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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北平 一顿各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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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各怀心事的晚饭后,祈凡独自上屋顶看星星。还没有坐定,一件披肩搭在她身上,“夜里风寒”她和大哥得琛同时说道。
“知道还不多带件衣服。”
“因为我知道大哥会带啊,而且现在还是夏季呢,这么热的天,风怎么寒了。”
得琛无奈笑着摇头。
“知道你伶牙俐齿,可都几岁的人了,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哥哥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你身边陪着你。”
“我就要让你们都陪在我身边。”
祈凡拉他坐在自己身边,头靠着得琛肩上,这是他们兄妹间的分享心事的时光。
“怎么啦,一整晚心事重重的。听说你今天把赵剑涛整得很惨,现在长本事啦。”
“那是他活该。”她盯着天空又说:
“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惹的麻烦了,所以大家都不开心。就连舅舅平日从回来都会拉着给我说话,今晚也早早回去休息了。”
“你不要多想,最近生意上很多事情,我和爹都忙不过来,他只是乏了。”
“是吗?”
“小脑袋不要想那么多事情。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说着从身旁拿出一篮子饭菜。
“看你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晚点指定会饿。让秋姨炒了几道你喜欢的小菜。”
“这也叫好东西啊。”祈凡撅起小嘴,露出嫌弃之色,心里却暖暖的。 “你可真难伺候。”拿着白瓷壶在她鼻下快速一晃,祈凡两眼放光,“好香的酒” 得琛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你这馋样,我得时刻记住,你可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如果当大家闺秀要与如此金汁玉露划清关系,那谁又稀罕呢。”话说完,她已经忍不住先喝了一口了,只觉这酒香如幽兰,入口绵柔,落得满口清甜。
“啊~”她长长一声感叹,“真是好酒啊。”
“什么好酒啊,有我的酒好吗?”
得熙的声音传来,见他晃着手中宝贝白玉酒壶,祈凡剜了他一眼,孔雀一般的人,什么东西都先王婆卖瓜一下。得熙走到他们身边坐下还没开口说话,得恒后脚上就跟上了屋顶。
“什么酒啊?大家不会这么没有创意,大哥三弟带的也都是酒?”
“王婶家的!”三人同声道。都拿起手中的酒壶,为彼此的默契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当我是酒鬼啊。” 祈凡嗔道。
三人都笑了,“你不是吗?你是酒鬼,精灵鬼。”
“赖皮鬼,麻烦鬼。”
“爱哭鬼,还有还有小烟鬼。”他们一个个笑着数落她。
“小时候王婶家的酒还没卖给现在酒楼芙蓉苑时,是得担着挨家挨户叫卖的。还记记得吗,有一次她帮王婶卖酒,收摊时见人酒坛底还有一些酒就给喝完了,后来酒气上头,回来的路上醉了,自个就躺路边睡着了。”每每说起这件事,得琛都哭笑不得。
得熙哈哈一笑:“记得,记得。那天我们都出去找她,要不是旺财先找到她还不知道她要睡到什么时候。把人家酒钱弄丢不算,还把人家的酒坛子丢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时你才九岁吧,亏得民风淳朴,要不现在都不知道你被拐哪里去了。”
“我钱都被偷光了还民风淳朴。”祈凡的小嘴都要噘上天了。
“更经典的应该是爷爷还在那会儿,早上都要抽个烟。每天他老人家练字那会儿,她就会给爷爷卷好烟放边上等着。没想到这小妮子自己竟然也抽上了,还抽上了瘾。你还记得不,就在那厅前。”得熙说朝着大厅的位置指了过去。祈凡顺着方向看去,过往的和姥爷在一起美好的时光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得恒继续道:“为了给她戒烟,变成了每天她练字,爷爷自己在一旁把烟卷好了,还得躲着她偷偷在边上抽。哈哈哈~”
三人越说越开心,祈凡斜眼瞅着他们,夹起一个剪豆,冷冷道:“前些天让月池买的巴豆粉好像还剩下不少。”
“咳..咳…来来来多吃点菜。”
“这个好吃,这个也不错。”
“你看,月亮多好”
“是啊,是啊”三人憋住笑声,忙扯开话题,聊些有的没的。
她搁下筷子,抓起得琛的袖子撒娇道:“大哥,我的好大哥。”
得熙干笑了两声,“你又打什么歪主意了。”
“我哪有”
“可新鲜了,就你这几招。就近的说,前些日子你切走我那湘妃竹箫,还有之前硬拉二哥跟你上山采草药,哪次你不是好哥哥好哥哥的叫。打小就这德行,你说你一个天天只会靠撒娇过日子的人,要是以后出了这…”他心里一绷,停住了话,仰头灌了两口酒就自行离去了。
祈凡怒瞪着他,想开口反驳,却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气从何而来,只得满脸委屈地看着得琛和得恒。
得琛拍拍她的脑袋,像安慰小猫一样,“你三哥今天过得不顺,看他从小就让你的份上,你今天就让他一回儿吧。”
“莫名其妙,他就只会惹我生气。人家只不过是想让大哥写个字画送我朋友曼曼,她后天就要去金陵了,你也知道人家对你的心意,送她个字画不为过吧。”
得琛闻言一脸窘色,得恒打趣道:“可是你那喜欢跳西洋舞的摩登朋友”
“对对对。”
“我看你学校没多上,朋友却没少交啊。”
“那当然,像我这种交际能力走到哪里都能生存。”
得琛谈了一口气,一脸严肃:“小凡,有些事娘也许没有跟你说过,但你被送到慕容府来的时候只有四个月大。我记得那个晚上天寒地冻,你的小脸被冻得乌青乌青地,不哭不闹喂什么都吃不下。爹娘都被你吓得不轻,两三天都没有闭眼,就一直守着你。好容易活下来了,七岁那年又大病了一场,差点就翘了小辫子。还好,自此你身体就越发的好,可这个性却越发的顽劣,不是欺负同学,就连先生你也敢欺负你,自小就不是让人省心的人。但是,我们也知道你心里想委屈,你从来不过问你亲生爹娘的事,也不在乎其他小朋友怎么说你。”
“怎么突然说这些事情。”
“有些事情,你该知道的还是得让你知道,我姑姑也就是你的母亲,怀胎早产生下了三胞胎,大女儿就是你现在在上海的姐姐,听母亲讲,她自小体弱,取名祈安,意为祈祷平安。为了照顾她,姑姑是寸步不离。二女儿就是你,而第三是个小男孩,可惜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夭折了。林家听信卜者的话,说你克林家男丁。姑姑为保住你,才托人千里迢迢送你来北平。凡返音似,姑姑祈祷着有朝一日你能返回林府与她重聚。打小你的小衣服,小首饰都是她亲自为你置办的,她对你的思念是无人能倾诉的。你六岁发病那时,正是姑姑离去的时候,也正因如此,你们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这份爱,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能当你的面表达出来。”
“哥”得恒打住了得琛的话。夜风扑面,淡淡的灯光扯开深浓的夜色,映在祈凡那早已一挂了两条泪痕的脸。
“你一直不问,我们一直不说,都是怕伤了你的心。可是事实越晚到来,对你的伤害越大。”得琛心疼地看着她,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从小我们都早知道,只有上海那边来消息了,就是你要离开我们的时候。不管那边的让你回去的理由是什么,那终究也是你的家。也是姑姑的夙愿。”
“所以…”祈凡突然明明白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表现得很奇怪。
一个月后
北平秋日的天空清明高远,金光粼粼的后湖上几枝残荷了无生机地开着,祈凡斜着身子趴在水榭的栏杆上,手里捻着桂花糕扔进湖里喂鸳鸯。身后有个脚步声渐渐近了,她头也不回就知道是月池来了,月池在她身后站着略微迟疑了一下说:
“小姐,行李都收拾好了,你得回去准备出发了。”
她恍若未闻,继续捻着桂花糕。抬头望了望天,阳光晃眼,一排鸿雁结对往南面飞去,心想:它们可是要去我要到的地方?湖两边的柳条已退去了夏日的葱郁,远处一排银杏却又金黄得很不真实。
“小姐,时辰差不多,林府的人还在外头候着呢。”月池催促着。见她没动静,上前来,看到她旁边放的桂花糕,心痛的说:
“真是可惜了这些桂花糕,这可是我和王姨昨儿个去卓府上打来的桂花,用上好蜜糖腌去苦水做的。小姐不吃也不能这般浪费啊。”
一听她絮叨,祈凡面无表情的拿着一块桂花糕往口中放,如同嚼蜡。
北平的秋再美,她也没机会再欣赏了。
祈凡换洗好衣物来到客厅,里面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见到她来了,慕容夫人和几个哥哥都站了起来。慕容夫人拉着她的手呜呜咽咽地唤了句“凡儿”就泪如雨下。她喉咙一紧也讲不出话来,抱着舅母哭了起来。
舅父慕容赟安慰道,“凡儿,舅舅有几句话得嘱咐你。这次去上海虽说是回家,但你自小在慕容府上长大,这十七年里从没离开过我们。到了上海凡事先三思,讲求分寸。不能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舅舅舅母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祈凡含泪点着头答应。
慕容夫人拾着她的细发到耳鬓上,心疼地说“这过去以后啊可是仰人鼻息的日子啊,我们这掌上明珠可要受委屈了。”
“说的什么话,那终也是凡儿的家。”慕容天赟郑重其事地看了慕容夫人一眼。
“我说得有错吗,好好一闺女说送人就送人,竟听信那些江湖骗子的话。才几个月大,就随随便便拖一个人打那么老远的地方送来。这起先说就放着帮忙带几年,这十七年都过去了,你看他们老林家谁踏过我们慕容府一步。现在好了,要随随便便是什么老夫人七十寿辰,图个合家欢,就要给接回去。她六十岁,六十五岁怎么就不合家欢了。我这么可爱的闺女,我不让...”话没说完又哭了起来,拿着帕子不断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二哥得恒走过来安慰她,祈凡看了他一眼,他眼里也泛着泪光的。
“舅母,我就去些日子,很快就回来了。”
慕容赟面露忧色道:“凡儿啊,当年你娘把你送来这边也是情非得已,我希望你不要记恨她。”
“小凡不敢!”她心想,这生我的人,我之前没见过,这往后也没机会见着了,又何来的记恨。况且在慕容府的这些年里是幸福快乐的。反倒是这突然的离别,让她百感交集。
祈凡泫然道:
“生是一回事,养又是一回事。舅父,舅母,视小凡如己出。这份养育恩情小凡不敢忘。”说完跪了下去,慕容夫妇连忙扶她起来。
一旁的三个个哥哥神情哀伤,沉默不语。而七岁的双生弟弟们已经哭红了眼睛。她看着心疼,勉强笑了笑说:“姐姐就去几天,回来给你带好玩的好不好。”
他们抱着她哭着凶“姐姐别走,轩儿不想要好玩的”“小宇也不要。”她心中一暖更是紧紧的抱着他们。
平日里几个好朋友也都过来送别,“我到了上海,你们可都要来看我。”她生怕几个不讲义气的家伙过个十天半个月就把她给忘干净了。好友采芳牵着她的手,说“半年多的时间可长可短,你到了上海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你们也是。”
“听卓伯伯说孝恺哥过阵子也会到上海去,你若见着他,便帮我把这转交给他。”
“什么宝贝”
“对他来说确是无价之宝。”采芳一张雪白的俏脸瞧不出半丝情绪。
“知道啦,还不是你们两个的小秘密。”她剜了采芳一眼。
跟哥哥们道别,压着嗓子道“你们几个从小最疼我,”指着得熙说:“你除外。”又继续道:“我不在的这半年里,你们要代我好好孝顺舅父舅母,都要好好保重。”随后挨个给了个拥抱。
得琛:“说得好像以后不回来一样,我们也可以去上海找你,倒是你找个泼皮性子,要好好收敛收敛,别到时候被欺负了,看谁去帮你出头。”,还不忘在她脑门弹了一记爆栗。
她突然想起后院满园的药草对着得熙说:“我去的这些日子里,旺财和那些药草就交你了。给你当好哥哥的机会来了。”
得熙知道她小孩心性,自己又何尝不是,但是当真要离开,心里满满的惆怅感,顿时觉得这些年来确实没少欺负她,作为哥哥也没好好照顾过她。点头答应,他从身后拿出两个锦盒:“这是你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翡翠钻石手链。这手链是一对的,你到了上海,就把另外一条送给你姐姐吧。”
祈凡知道三哥收藏着很多宝贝。但这对手链是得熙一个洋人朋友送的,翡翠配钻石这种中西结合的工艺,在这个时代还甚少见。这绝对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她心里不禁一阵感动。
“这太贵重量。”
“他前些日子刚收到了一条翡翠钻石项链。”得恒给祈凡使了个眼色。
“那我还是收了。省得你回头后悔”
“…”
离别确实有很多哀愁,还没有走多远,祈凡心中已经开始对家人的想念了。但是这股思念很快的被对另外一些家人的陌生感吞没了,一路上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她喘不过气来。为什么是在十七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