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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A 沈安平(上) ...

  •   沈安平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暴雨。
      这雨下的极大,时间也持续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屋子寂静的只听的见雨点击打在紧闭的窗子上的声音,以及雨落在外面地上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开灯,偶尔有闪电划过天际,白亮的光射进屋子里照亮一切。沈安平的脸上在这刺眼白光的照射下更显阴郁苍白,而她的内心正如她表情显示的那般凌乱疲惫,如同她所处的这间屋子。
      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地上摆着几个大大的箱子以及一地的书本、纸张和类似的杂物,几乎不再有下脚的地方。但沈安平已无力去管。她内心翻涌着的滔天巨浪吞噬了她所剩不多的气力,让她如同一棵被腌了几十年的老咸菜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窗台上摆着一台外壳已经很破旧的收音机,沈安平无意识的摆弄着它,而后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回过神,发现收音机正在放一档类似“知心姐姐为你排忧解难”的节目,这是她平时经常收听的。她喜欢听陌生人叙述自己的故事,然后猜测他或她是个怎样的人。这是很有意思的。但今天她听着这个只觉得烦躁。那些人根本不需要别人为他们出谋划策,他们心里早已做好了决定,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耐心的听他们说话,哪怕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她掏出手机,拨打了这个节目的热线电话。以往的她只是一个一言不发的倾听者,但今天她想说些什么,就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甚至本来就不存在,她也懦弱的不想独自承担。
      只试这一次。沈安平告诉自己。就这么一次。如果打不通就放弃吧,乖乖整理好行李做好滚蛋的准备。
      她没想到电话会接通,她有点想挂电话了。这件事该如何同别人诉说?这是只属于他和她两个人的秘密,即使他已经不在。而且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吧?这种事情……
      在她犹豫的时间里对方已经自我介绍完毕。沈安平感慨着,果然电话里的声音和收音机里的很不一样,然后硬着头皮开口:「你相信这个世界有时光机吗?」
      电台主持人在电话那端被她弄得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主持这档节目两年,多奇怪的家伙都糊弄过去了。可是这次这个……什么来头?刚从精神病院里放出来的么?快把她抓回去啊!
      不管内心有多囧他还是艰难的开了口:「虽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是时光机说不定真的存在哦。」
      「……谢谢你。」沈安平默然。「那么作为对这个答案的回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十二岁的时候,我随着改嫁的母亲搬至继父家。那时父亲刚死不过三个月,我从未想过这一切来得这么快,以至于我完全没有反应就已经躺在了新房子的大床上。对之前的一切完全没有印象,心中思绪凌乱至极,乱七八糟的情绪堆在了一起,一切都糟透了。我大哭了起来,但妈妈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进来安慰我。房间的隔音效果的确很好,但她为什么没想着来看看我习惯不习惯,开心不开心?这算什么啊!我觉得委屈极了,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哭泣。然后我慢慢地止住了哭声,走到书桌边拧开台灯,从桌面上拿了一本本子然后抽了一支笔,开始写日记。那不过是些少女病极其严重的抱怨而已,但当时眼泪打在本子上时我真的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人了,多可笑啊。
      写完之后我将本子放在书桌靠右手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上有锁,我锁好抽屉,拔出钥匙,然后把钥匙压在枕头下面,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当时我们学校尚未组织周末补课所以我睡到了上午十一点。想着反正这么晚了不如呆会儿直接吃午饭,我走到桌前打开了那个抽屉,却发现本子不见了。
      我睡觉的时候门窗都是锁好了的,是谁进来拿走了它?我怀疑是妈妈或继父,因此十分恼怒。可是当我吃完饭后再次打开抽屉时,发现它又回来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不科学!然后又嘲笑自己神经兮兮把一切都往奇怪的方向上想。
      大概是他们看完后放回来了吧。我漫不经心地翻开它,然后愣住了。
      沈安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虽然回想起那段过去只觉恍如隔世,但那仍是她最美好的时光。
      电台的主持人忍不住催促她:「本子里有什么东西吗?」他惊讶,「难道是时光机?夹在本子里?」
      沈安平唇边的笑容变得抽搐:「怎么可能,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吧。只是有人在上面留了言,而且……他不是我妈妈和继父。」
      任何人看了那些字都不会以为那是成年人的字。它生涩异常,如同小学低年级学生的笔触。
      事实上那个写字的人的确刚开始学中文……他是个和我同岁的日本人,不知为何开始学中文。虽然他基本上看得懂我那太过口语化的浅显日记,但他的字真的不是一般的烂啊!
      我们就这样认识,但这也不算什么认识吧……通过莫名其妙的抽屉联系什么的,比网友还不靠谱啊。但我那时只需要一个能耐心的听我发泄那些带有少女病的不满的人而已。他耐心而又温柔,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成熟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有时真觉得有点可怕。
      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在继父家的生活,在他的开导下我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转变。然后我发现妈妈和继父之间的默契,那些以前我未曾注意的微小细节。那是她和爸爸之间也没有的东西。
      在我的询问下妈妈告诉我,她以前的恋人就是继父,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他们分开,妈妈嫁给了爸爸,生下了我。后来爸爸死了,他们才重新在一起。
      当时我心中百感交集……原来妈妈没有背叛爸爸吗?可似乎又不能这么算呢,但这也许只是一个契机。心结已解开,我不再那么抵触与继父的相处,我们关系微妙,但逐渐和谐。
      然后我和他的交流也随之改了一个模式。不再是我向他发泄怨念然后他安慰我,我们的聊天变得随意,开始聊一些生活琐事。比如说喜欢的书,音乐,回家路上看见的漂亮天空,吃到的美味食物,生活中遇见的开心的不开心的事。这时他真正的样子才显现在我眼前。不再是那种努力伪装出的成熟,他变得更加真实生动,有一个正常十二岁孩子的情绪。偶尔也有犯迷糊的时候,但据说都被他成功的掩盖过去,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而我们喜欢的东西也极其相似,就算对方的喜好有不合自己口味的东西也能彼此尊重。这一切几乎完全符合我的幻想,有时甚至因为怀疑那个抽屉太过神奇的功能而去猜测也许他只是我臆想出的人,不然什么都无法解释这一切。一个奇怪的拥有传送能力的抽屉,和抽屉那端的那个与我如此相似的人。如此的不真实,我该怎么相信?
      但当我看着我们用来聊天的前·日记本时我就会打消那个念头。要我相信我会写出那么难看的字不如让我去死呢。
      沈安平轻声笑了起来,就算那时他们已经用本子聊了一年多了,但他的字也没怎么进步。虽说笔触变得流畅了起来,但和她娟秀的字迹放在一起对比强烈极了,看起来仍是……不大美观呢。
      大概在我们认识一年多的时候吧,他失踪了半天。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担心极了。然后他出现了,告诉我他有点感冒所以去医院看病了,现在正在家里休息,让我不用担心。他用抱怨的语气说,感冒这种病就算不管它一个星期也会好的,是家里人大题小做。
      就算他用这样轻松的语气也无法打消我的疑虑,当时我就是坚持他一定要好好去医院检查。那货是玩网球的身体好得不得了三天两头嘲笑一堆毛病的我。这次好不容易他生了病我本应好好抓住机会反击回去的,但不知为何心里沉重得很,一定要他认真对待。
      他被我磨的没办法,答应我如果觉得不对劲一定去医院。取得阶段性战略成果的我却只觉一股无名火从心头起,又不好说什么,烦躁得要死。当我正绞尽乳汁想借口准备说再见然后冷静一下的时候,本子从他那边传回来了,上面写着:朋友来探病了,改天聊。
      心头的怒火突然被一盆冰水浇熄了,只剩下寒意。我机械的写下「再见」二字,可他一直没有回应。
      第二天我们又像往常一样聊些琐事,默契地把那场小争执抛到了一边,但我仍旧觉得很烦躁。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之前我心中担忧的是什么了。想清了这一点并没有让我觉得开心,只是加深了我的无力感。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我们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吧?就算是近在咫尺的人也有着心灵上的差距,我们之间隔着的还不只是那个抽屉,而是一整个世界啊。
      我曾试着用网络联系他,但我们在各自的电脑上都查不到对方的MSN号,换了手机也是一样的,永远只用那个电子女声提示我,那是一个空号。我们还换用过像facebook这样的网站,均以失败告终。多次的失败让我们产生了奇异的遐想——我们其实处在有相似之处但并不完全相同的两个时空之中,只能通过这个抽屉来联系。但抽屉什么的太难听了不符合我内心深处少女的幻想,所以它被我们称为时光机。
      「这世上真的有时光机?!」主持人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精神病院的电话是多少来着?「别告诉我哆啦A梦也是真的……」
      「也许吧。如果真的存在像小说或动漫里所说的平行世界,那哆啦A梦的世界说不定也是真实的哦。」沈安平听出了主持人的难以置信,「其实它叫什么都没有关系的,在我们的故事里那只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它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不过是时光机那端的人而已。可是现在她再也无法找回他。
      我们的时光机是个只能单向传送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它只能把东西从我这边传到他那边,再由他把东西传送给我。这直接导致了他失踪后我无法拿到在他那边的聊天专用·前·日记本,只能换别的本子来询问他发生了什么。结果那本花了我四十大洋的精装本子追随着它的前辈去了,然后学乖了的我一张张的扔纸条去追寻前辈们的脚步逼问那个失踪的死混蛋。
      可他仍旧没有出现,我也只能焦急地等待着,替他祈祷不要出事,然后我突然想起那次不同寻常的感冒事件,就上网去搜索了一下。
      百度一下,你就知道。我瞪着电脑屏幕上百度出来的一大堆以感冒为前兆的重症,每看一个就臆想一下他当时的情况。然后我还是小小的良心发现了一下决定不要诅咒他了,于是关了电脑上床睡觉。
      人类的臆想会吓死自己的。当晚我睡的极不安稳,总梦见少年在医院里与医生上演R18的好戏……然后被自己的梦惊醒。果然以后还是少看点那样的东西吧……我嘟囔着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几天后我再次打开时光机时惊喜的发现我心爱的本子同字条一起出现。可是他在本子上的回复却让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说他得了急性神经根炎,需要住院治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还说,希望我不要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之前等待过程中被我用轻松强压下去的急躁和无力感顿时全涌了上来,我愤怒地用咆哮体写了一大堆质问一般的话发了过去。而他只是用自己已经变得流畅漂亮的中文回答我,他一定会好好地治病的,因为他还没看完我借给他的巨大的中文版《罪与罚》,无论如何也会活着回来还书给我的。
      我顿时就全身无力不知作何反应了,急性神经根炎什么的可是很严重的啊要不要这么轻松啊!然后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是很明白。
      其实他这个时候本来应该是在医院的吧?可他却仍在这里用独特的方式安慰我。真要论担心和害怕,他应当比我更害怕才对。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头脑发热做出了那么奇怪的事……完全没搞清状况吧,真是的。但我已经用了凶恶的语气训斥他了,现在完全拉不下脸去向他道歉啊。于是我仍是死犟着告诉他要快点还书给我,我要再看一遍。
      他似乎有点为难,说他要转到东京的医院去,短时间内无法回神奈川,所以要等出院再还书给我。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才这么说的,他却如此严肃对待,让我不知如何回话,于是我开始转移话题了。
      我用嘲笑的语气说我托人找的雷诺阿画集马上就到看来你暂时无法饱眼福了哈哈哈。而他也十分配合地向我诉说他是如何地羡慕嫉妒恨,然后告诉我他要走了。
      于是他就走了。手中拿着那本巨大的《罪与罚》。甚至没时间回复我想了半天才写下的那句轻描淡写的「嗯,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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