格列,果然是你啊。”

      “啊啊,六道骸!你是怎麽认出我来的。”

      “彭格列就算躲到哪里,变成怎样的姿态,我都能一眼认出来哦。”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镜子,“话说你这个样子真是太好笑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我抱头喊出声。

      果然,被自己现在的样子吓坏了。他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看著我。

      “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是怎麽认出我的啊?”隔了很久後,我惊魂未定的问他。

      “因为,”他凑到我耳边,“彭格列身上有诱人的味道呢。”

      月色下他的微笑显得如此暧昧。

      那时他喜欢和我开些暧昧的玩笑,不把我弄成大红脸决不罢休。那时我们总是在故意躲避著彼此。那时他故意说很多话来暗示我一些事,可我却总是在等著他抛弃这些玩笑话,和我说出那些我一直以来都想听到的话。

      “喂,六道骸,你再说这些奇怪的话我就离开了。话说为什麽你会出现在这里啊!”

      高声说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话,是我那时经常用的戏码。

      用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我当然是听说你在这里,才会来了。”他似是漫不惊心。

      “那为什麽我在这里就会来。”

      指甲陷入肉里,我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月色不甚明,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黑影。

      他似是看了我一眼,又好像没有。

      随後听到他的笑声。很舒朗,又多了些宠溺在里头。

      “彭格列你可真坏心,一定要我说出来麽?”

      当然一定要说出来。当时我尚处在一个需要言语来肯定一切的年龄。固执的以为,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就不算数,有些感情如果不切切实实地说出来就会不安。

      所以,当然要说出来啊。

      “彭格列,你把耳朵附在我胸前,听听这里的声音。”他突然将我揽在他的怀里。

      羞腆之余,听到了明晰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在我耳边响起。

      快而稳的心跳。

      “它不会说话,可它能告诉你些什麽。”良久之後,他放开我。彼时我的脸已经很红了,所以我很庆幸这是在晚上,彼此之间都看不太清楚。

      “告诉我,彭格列,你感受到了什麽?”

      感受到了什麽?

      我不解地望著他。

      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记得那个时候他轻轻牵起了我的手。

      他什麽都没有再说,可我都明白了。

      不必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小女孩玩累了,竟然睡著了。小井抱起她,把她放在附近的椅子上。

      “喂,这麽做被别人看到的话……”

      这是个更诡异的场面,在正常人眼里。

      小女孩居然之家“飞”到了椅子上。

      等一切都静下来时,我问他,你最初选择留下来的原因是什麽?

      他挠挠头,想了很久,才说“果然是因为那个时候喜欢的女生吧。“

      “喜欢的女生?”

      “是啊,让我想想她的名字。”

      “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我嘴角抽搐下。

      “当然了!都那麽多年过去了!”他不满道,“等等,我想起来了,叫静纱来著!栗原静纱!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吧?”他用胳膊肘推推我,讪笑著。

      “啊。你到底死了多少年啦?”

      “大概五十多年吧。”他皱了皱眉,“很久了啊,当初因为她留下来,因为她太想念我了,有她的这份思念在,怎麽也没法离开啊。”

      “那,後来怎麽样了?”我小心的问著。

      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却又害怕知道的。

      “她後来就结婚啦!我死了一年多後,她就新交了男朋友,对方可没有我这麽帅哦。现在的话,已经变成一个有三个孙子的老太婆啦。”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伤心。

      或许日子久了。所有的感情都会淡漠吧。

      “刚开始挺不甘心的,当初为了她留下来,她却这麽快就把我忘记了,可後来又觉得这样真是太好了,她要是伤心一辈子我才不会开心呢!不过还是不想离开,就这麽一直呆著,不知不觉就过了这麽多年。”

      “前几年遇见了绿衣,她很可爱吧,看她总是一个人在玩,就去和她一起玩,她还擅自给我起了名字,叫小井,哈哈。”

      “说起来,你留下来也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吧?”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我愣了愣,随即又点头,“是啊,已经过了七年多了,可是……”

      可是?

      可是骸君你为什麽一直不把我忘记,我甚至,希望你把我忘记啊。

      我不想,看见你每个夜晚都独自睁眼到天亮。我希望,你可以像别人一样,香甜地做个好梦。

      所以,把我忘了吧。

      “为什麽不告诉他你在?”

      “啊?”

      小井欢笑的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应该告诉你在的。”

      “可……”

      “你是不是觉得即使告诉他也没用,因为你已经死了。可是,不是这麽回事。不管是灵体也好实体也好,只要你还在,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真的,是这样麽?

      去告诉他你还在。告诉他,你一直在。

      骸君,现在我走到了你身边,我在抚摸著你的头发。

      我在你身边坐了下来。

      你察觉到了麽。

      “彭格列就算躲到哪里,变成怎样的姿态,我都能一眼认出来哦”

      你明明说过这样的话吧,为什麽我无数个日夜坐在你身边,你都察觉不到我的存在呢?

      第2700次给你晚安吻。希望你能安稳地睡著。

      你仍第2700次继续你的无眠夜。

      骸君,要多和栗原小姐学习哦。

      她再次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幸福,骸君也不可以一直抓住过去的回忆不放。

      因为,我已经没法与你共同抒写未来了。

      死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

      并不像小井说的那麽简单,并不是只要告诉他就可以。

      不是那麽简单的事。否则我不会如此茫然的在世间徘徊七年之久。

      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骸君拉著我的手说,不要离开。

      我不知道他那时是否已经意料到之後的一切,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露出惊恐的眼神。

      枪声响起的那一霎那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遇见他时他朝我露出鬼魅的笑。

      想起了平静的午後,他带著标志性的笑声,在我额头轻轻一吻,随後离去。不给解释,不给原因。不说一话。

      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冬日夜晚,没有话语,却明白了彼此心意的夜晚。

      想起了他的眼,他的发,他的笑声。

      KUFUFUFU。

      我最爱的笑声。

      幻灭。

      整个身体与灵魂都幻灭。

      子弹穿过胸膛。血的气味布满整个空气中的每一个罅隙。

      那个时候我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死了。

      骸君,我再也没有未来了。

      白色的花覆盖著尸体。棺木的盖子一寸寸遮盖。从此,再也没有人看的见我。自己看著自己的尸体,是件很可笑的事吧。

      不知为何从很久以前就觉得,骸君是不会流眼泪的,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他的内心里隐藏著眼泪宣泄不了的哀伤。

      所以,每次看见他,我的眼都会变的湿湿的。他会说,是我在欺负你了麽,彭格列,怎麽总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就是欺负我了,不肯真心的微笑。让我的直觉察觉到你深入骨子里的悲伤。

      那天,骸君抱著我死去的身体。沈默、沈默、沈默。

      没有流一滴眼泪。

      但是他在死去的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不要留下来。”

      我听不到。我听不到。我听不到。

      他在说,不要留下来。而不久之前他曾说,不要离开。

      已经死去的我怎麽可能听到。所以,我可以当作自己没有听到吧。

      “让我用一生的时间来缅怀你。”

      活著的人不可以一直挂念死去的人,因为这样会让他们的灵魂无法安息。骸君是知道这一点的吧,那为什麽要束缚我到今日。

      是的。束缚。

      七年多,我在怨恨著骸君,怨恨著曾经留下的回忆。他的思念在束缚我,我们之间的回忆在束缚我。

      我希望,骸君能忘记我啊。

      却又。

      却又希望他永远都记著我。因为,如果他不记著我,我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原来,我是想留在这里麽?

      不是小井说的那麽简单。却也可以像小井说的那麽简单。

      让我来告诉你,骸君,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颤颤微微地拿起桌子上的笔以及纸。

      於是骸君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副景况:纸和笔莫名的飞在空中。

      写下那几个字。

      “我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骸君。”

      一蓝一红的眼瞬间睁的很大。错愕无比的表情。

      一直都没见过这样的骸君呢,平日里都是尽可能的在伪绅士。我笑了笑。这样的骸君真的很真实。

      “纲吉君?”他不确信的发出音。

      “嗯。”我在纸上写著。

      “为什麽留下来了?”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扔下笔和纸,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拥抱著他。

      虽然,他感觉不到。

      “现在在我身边麽?”

      我点点头,虽然他看不到。

      再给他晚安吻,虽然他感觉不到。

      但──

      “我困了呢,我们睡觉吧,纲吉君。”

      他没有哭,没有笑,满是释然的表情。

      侧身躺下,他伸出手臂,居然刚好圈住我的身体。会有个好梦的吧,骸君。

      晚安。

      如此过著,一天又一天,骸君再也没有睁著眼到天明。

      那是很久之後的一天了,四十四岁的骸君走在我身边,不时的对著我微笑。当然,这在旁人眼里是很诡异的一幕。

      我想,骸君会被旁人当成怪人也说不定。

      途中经过一个小公园,依旧有小孩子在玩,秋千上坐的人却不再是那个小女孩,而是一个妙龄的少女。

      推秋千的人,却仍是小井。

      和小井打了声招呼,他笑著问,“你居然还没走?”

      “嗯。”我看著不远处的骸君,“必须得留在这儿呢。”

      “绿衣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沈默了一会後,他这麽说,“看来我是走不掉咯。”

      我微笑著,没有说话。

      “所以,你也会一直留到他死去的那天吧?”小井看向我。

      心意不是只有靠语言才能传达的。

      即使现在骸君看不见我,听不见我说话,但他总会提醒我,他知道我在。

      相拥而眠的每个夜晚,都如梦境一般美好。

      骸君说,一直这样直到他也死去吧。

      我说,好。

      骸君的失眠夜,已经不复存在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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