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弟》一粒粟

2、招弟

　　想要日子过得好，就要庄稼种的好。想要庄稼种的好，首先你得人丁旺。
　　这是老刘家的家训。
　　这一代的刘老头就是按照祖上这个标准来贯彻的。

　　“我老刘家代代一根独苗单传，到我代了，难道要断子绝孙吗？”刘老头年纪已经很大了，按照清源县的秀才说法，就是快要到不惑之年了。
　　但是，他一个孩子都没有。

　　为了这个，他没少跟自家媳妇打架。晚上通常什么事都不干，油灯都不点，天一黑就关门办事。
　　就这频繁的速度，他却还是每一个孩子。

　　“你这个不下蛋只抱窝的鸡！”他狠狠地动了动，不顾他媳妇有气无力的呻吟声，又是下死力地往里顶，“啥时候你要是生个孩子，我叫你祖宗！”
　　他媳妇受不住，惨叫一声。眼角有泪滑落。
　　干黄的嘴唇蠕动，如往常一般祈求神明让自己有个孩子。

　　每次她都这样，受不住了，就满天神明对胡乱祈求一遍，想让他们无论如何给自己赐个孩子。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说的时候不对，所有神明都似乎是充耳不闻，这么多年来，她无论是如何被自家男人折腾，都没能怀过孕。

　　“让我死了吧……”这次，她哭了出来。
　　刘老头恶狠狠地在她身上掐了一把，“就算是你要死，也得先给老子生个孩子！”

　　老刘媳妇一阵绝望。

　　但是说来也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尤其惨烈，神仙们也不忍心再袖手旁观，在老刘媳妇三天之后终于能下地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些想吐。

　　她先是一愁，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是一喜，想起来了隔壁的桃花娘在生桃花前也是这个症状。
　　这些她在心里记得特别清楚。怀孕时什么反应，生儿子时什么反应，生女儿时什么反应。她都记得十分清楚。
　　越是生不了孩子，就越是记得清楚。

　　迷瞪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地里干活。这个时候，一把甩了家里唯一的一件锄头，捂着肚子十分小心又急促地奔回了家。

　　“他爹！”这是刘老头让她在屋子里对他的称呼，说是这样喊着，说不定就能喊出一个孩子，哪天真的能让他当爹。以往她总是背地里嘲笑，觉得这是魔怔了。命里没孩子，喊都能喊出来一个孩子吗？但是今天，她喊得响亮而且兴奋，整个人都透出来一股子欢喜劲儿。

　　“喊什么！”刘老头从屋子里伸了头，压低嗓子斥责她，“被人听见了怎么办？”

　　但是今天他媳妇可是不服管了。
　　只见她捧着肚子，又黑又瘦的脸上似乎都带上了光，向来无神的眼睛里，也带上了点神采。这一切都让老刘吃惊又疑惑。
　　“高兴个屁！捡钱啦？”狠狠地瞪了自家不会下蛋的老母鸡一眼，压下心中的疑惑。

　　“如今我也对得起你老刘家了！”
　　他媳妇一步一步地挪着进屋，生怕动了宝贝肚子一丁点。
　　她面有得色地对着老刘一笑，手轻轻地拍了拍肚皮，“我有了！”

　　“对得起老刘家，你还有脸……”刘老头是不管他媳妇说什么话，总是以这句话开头的，但是今天，这话他刚说出去一半，就觉出哪里不对，他媳妇似乎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你说啥？”他紧张的声音都结巴了。

　　“哼。”只见他媳妇正小心翼翼地摸着肚子，笑的心满意足，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老头儿，我有孩子啦。”

　　这话听在老刘的耳朵里，不啻是在耳边落了个炸雷。

　　“真的？”老刘的声音都高了八度，激得隔壁家养的狗都汪汪叫了起来。
　　老刘媳妇这回是功臣，对着这个平日里总爱折磨自己的当家的也有了点违逆的意思。白了他一眼，自个儿子椅子上坐的四平八稳地晒太阳。“我自己的肚子，我还不知道？”

　　刘老头那个高兴啊，在院子里团团转。
　　一边说鸡蛋不卖了，全给她煮了吃。一会儿说要先去请稳婆，别孩子生了没人接生。一个人在院子里忙的如隔壁家追尾巴跑的老狗，透着一股子可笑劲儿。

　　老刘媳妇坐在那里看他忙，也不说一句话，半晌极轻地拍拍自己的肚皮，眼角的泪就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活了半辈子，总算是有这么一天，她也能像个人了。

　　那边，刘老头自己瞎忙了一阵，把院子里折腾得乱糟糟的，一拍脑袋就跑出门了。
　　临走之前还不忘嘱咐自己媳妇千万别乱动，伤着孩子了可不好。

　　他不说，他媳妇也知道该如何做。从她挪到椅子上开始，她就没打算动过。
　　这孩子来得太晚，让她糟了这么久的罪。
　　但是也来得巧，在她差点活不下去的时候，他来了。这不是救了她这当娘的一命么？
　　老刘媳妇自己心里也有思量，想着等儿子出生了，一定要让他吃好喝好，当娘的绝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哪怕她自己不吃，也要让儿子过得好。
　　那刘老头再犯浑打人？哼，打她可以，打她儿子绝对就不行。她半辈子没反抗，为了儿子，她可以跟自家男人拼了！
　　这就是当娘的心了。

　　刘老头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也是霹雳啪啦的一阵声响。
　　老刘媳妇坐在屋檐下，伸着脖子看他在做什么。
　　待看清他带了什么人回来后，顿时火气蹭蹭蹭往上升。“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老头骂。

　　“哎哟，你可别动。”刘老头慌得顾不上身后的人，急着就去扶自家从今天起就格外金贵的糟糠妻。

　　“我也就是请李大夫帮忙看看胎儿稳不稳，有了什么事，咱也可以照看照看。”他笑着安抚自己媳妇，脸上的褶子都挤了一堆。

　　李大夫一个人在后边大喘气，半天才坐过来，指指刘老头，“差点跑断我一身老骨头。”
　　李大夫是清源县上唯一的大夫，县上人有些头疼脑热都去找他。不过刘老头例外，他要不舒服，挨着过去就行了，觉得看病费钱。这可是他头一回上门请李大夫过来。

　　院子外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人，此时听见李大夫说话，就开起了玩笑，“李大夫你就可怜可怜刘老头，人老不容易有了儿子！”
　　刘老头笑的眼睛都被皱纹掩盖了，一个劲儿地冲着外边作揖，“借您吉言，谢谢谢谢。”唱猴戏似的，惹来一众乡邻大笑。

　　但也是刘老头的运气来了，老刘媳妇的感觉竟然半点没错。他媳妇老蚌怀珠，终于得了个孩子。

　　刘老头一阵高兴，连他媳妇把锄头扔在地里，最后弄丢了的事都没有追究。
　　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只盼着最后能得个大胖小子。

　　怀孕的这几个月，算是老刘媳妇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了。
　　可任何事都有尽头。
　　花开得越好，最后败得越厉害。
　　老刘媳妇日子怀孕的时候过的有多舒坦，生完孩子之后就有多惨。

　　当稳婆告诉老刘生的是个没把的女儿的时候，他顾不上忌讳，直接自己冲进了产房，拎起刚生的孩子亲子去检查。
　　等看了个分明之后，就扬起了巴掌，对着自己还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九死一生才生下孩子的媳妇，狠狠地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惊醒了老刘媳妇，也打碎了她在做的美梦。
　　苦日子来了。

　　日后，老刘媳妇每次下地干活，每次在床上被折腾，每次过的不如意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儿是她的催命鬼。如果不是，为什么会是个没把的呢？
　　她怀孕的时候爱吃酸的，那明明是生儿子的反应啊。
　　怎么生下来的，却是个女娃呢？

　　孩子丢在一边，老刘也没了管教的心思。
　　还是过来看孩子出生，打算道喜的老秀才看不下去了，才提了一句给孩子取名的话。
　　想着家和万事兴的心思，老秀才捻捻胡子，一语道出了当下最适合的名字——招弟。

　　为了这个名字，想着能讨个彩头，老刘忍下了怀着要儿子的心最后却得了个女儿的憋屈感，平常对着这个女儿能不看就不看。把劲儿都用在了床上。

　　能怀一个，就能怀第二个，何况家里还有个招弟。
　　招弟招弟，可不就是能给他招个儿子过来吗？

　　这名字果然管用。而且管用的很。
　　也就是在孩子生下后半年多一点的时间，在老刘家媳妇恹恹地修补被蹬了一个洞又一个洞的被子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又想吐了。

　　真是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