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 时光机》流水清凉

3、Part. B 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站在天台上，俯视立海大的校园。
　　此刻正逢黄昏时分，天色已慢慢暗了下去，天边一轮如血残阳缓缓向地平线靠近，颜色深浅不一的火红晚霞看上去漂亮极了。他举起相机把它拍下。
　　校园里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寂寥。昨天他们这届高三生的毕业典礼刚举行完，现在已经放暑假了，这样的情况也很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他一样在毕业的第二天就跑回校园追忆过往。
　　天台的门突然被人打开，发出“吱呀——”的声音，打破了他的笃定和这片沉默。他有些惊讶的转身，看见了那个一路跑上楼因而正微微喘着气的人。
　　「是千秋啊。」他微笑，「你也来这里看夕阳么？这里视野确实很好。」
　　他的话语在逻辑上绝无问题并且十分真实，但在松本千秋的耳里就有些转移话题的嫌疑了——虽然他们尚未开展任何话题，但两人应该都明白接下去会有一场怎样的对话发生——她有些恼怒的回答：「这里夕阳的确很美——但我是来找你的。」
　　松本千秋的脸在黯淡的夕照下显得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始终凝视着幸村，而幸村却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是等着她开口。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昨天毕业典礼上你拒绝了所有向你要第二颗校服纽扣的人。」她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如果是我来向你要那颗纽扣，你也不会给我吧。」她的语气十分笃定，似是已经确定。
　　除了保持沉默幸村什么也没做。松本千秋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而且这样的话无论怎样回答也都是错的。他盯着自己少了一颗纽扣的校服衬衫，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之中。
　　立海大高中部的那场举行于昨天的毕业典礼虽然仍与以往一样盛大但从某个方面来说并不圆满，因为考上东大的优秀毕业生幸村精市在致完辞后就开溜了，这直接导致了会场中有相当数量的女孩子也逃走，去找他要校服第二颗纽扣了。还有一些男生也走了——一些为了追女孩，一些是效仿幸村去逃命的，还有一些——咳，当今世界如此开放，去向同性索要爱的纽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又导致了一些爱慕他们的女孩子的溜走……到最后安分的呆在会场中的人可说是寥寥无几。
　　作为导火索的幸村却并不太注意这些，他只是一门心思向家中赶去。
　　他回到家里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墙上的钟显示出的时间告诉他现在毕业典礼还没有结束。
　　他略松了一口气，走进自己的房间，拉开了位于书桌右下角的那个抽屉，看着里面的东西发呆。抽屉并不很大，里面却塞了不少东西，但即使这样却也并不显得凌乱，每样东西都放在恰当的位置，很整齐。
　　幸村打开一个小盒子，把那颗一直握在掌心的纽扣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神色复杂的看着它，却并不打开。
　　他早就明白这个抽屉已经失去了那神奇的功能，却仍旧忍不住期待什么时候他再次拉开它时发现它又成了当年的神奇的时光机，里面满满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一张有着娟秀字迹的纸条取代它们，哪怕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他也会为此满心欢喜。
　　他早已意识到这个愿望的不切实际，但还是坚持着向里面投入东西。写满字的纸条和本子，随手拍下的优美景色与微小细节，漂亮的明信片，自己的画作，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校服上最贴近心脏的纽扣。许多许多的寄托了无数情意的物件。也许正是因为盛载着这样盛大的情意，时光机才无法启航吧？
　　就算这样也无法放弃。他想着若有一天时光机又恢复了这传送的功能，她拉开抽屉一定惊喜异常。
　　就像那时，大病初愈的他一样——
　　幸村精市从小便极其敏锐，善于从细节处发现大问题，有些事就算是处于当局者迷的状况，那蹲了八个来月的医院的他也该明白了。
　　在医院里他有大把的时间发呆想问题，经过他慎重的仔细的思考，他彻底意识到，自己似乎，对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孩，心存爱慕。
　　这比柏拉图还柏拉图。两个人不过通过一个奇怪的抽屉联络，用纸和笔交谈了一年多而已，连面也没见过，这比网恋还不靠谱——网恋的话两人还能见面，而他们……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彼此。而且时光机这种只存在于动漫和小说还有影视作品中的东西，还没有网线靠谱呢。
　　他郁闷了纠结了，简直想像小白文的男主一样长叹「我该怎么办？」可惜这儿没有女主来配合他，来个「偶然听见」。
　　他思索了一下，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反正他是要蹲几个月医院的，不可能把时光机搬过来，这样正好，几个月他们应该也变得生疏了，回家之后他也不再开那个抽屉了，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反正沈安平也不一定喜欢他，而且……就算他们互相爱慕……也绝无在一起的可能。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无悲哀的意识到这一点，就算再怎么样也无法有好结果。这个世界并不总由童话构成，到最后喜爱童话的孩子还是要意识到现实绝不像童话一样美好。
　　但这世上有太多事并不只由人的主观意识来控制。就像王尔德，他在《自深深处》中与波西大谈艺术、哲学一类的东西，竭力向波西述说他是个多糟糕的家伙，也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爱上了这么个人渣，这样一个事实。
　　幸村手术后恢复了意识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并不是自己打不了网球了，而是想要尽快回家。待他反应过来这是因为什么之后，心中百味杂陈。
　　而随着意识的更加清醒，护士的对话也被他更清楚的解析了出来。
　　多日里一直被压抑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了。体内似是有什么阴凉的藤蔓钻出，迫不及待地要撕裂他的内心，这让他感到痛苦，却也无可奈何，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自己沉沦。
　　沈安平的父亲是个摄影爱好者，当年她家里各种类型的相机总共有十几部。受了父亲的影响，安平也总爱拎着相机到处乱逛。她极善捕捉细节，总能拍出触摸人心的作品，但有时她也只是胡乱拍些什么然后全部洗出来，放在一本影集里。
　　幸村精市看过那本影集，那些照片并不是什么壮丽的景色，只是最微小的东西。摆在桌上的杂乱物品。叶子上的晶莹露珠，路边觅食的神情警惕的流浪猫，人流中一个独特的背影……就连本应盛大异常的大团火烧云，她也只拍下了极似苹果核的那朵。
　　你根本不明白她心里有着怎样特别的一个世界。如此漂浮不定，让人无法触及。
　　但有一点她似乎没注意到。有一张照片里大概是因为光影角度问题，路边的橱窗中映出了拍照者的一半侧脸。
　　那张清秀的、手术时麻醉剂生效前在幸村眼前徘徊不去的侧脸，此时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真田的铁拳打醒了他。清醒后他振作了起来开始复建。繁重的训练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要在以前这种程度的量根本不是问题，但现在他的身体不允许他这样做，可他还是不肯休息。
　　坚强的意志，心中的执念，外加一点点好运，促成了他的康复。走出医院闻到了不同于消毒水气味的清新空气的他，心中激动不已。像是少年漫的主角一般，信心满怀地扬帆远航，回到网球部的成员之中，他再次成为了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的「神之子」。经历了病中一系列的复杂心理变化与巨大打击的他比以往更加淡定优雅，成熟了许多。
　　然后有些事情是网球之神没有教给他的儿子的，像是化学之类的。不过此时摆在他面前的这个问题，显然比化学棘手的多。
　　出院后幸村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差别。除了一件事——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打开时光机与那一端的人交谈。
　　不过理由并不是想要与沈安平疏远，而是不知该怎么去面对，时光机里可能有的情况。
　　如果后来沈安平还有再扔东西过来那自然再好不过了，可若是什么都没有呢？那样该怎么办？他不觉得会有人在没有人回应的状况下仍坚持向一个莫名其妙的抽屉里扔写有字的纸条——虽然是沈安平的话有可能这么做——但那实在是一件很枯燥乏味的事。而且如果什么也没有，那是不是意味着……沈安平并不像他在乎她一样在乎他？
　　说到底幸村也不过是个少年而已。那个年龄的孩子，总是敏感而又多疑的，这大概是一种通病。而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不靠谱得很，所以会这么想也不能算他太多心。
　　幸村精市长这么大。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近乡情怯」。
　　后来他还是打开了那个抽屉。
　　这纯粹是习惯的原因。以前他每天回到家里做的第一件事差不多就是拉开时光机。虽然最近他总是特意不去打开它，但还是改不了身体的习惯。
　　有一天晚上他写作业中途休息时手又不自觉的去拉那个抽屉。疲倦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抽屉就这么被拉开了。待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塞在一起的纸条已经溢了出来，高出抽屉边缘一小截。
　　他被吓了一跳，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惊讶、开心、满足等情绪混在了一起，难以言说。
　　最上面的是他们用来聊天的大本子。他翻到最后，发现还是他们最后的那次对话，不过安平在他的告别后加了句「嗯，再见」。他想象了一下安平写下这句话时不安别扭又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轻轻笑了起来。
　　除了这本本子其他的都是散乱的字条。他把字条拢整齐。
　　第一张纸上标注的时间是他住院没多久的时候。上面写的东西和他们以前聊的差不多，是生活中零散的小事。他一张张慢慢地看下去，表情越来越温柔。
　　他突然愣了一下，快速地翻动着那一大叠纸。以一秒钟一张的速度，越来越快。
　　很快他便全部翻完了。
　　怔怔地坐在桌前，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发不出声音。担忧了那么久的事情并不是真的，可这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一时间缓不过劲来。心里涨满了各种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淹没这个房间。
　　那些纸……到了最后沈安平什么话也没写，只是一直重复的写着“Yukimura Seiichi”……他的名字的罗马音。
　　他仿佛听到一个清透的声音，在不断地念着他的名字。如同咒语，一圈一圈缠绕在他的心上。
　　后来他在安平那句「再见」下面写上「我回来了」，又在那些写有话语的字条下做了简单的回复，放进了时光机，只是留下了写有他名字的纸张。沈安平见他回来也没有太多的情绪，两人仍旧进行着和以前没什么差别的对话。那些纸条，安平没有问，他也就什么都没说。
　　时光一点点流过。
　　他在全国大赛上输给了越前龙马，立海大的三连霸就这么被打破。他突然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事都会沿着那些看似属于它的轨道走下去。
　　就像他在已经赢下四盘的时候被越前龙马反超六盘击败一样，时光机也在他完全没想到的时候突然失效。
　　他曾经想过那个抽屉的运行原理和方式，却始终得不到哪怕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这让他感到不安。但有些事真的不由人的意志来控制。
　　时光机还是像他心中隐隐担忧的一样失效了，神有能力把一个抽屉变成时光机，就有本事把时光机变回那个抽屉。
　　可是为什么神要在他生日时送给他这样一份礼物呢。他不明白，再多一天不行吗？至少给他一个机会，说不定他可能会把那句话说出来呢。二分之一的概率，可能性比当年他的手术率还高不少呢。
　　——沈安平有向幸村问过，他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他回答说是雷诺阿画集。过了不久安平告诉他朋友已经在国外找到了原版的雷诺阿画集，只是不一定能在他生日之前到她这里。
　　他只是在赌。如果那本画集能按时到他手上，那么他就向安平表白。如果没有到的话……
　　那他还会不会说？他也不知道。
　　但现在什么也没有用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他再也找不到那个人。
　　很久以后他自己买的，朋友送的雷诺阿画集已经有好几本了。可是他最想要的东西还是雷诺阿画集。
　　那本本应是他十六岁生日礼物的雷诺阿画集。
　　时光机失效后他仍旧没改掉那个随手扯过一张纸就会写点什么的习惯。这样的字条攒多了他就把它们整理好放在那个曾是时光机的抽屉里。当时沈安平放在他那里的相机还在，他一直小心保护它，并且仍旧用它拍下自己生活中的点滴。
　　虽然曾经向他这么要求的人已经不在时光机那端。他们彻底被隔离在两个世界。
　　他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时光机的存在与否而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就算有区别也只存在心里，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像他曾向沈安平说的一样，他能够把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
　　可是总有些人能够敏锐的感觉出来，比如说——他的前女友，松本千秋。
　　松本千秋是他高中的同学。他高中时是直升了立海 ，而松本是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来的。高一年级所有班都在同一个楼层，他们的教室只隔了两个班。
　　平心而论松本千秋长得还挺不错的，性格也温柔得很，据说在学校里人气也挺旺，喜欢她的男生那么多，可她偏偏看上了没什么交集的幸村，并把他约到告白圣地樱树林里去告白。
　　松本千秋本来是抱着「被拒绝也无所谓了」的心情去告白的，没想到幸村居然同意了。
　　刚开始的时候松本千秋自然是高兴得很，幸村长相帅气性格又温柔。几乎可以说是个完美的男友。但后来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像恋人，好像只有她一头热，幸村却从来都没爱过她。
　　于是她找到幸村要求分手。因为她是个太骄傲的人，绝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她十分干脆的告诉幸村她的想法，然后说，「如果我们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那还是分手吧。」
　　幸村还是什么也没说，像是默认一般。他在思考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来他已经混乱到这个地步了么。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做呢。他不知道，这么想来他还是和她分手比较好。
　　松本似已料到了他的反应，所以并没有太惊讶的样子。可是她临走前摞下了一句话。这句话如一把又快又锋利的小刀割开了含着脓血的疮口，让他意识到了连日来那股绵密的痛楚究竟因何而起。
　　「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谁呢？」天台上，松本千秋再次问出了这句话。
　　幸村抬起头仔细地端详她的脸，合上了眼睛：「什么也没有」
　　他们分手后幸村依然常常在走廊里遇见她。他总是看着她的身影却不走上前去找她。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包括松本千秋。但她并不在意，仍旧像以前一样生活。只是心中仍有希冀，但也知道那不可能。
　　幸村精市曾耗尽全部心力去爱一个女孩。现在他再也遇不到那样一个，能让他怀有如此深刻的倾慕之情的女孩了。
　　暑假什么的其实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又到了开学的时间了。只不过这次幸村已经成为了东大的一名大学生了。他坐在教室里百无聊赖的等着教授的到来。
　　第一节课老师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点名。在一长串他不认识的人的名字被报了出来之后教授迟疑了一下念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安平」。
　　一个有些嘶哑的女声传入他的耳中，他转头四顾，看见了那个黑色长发垂下遮住侧脸的女生。心中那个模糊的侧影清晰起来，它的主人就在他眼前。
　　当教授点到他的名字时他清晰地应声，然后看见黑色长发的女生转过脸来惊讶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绽出了一个好温柔好温柔的笑容，用唇语说：「我是幸村精市，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