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深处》喧嚣尘上

2、吴三省和帛画

　　解雨臣支起一盏探照灯，收殓起地上的尸骨，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一丝不苟的完成这项工作，但他依然极可能细致的动作。人品面具覆在脸上，遮住了后面年轻略显苍白的脸。因为酸性水源的关系，洞穴里空气中的水蒸气酸化得严重，这一点从尸骨的变质程度就能看出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发表感慨，实在是种不知死活的举动，但是面对这具尸体，他没办法像往常那样控制心态平静。
　　倒斗的多少对尸体有一些研究，解九爷原先又是从医的，所以在尸体特征方面，解雨臣比常人要了解得多一些。在这具尸体的面部骨骼中，他找到了符合吴三省的特征，不过这实在难为了他，毕竟从小到大能见到这张脸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而在仅有的几次里，他甚至不知道对面站的是吴三省，还是他父亲。
　　可他心里也不敢确定，听上去有些扯淡，毕竟凭借尸骨的面部特征确定尸体身份，需要专业机器才能做到。
　　最证明尸体身份的，是解雨臣无意发现的一串字符。
　　与其说是字符，不如说是汉字的笔画，字符全是由简单的线条组成，类似于一种密文，需要人重组起来读取信息。吴三省生前认识的字不多，却对一些机关密码很有研究，所以他会使用密文，一点都不奇怪。
　　这些字符解雨臣很熟悉，他和吴邪曾将这些字符一一可在沙漠探险队的尸体上，并邮寄给黎簇，字符来源于吴家，发现它的人可以追溯到狗五爷那一代，这几乎就可以证明，尸体与吴家必定有着渊源。
　　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地点，解雨臣可以下结论了。
　　“命数这东西，不好说，也不用说，终究要尘归尘，土归土的东西，对于吴家人，也就是个落叶归根的道理。”
　　这是狗五爷的原话，从吴邪的口中转述出来，多少与他现在的年纪有些不符。解雨臣看得出来，吴邪对这句话颇有感触，否则也不会托他找回吴三省的尸体，不同的是，自从墨脱回来，他再也不相信命数。
　　可是字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吴三省想传递什么样的信息，或者说，他希望有人可以找到他。
　　解雨臣将字符拓下来，想到吴邪的推测，他更加断定，吴三省来到这里是为了获取某种信息。
　　他快速翻了翻吴三省的背包，在一个密封保存的防水袋里，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件保存十分完好的古帛，也称作帛画，一般会出现在墓穴的陪葬中。
　　难道这里有一处古墓？
　　解雨臣大致翻看几下，帛画上面类似于某种宗教的图腾清晰可见。这种年份的东西，越是保存得好，它制造的工艺越是讲究。
　　帛画很注重色彩，他手上的这一份图腾样式虽然用色不多，色彩却鲜艳分明，能保存到现在，在古代必定是大手笔。
　　因为做古董生意的缘故，他经手的明器不在少数，对于宗教意义的图腾虽然没真正研究过，却也见得不少，只是这件古帛上的图腾，其风格和艺术内涵不属于他了解的任何一个朝代或是文明，他研究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找到吴三省获取的信息是解雨臣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也是吴邪的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吴邪有一段时间都在调查他三叔的行踪，他猜测吴三省获取的一些特殊信息，有助于他们对汪家势力的进一步掌控。
　　也许正因为如此，汪家人才会干涉吴三省的行动，这是他们对于反抗者的一贯态度，最终就有了黎簇看到了那条毒蛇中，传递给吴邪的讯息。
　　解雨臣将尸体与古帛收好，沿着之前留下的记号悄无声息的潜回营地。
　　营地建在丛林中的几处空地上，这是一支四十多人组成的队伍，光营地里的军用帐篷就有十几顶，因为数量太多，所以帐篷的分布比较分散。
　　此行来到这种地方的大都是些乌合之众，平日里闹腾惯了，以至于解雨臣还未到达营地，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他将自己隐蔽起来。这些帐篷里都是空的，装备成堆摆放在帐篷边，却不见一个人，篝火堆和无烟炉三三两两摆在帐篷之间，一切布置井然有序，显然不久之前还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情况有些异常，他又检查了几顶帐篷，并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看样子这些人是统一的规划活动。
　　他一顶接一顶地翻下去，很快就发现了情况。
　　随队的枪支军火，和队伍一同消失不见了。

　　“后来呢？他们遭到了袭击？还是你被他们察觉了，所以设下套想灭了你？”
　　吴邪本能地提出一连串问题，没怎么过脑子，他见解雨臣一脸倦色，显然是强打精神坐在这里聊天，便没打算将话题进行下去。
　　解雨臣笑了笑，随便扯了条毛毡往躺椅上一靠：“刚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支队伍里参杂着几股势力，要让他们统一行动本身就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更何况你三叔提到的那种西药只有领队的一个人有，我自己也带了些，如果其中有人察觉出什么，他第一想到的应该是把药拿到手，而不是将事情捅破然后一窝蜂把我灭了。”
　　吴邪耸了耸肩，解雨臣用食指敲敲桌面：“难得我有兴趣，你认真点。”
　　除非涉及到身家性命，吴邪问：“汪家人盯上你们了？“
　　“他们直接找上了汪家，简直出乎我的意料。定时炸弹爆炸了，那帮疯狗为了水源问题发了狂，还有，这一伙汪家人不是我引来的。“
　　解雨臣观察过一段时间，这一次汪家派出的人不算少，大概十几个，从带来的装备看，他们的目的地与解雨臣相同，显然吴邪的一些作为已经成功吸引了汪家的注意力，解雨臣今后的行动会相对轻松许多。
　　不过这也表明，他能为吴邪争取时间已经达到最大值了。
　　“这支队伍与汪家发生火并，死了不少，不过汪家那十几个也没占什么便宜。我猜测他们出发时必然会察觉到少了一个人，索性直接离开。后来我在附近收了一段时间，没看到汪家人出来。“
　　他仰着头，神态显得有些疲惫。
　　用人海战术对付汪家是最很无赖的方法，但和这些人，讲风度是作死，他没办法。
　　“还有时间。”解雨臣问道，“你打算呆多久？”
　　“不会太久的，”吴邪整理一下繁琐的袈裟，“第一回合就趴了，显然佛不要我，我只是个路人。”
　　他瞟一眼吴邪脖子上的刀疤，笑的有些勉强，“想不到，你竟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解雨臣没有明说，他们能嗅到关于汪家每一个动作的指向性，它象征着什么，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就算再周密的计划与安排，也会有预料不到的地方，解雨臣没有去问吴邪事情的经过，也没有问他是如何在悬崖之下存活下来的，当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有意义的，只是结果。
　　吴邪摸了摸脖子，笑道：“多牛叉啊，以前见别人身上伤疤刻得跟壁画一样的，现在只要疤一亮，看谁还敢欺负老子。“他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站起身。
　　“我去烧点水。”
　　等他端着水杯进来时，解雨臣已经睡着了。
　　吴邪在桌子旁边坐下，打开有些破烂的背包，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骸骨。装有帛画的防水袋静静躺在头骨的一边。
　　将古帛从防水袋中取出，平铺在桌子上一点点展开，其内容样貌便一目了然的呈现出来。
　　古帛整体呈英文字母T字形，平铺开来足有半人身的长度。吴邪一下子想到了马王堆汉墓出土的T字形帛画，因为马王堆汉墓由于地处长沙，三叔又是长沙的地头蛇，他也就了解的多一些。
　　这种帛画在汉代多用于随葬陪饰，绘图的内容一般是墓主日常的生活情景，被用来考据墓主的生平事迹。不过也存在特例，例如马王堆中出土的一份T字形帛画，描绘的便是墓主死后灵魂升入天国的场景。
　　帛画的着色多为棕褐色，蓝色，黄色和红色，肉眼清晰可辨，吴邪不禁赞叹，他大概能猜出帛画的着色方式，有点类似于河西一带的石窟壁画，颜料的原材料由矿石研磨而成，即使经过多年侵蚀氧化仍能保存完好，肉眼可观。
　　这种品级的要是出手，少说百八十万是没问题的，果然好货都被他三叔倒腾出来了。他有些感慨。
　　收了收心思，吴邪细看帛画的图样，浏览一遍下来眉头一点点拧紧。按照他所了解的，通常帛画里会有的象征性元素，比如虫鱼鸟兽，玉符祥云，这份帛画上都没有，更不用提纪实性的人物场景。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不规则线条，有些呈放射状，有些则凌乱不堪，还有一些拼凑在一起构成简单的图案。
　　超时代绘画啊。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乖乖，这算什么？墓主以前是混几何圈的？
　　也许是整体视觉冲击的效果，帛画里的绘图给吴邪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放弃在这幅画上继续纠结，毕竟奇怪的事情看多了，就不觉得奇怪。
　　他将拓片上的字符翻译出来，发现这些字符重组起来连一个字都无法构成，他又重新调整一遍，还是没有结果。
　　如果不是自己的失误，那就说明，字符本身无意义，三叔的目的，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身份，他希望吴家人能找到他，并得到他获取的信息。
　　吴邪捏了捏眉心，感到鼻子有些酸。这老家伙，在那种关头，哪会有心思玩什么文字游戏。
　　就这么没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曾经，死亡也与他近在咫尺，如今三叔无声无息地身死异地，抛下所有的执着与不甘，人死如灯灭，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缅怀这个自己始终怀有复杂情感的亲人。
　　吴三省确认死亡，吴家的现有力量，只剩下一个。
　　深吸一口气，一个冷风猛地灌进喉咙里，吴邪忍不住咳嗽几声，将帛画收好。包袱鼓鼓的，手感很坚硬，他摸出一只烟点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