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且驻》不高兴的张壮士

2、第二章 工作也没有

　　出了医院大门，苏锦年的脑子里只剩下“我得了癌症”这一个想法，连怎么回的公司都不知道。进了公司连卡也没有打就直接上了电梯。电梯里的同事认出了他，顺手帮他按了楼层。
　　“你知道么，今天公司里来了两个年轻人，听说是新的CEO和CFO。早晨一来就组织高层开了会。听人事部的人说，新总裁一上任就裁员了。”
　　“我也听说了，裁员名单刚刚好像就贴上各部门的公告栏上了。不过我们部门好像没人被裁。听说整个公司也就裁了十个人。”
　　“唉，真想知道都是谁啊，这么倒霉的。”
　　“估计也是一些没经验的新人吧。”
　　“那可不一定，有人进了公司十几年，都还经常被上司训，我看这种人才应该被裁掉。”
　　电梯里嘈杂的讨论声没有影响到苏锦年，他根本没听见同事们都说了些什么。直到电梯在他所在的部门楼层停下，他才机械的走出去。
　　刚走进办公室，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诡异。意料中的李科长的训斥声并没有响起，这一奇特的情况总算唤回了苏锦年的一点思维。他默默的走向李科长的办公桌前，低声说道：“科长，对不起我迟到了。今天有特殊情况，我……”
　　“行了行了。不用解释了。”李科长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放在平时，哪怕他迟了一分钟进办公室，都会被李科长逮住机会训斥很久，要么是扣他年终奖，要么是扣他全勤奖。今天他居然还能对着自己笑，苏锦年不免觉得李科长的笑容非常的不详。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小隔间的时候，无意中扫了眼其他的同事们，发现他们都一边看着自己窃笑，一边指着不远处公告栏上的一份看不清是什么的单子。苏锦年有些茫然的走向公告栏，终于看清了那份单子。
　　大大的“裁员名单”四个字下面，是看上去极为可笑的十个名字。而其中最为可笑的，不过就是苏锦年这个名字，排在了第一个。
　　震惊的苏锦年瞪着发酸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失望和随之而来的愤怒让他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怒到了极点，却笑了出来。

　　虽然这么些年来，苏锦年一直是一个资料搜集员，从来没有升过职，但他做的事并不比别人少。甚至有的时候，总裁还会亲自交给他一些并不属于他业务范围内的工作，并总在他完成后承诺给他升职。但几次无果之后，他也就不再去想了。只是仍做好了所有分给他的工作。被上司斥骂，被同事使唤，这些他都忍下来了。也不是没想过要换一份工作。但想着自己陪着这个一开始什么也不是的小公司走过了十多年，不免有些不舍。谁曾想，今天，他先被这家公司抛弃了。
　　难道不可笑吗。
　　独自在公告栏前笑了很久的苏锦年，转身出了办公室。没有离开公司，而是直接去了楼上的总裁办公室。

　　一路上听到同事都在议论什么新的行政总裁和新的财政总监，苏锦年这才意识到，原来一直颇为照顾自己的老总裁不在了。头脑也清醒了些。仅凭着一股怒气，和“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样的想法，他直接无视了想要拦住他的秘书，冲进了新总裁的办公室。
　　里面坐着的男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且无礼的直接闯进来，挥手让秘书关上门，冷眼看着门口这个一脸僵硬，但眼睛里却散发着怒气的不起眼的男人。

　　“进门前先敲门是基本礼仪，难道你在公司这么多年，这么基本的一点礼貌都还没学会吗？”
　　“你也知道我在公司很多年了吗。”也许是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也许是所作所为已远远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苏锦年愣了很久，才僵硬的回答道。
　　“苏锦年，普通资料搜集员，99年进入公司，至今十三年。可惜今天被裁员了。我说的对吗？”男人的嘴角明明是上扬的，可是眼睛里却毫无笑意。“不好好研究员工的资料，怎么能决定裁员名单呢？”
　　苏锦年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反正也不可能继续留在公司，何必还要对人卑躬屈膝呢，尤其是对这种狂妄自大的家伙。他挺直了多少年都没挺直过的腰，平静的问道：“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邵颜。”男人玩味的看着面前这个小职员，明明害怕到手都在抖，却仍假装平静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可笑，“请教完了我的大名，你还有什么事吗？”
　　“有，我想知道原因。”苏锦年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想知道邵先生这种完全不负责任的行为的原因。”
　　“不负责任的行为？有意思，不如你帮我分析一下，我的什么行为在你看来是不负责任的？”
　　“上任第一天，在没有对员工进行合理的绩效考核，也没有任何书面通知裁员这一决策的情况下，将兢兢业业工作了十几年的职员毫无理由的裁掉，难道这些在你看来，还不够不负责任吗？”
　　“首先，裁员的书面通知，今天一大早就发到了各部门手上。其次，至于绩效考核，公司的档案库里有每一个员工每一年的评估表，对于你这种没什么业绩可言的人来说，做一份新的和直接参考旧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差别吧？”叫做邵颜的男人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眼睛里的光比一开始更冷。
　　“还有，裁员的理由，我今天在会上说过了，也让各部门的领导转述给了手下的员工，你没道理会不知道。除非你早晨根本没来公司。至于你说毫无理由，嗯，我当然不能厚颜无耻的说这次裁员是为了调整内部结构，毕竟如果要调整结构，单单裁掉十个人是不够的。我想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肯定明白。”
　　“你根本就是新官上任想要借此杀鸡儆猴罢了！”苏锦年看着对方无赖的样子，怒气又涨了几分。
　　“何必说得这么严重，”男人的嘴角藏了一丝冷冷的笑意，“不过就是想给大家一个下马威而已。”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进公司十三年，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资料员，可往往我的工作量是别人的两三倍！经常加班熬夜完成本来就不属于我的工作，也从来没有拿过加班费，这么多年的年假我也一次没有请过！年终奖全勤奖更是想都没想过能拿到。每天都是最早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下班，连打扫办公室这种本来应该是清洁工做的事都是我做的。尽管每天都活的这么累这么辛苦，我都从来没有跟公司要求过什么。辞职信是写了撕，撕了写，可就是一次也不舍得真的交上去。不是我不敢，对，我性格是很能忍，但不代表我很懦弱！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在一个地方待了十几年，看着公司一步一步成长，虽然不是我的功劳，但也有苦劳，多少都舍不得。我知道我没有学历，所以我十三年来没有升过职，我也从来没怨过谁。我尽我的努力去学习，去积累经验，把同事交给我的他们的工作当做是他们在为我好，想让我多学点东西。端茶送水什么的我也都忍了。我不能说我是公司里工作完成的最好的，但我敢说我一定是每天工作到最晚的。想着这是培养了我十几年的公司，我就很感激。被裁员，是跟升职一样，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可是你今天，才来了公司几个小时，就否认掉了我十三年的努力。你凭什么！”
　　说到后来，苏锦年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吼着。邵颜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满不在乎，到越来越严肃，直到最后的难以置信。
　　“而且，我的劳动合同还没有到期吧？你这样难道不是违约吗？你就不怕我去告你吗？这些都不懂的人，你在那儿拽什么？！”苏锦年嘴唇抖了抖，深吸了口气，缓慢的吐出来，接着说道：“我只是想来问问你原因，上午迟到是我的失误。还有，谢谢你让我发现，原来我也是会吼别人的。如果让你心情不愉快了，我也没有办法。再见。”
　　就在苏锦年准备拉开门出去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进来的男人有着笑眯眯的一张娃娃脸，贴身的黑色西装里的白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看见苏锦年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冲着他更深的笑了一下。随即对面色很难看的邵颜说道：
　　“在电梯那儿都能听见这里面的声音，外面小刘都吓坏了，以为你被人揪着领子狂揍呢。”
　　接着若无其事的转过身看着又浑身僵硬的苏锦年，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略带讨好性质的拍了拍，说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从你的话中猜到了。对于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是我们的决策不当，对你造成的损失我们会补偿。我刚刚已经打了电话给人事部，你一会儿去那里一趟吧。最后，我郑重的向你道歉。”
　　“我……”没想到这个人对自己的态度跟坐在桌子后面的男人差别会如此之大，苏锦年望着对方的笑容，反而说不出话来。
　　“我看你也累了，要不一会儿一起吃个午饭吧？”男人的表情说不出的真诚。
　　“还是，还是算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在男人的笑容面前无所适从的苏锦年，飞快的逃出了总裁办公室。

　　“你这是干什么？我唱白脸，你跑出来唱红脸就算了。吃饭？跟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吃饭？裴轩泽，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目前的职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貌似是财政总监？”
　　看着好友皱紧的眉头，裴轩泽笑嘻嘻的往沙发上一趟，“三七分的头发，老土的玳瑁大框眼镜，廉价的西装，后跟都快要磨掉了的皮鞋。怎么看都是一副废柴大叔的模样啊。刚刚怎么会那么有气势呢。”
　　“嘁，你有没有良心啊？到底是谁跟我说，让我第一天就发布一份裁员名单的？我被人吼的那么惨，你居然还在最后来了句，向您郑重的道歉？”
　　“我是让你裁掉一些无足轻重的人，谁让你裁了一个‘兢兢业业工作了十几年的职员’的？”
　　“……你到底在外面偷听了多久？”邵颜皱眉。
　　“不说这个了，反正裁了就裁了吧，又不能重新招回来。就当你在实战中学到的第一课好了。哎，为什么我的办公室在你的楼下啊。每次来找你还要上一层楼。真麻烦。”
　　“你要是嫌麻烦，就让他们把我这层的其他房间，收拾出一个给你做办公室好了，实在不行，我这间的面积应该够加一个隔间。”
　　“算了算了，一下子弄出太多新动作也不好。我就将就一段时间好了。过段时间再说吧。”裴轩泽说着坐起身，“午休的时候我来找你，一起吃饭吧。”
　　“好的。”

　　出了总裁办公室的苏锦年，想了想，还是去了趟人事部。人事部的部门经理看到他进来，笑着对他说：“来了啊，来，坐。”
　　苏锦年坐下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刚刚财政总监打过电话来了。这是给你的抚恤金。”部门经理递过来一个信封。
　　“每个被裁员的人都有吗？”
　　“这是自然。其实，你的合同是明天到期，所以本来你今天应该也要按时下班。不过一般把工作交接了之后，没什么事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合同……明天到期吗？”苏锦年疑惑道。
　　“是的，上个星期总裁问我要员工档案的时候，特意让我把明天到期的人单独列出来。对于你的档案，总裁也特意问过我……”部门经理瞄了一眼苏锦年的脸色，欲言又止。
　　“冒昧的问一下，如果方便，可不可以告诉我，他问了您什么？”
　　“嗯，总裁问了你在公司十三年没有升过职没有评过奖金的原因。”部门经理顿了顿，接着说道：“还问了为什么作为一个十三年的老职员，却在关于员工行为考核的调查问卷上，评价是所有员工里最低的一个。”
　　苏锦年的脸色白了白，“是么。”
　　“小苏啊，你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我是知道的。我是从你第一天进公司就一直看着的。其实啊，这么辛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赚钱图个快活么。我看财政总监给你批的抚恤金数目也不少，就你那点工资，再干个五年也不见得能存到这么多钱。你就随便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好好过吧。”
　　“五年？”想到今天上午在医院得知的消息，苏锦年无力的笑了笑，“谢谢经理一直以来的照顾，我先走了。”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苏锦年默默地收拾好，一一走到同事面前，面无表情道：“XX，这是你上上个星期交给我的，让我下个星期五前帮你做好的报告，我已经差不多写好了，你自己加上最后的结论就行了。XXX，这是你上星期四交给我让我这星期三写好的案件分析，我已经把每个案件的内容整理好了，参考的经典案例也写上了名字，没想到今天就被裁了，所以还没有写最后的报告，你自己写吧。XX，你的这份我也写的差不多了，自己加个总结吧。科长，你要我统计的财务报表我也做好了，不过我看还是先拿去给财务科审核一下吧，我这种被裁员的人做出来的东西，质量没保证的。还有，XXX，这么多年来，你问我借的钱，我每笔都记在账上了，这是你写的欠条的影印本，算上利息，全部还给我吧。”说着，顺手抄起对方放在桌下的包，“这个就当抵押了，喏，手机给你，明天我会打电话给你约你出来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