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49年绝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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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大的书房，檀香环绕，一个军装笔挺的男人面对墙上蒋总统的画像，负手站立。
“报！”
一个同样穿军装戴军帽的少尉快速走进屋里，敬了军礼。
站在画像面前的男人回过头来，闪着太阳的军帽下面，是一张硬气逼人如鹰一般的双眼，剑眉，健康的肤色。
他单薄的嘴唇轻轻抿了抿，便道：“怎么说？”
少尉左右为难，吞吐开口：“林上校，实在请不动那位章先生。”
林上校皱眉：“太倔。备马，我亲自去请。”
“是。”
村子里
刘大妈刚撮合一门好亲事，正高兴的往回走。
父亲回过头来，望向自己的儿子道：“这门亲事，你真的愿意答应？”
章儒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肤色白净，斯斯文文的模样，轻轻放下手里戒尺。
“怎样都可以，你们高兴就好。”
“那姑娘我看过，十里八乡都说她贤惠，这门亲事挺好的。”母亲在刨玉米棒，脸上笑的通红。
父亲却还是叹气道：“儒儿本可以娶个更好人家的姑娘。”
章儒是个私塾先生，他们村唯一一个教书先生，非常有才华。他本可以在县城谋一份非常好的工作，却因为父母，而留在了村里。
章儒温柔笑道：“再好的姑娘，也没有父母你们好。”
“哒哒——哒哒——”
村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章儒望向声源处，皱眉。他今天明明已经和那位军官说的很清楚了，不愿意去林亭知那里，更不会和林亭知走，不管林亭知派多少人来游说他，都是一样的。
可这次不同，这次是林亭知林大上校亲自踏马而来，他模样英俊，引的村民纷纷出门探头观望。
父亲道：“是林军官。”
母亲也惊的站起来道：“天呀，他怎么来了？老伴，快去擦桌子倒茶！”
“好好好，我马上去。”
章儒一听是林亭知，马上望过去。
“吁——”
马已经来到章儒面前，高大的马上确实坐着一身军装的林亭知，他勒紧缰绳，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
章儒转身想逃，林亭知抢先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胸口。
“你还想逃？”
章儒的父母一起上前，被林亭知的气势吓愣了愣。“那个，那林军官……”
林亭知转头，对他父母微笑：“伯父伯母，我找章儒有事。”
“上校！”少尉这才带着几个警卫兵快马加鞭的赶过来。
“把门看好，一个都不让进！”
林亭知说完，匆匆拉着章儒进了他家里，警卫兵立刻一左一右的站到门口，章儒的父母站在门外担心的朝屋里看了看。
一进屋里，章儒就挣开了林亭知的手，脸上还是很生气的模样。
林亭知也找长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靠着桌子，双手相扣，看着章儒的同时叹了一口气。
他们就这样对立着，谁也不说话。
“我是不会跟你走的！”章儒最终还是打破了平静，开口说道。
林亭知冷笑一下，问道：“原因？”
“父母在这，我是不会丢下他们的。”
“带他们一起走。”
“我那些亲戚呢？”
“只要你跟我走，你们家的祖坟，我都可以找人来迁移它们。”
章儒结巴起来：“可是，可是这样……”
林亭知豁然站起，章儒吓得往后退，林亭知一步一步逼近，逼的他靠近墙壁，林亭知一手撑着墙，堵住他的去路，同时另一只手伸出抬起对方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你根本不想和我走，那些不过是你的理由。”
那双鹰眼仿佛看穿了章儒的心底，让他毫无保留的，完全暴露在林亭知的面前。
林亭知眼神一变，温柔近乎祈求的看着他道：“跟我走吧！时间不多了，蒋总败了，我们会去台海那边。如果你不跟我走，我们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章儒摇头道：“你自己走吧，我不想做一个连自己国家都抛弃的罪人，主席对人民很好，现在已经和平了。”
“那么，你就忍心抛弃我吗？”林亭知拍着自己，质问章儒，“我呢？我怎么办？国共是不可能友好的，我也没办法留在这里。”
章儒微笑：“我会一辈子记得你。”
林亭知久久望着他，低下头，用很低沉的嗓音道：“章儒，跟我一起走，明天我的军队就必须要撤离这里了，时间真的不多了。就算是为了我，为了我们。”
在这个硬汉的脸上，居然流下泪水，水滴滴在章儒的手背上，那样炙热那样绝望那样令人难忘。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骄傲自信的，可是在面对儿女私情方面，他也只能祈求，如同深海孤舟。
章儒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舍不得这里，书本教育他忠孝礼义，这里是他的祖国，他的根源，他的家。
家，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一生的意义。一个人不能没有家，人又怎能去做那孤魂野鬼。
“上校，李中将打来电话，要与您商讨明日行程。”
门外少尉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
林亭知回了一句，又回过头来，凝视着章儒。
“我会给你时间，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章儒，我爱你！”
不等章儒的回答，林亭知托住他的下巴，唇瓣吻了上去。
带着潮湿的吻，有深情，有不舍，有无奈，也有释然，而更多的，更多的是爱，这乱世的爱，爱的果断绝望，爱的扣人心弦，此生唯一的真爱。
“明日午时，我会来接你，让你爹娘做好准备。章儒，明天一定要等我！”
章儒没有回答，直到林亭知的离开，他才全身无力的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一切仿佛是梦中一样。
他们曾经是关系很好的同窗，学成以后，林亭知投奔了民党，而章儒学了鲁迅先生。
“也到了该决定的时候。”
1949年5月20日，大雨。
乌云压城，大雨淅淅沥沥的狂下。
高大的骏马上，林亭知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的帽沿，流淌进他的脖子里，寒冷渗透入他的皮肤深处。
而他的身后，站着黑压压站姿整齐的部队，一顶青色轿子很不和谐的被两个士兵托举着。
“报！上校，没有看到章先生，他不在屋里，整个村子也找不到他。”少尉满头大汗的对林亭知汇报。
林亭知捏紧拳头问道：“他父母呢？”
“他们说他昨晚已离开了村子。”
林亭知沉痛的闭上双眼，他拉着缰绳，让骏马跑到村子中心，大声喊道：“章儒！章儒——！你便如此绝情绝义！章儒——”
雨越下越大，林亭知仰着头，雨水混合着泪水从他的脸上流下。
“对不起……”不远的山上，章儒扶着树，看到那人痛苦的模样，心也仿佛如同刀绞一般。
他没办法舍弃自己的祖国，对于林亭知，他也只能舍弃他了。
以后，他也只能终身活在，对他的回忆当中。
“上校！”
“……”过了很久很久，林亭知才咬牙下令：“撤离安徽！”
心中，是对章儒无情的痛恨。
林亭知与同僚随老蒋退到台海以后，台海大陆互不往来三十年之久。
1981年9月30日，时任全国□□会委员长的叶委员长，在新华社发表谈话时，阐述了党和政府对两岸和平统一与两岸往来的一系列重要的政策主张，再次呼吁“双方共同为通邮、通商、通航、探亲、旅游以及开展学术、文化、体育交流提供方便，达成有关协议”。
1993年，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与台海海峡交流基金会签署《两岸挂号函件查询、补偿事宜协议》，两岸邮政部门正式互办挂号函件业务。
五十年以后，1999年10月1日。
台北飞往大陆的飞机刚刚降落在南昌昌北的国际机场上。
一位头发花白，身体健朗，穿着一身干干净净衣服的老人举着龙头拐杖，由一个青春靓丽的姑娘搀扶走下飞机。
“林老先生，时隔多年，欢迎再次踏上中国的领土。”昌北书记亲自前来机场迎接。
老人对这位大陆书记简单打量了一下，什么话也不说。
倒是身边孙女陪笑道：“您好，感谢您的迎接。我爷爷离开大陆五十年之久，时常怀念这边。”
“林老先生是老一辈的英雄了。”书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笑道：“舍下为林老先生准备接风洗尘，请林老先生随我前来。”
“那爷爷，我们走吧。”
自1978年的改革开放以后，大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亭知已有五十年未回到这边，这一次的到来，一切都那么的陌生。
故国重游，又是自己当年拼命镇守的地方，就算历史已将那一篇章翻过，这片土地上，也理应留下他们老一辈英雄的足迹。
“爷爷以前是驻扎安徽的皖军第188师的上校，这次来内陆主要是来寻根。”
孙女一边给林亭知捶背，一边笑着对别人说话。
林亭知并不说话，他已有七十四岁高龄，这次寻根是其次，主要是要寻找章儒。
就在上个月9月21日，台海大地震，他所居住的台北也有5级地震，他的身体已渐渐年迈，再不回来，今生都见不到那个人。
多年的恨，多年的思念，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执念，想见他的执念，余生唯一的执念。
林亭知已有了最坏的打算。
孙女带着他从杭州经过，一路颠簸劳碌了两天，到达安徽境内，天气却恶劣起来，大雨倾盆而下，车子玻璃窗都被雨水打的看不清路。
孙女握住他的手道：“爷爷，不如我们今天就歇息一天，明天继续上路。”
林亭知拿拐杖拍打地上，生气道：“今天之内，必须赶到！”
孙女为难了，她爷爷是民族英雄，戎马一生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得罪他，这也养成了他骄傲固执的性格，他说出的话，就是命令。
孙女也只能顺着他。
“好好，那我们继续赶路。”
安徽还没发展起来，到处都是贫穷的地方，道路也不好走。
好在司机本事不错，摇摇晃晃的开着车，不到傍晚就到了当年林亭知离开的那个县城。
破旧的房舍，道路泥泞。
章儒的家以前就在农村里，农村到处是田地，车子根本开不过去。
孙女打着伞，扶着林亭知从车上下来，慢慢行走。
林亭知凭借脑海中的回忆，一步一步向章儒家的方向走去，因为年迈，不得不走几步喘息一下。
孙女一脚踩进深坑泥泞里，立刻苦皱眉头。
“好好打伞！”林亭知开口。
孙女只好拨出弄脏的脚，继续跟在林亭知身后。
“爷爷以前是住在这里吗？这里真是好落后。”
到处都是田地，贫穷的房屋三三两两。
林亭知不说话，中国那么大，当初蒋总统走时带走大量黄金钱财，老毛接手的中国本来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百废待兴的家。
五十年过去了，其他地方都在慢慢建设，却是安徽，依旧不变。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一个村落里，走到一个大点的老房子面前，林亭知停下脚步。
“记住一定要恭敬的请张大夫过来。”
“知道了，妈。”
从那个屋子里冲出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背心，模样很像章儒。
他冲出来，冒着大雨，看到林亭知他们，愣了一会，马上又跑走了。
“爷爷……”
“走。”
林亭知抬脚向那老屋子里走，孙女马上跟上去。
老房子里正有一个妇人在忙着，见到门口来人了，马上上前去。
“你们是？”
孙女收了伞问道：“大妈，这里是章老先生家吗？”
妇人疑惑：“哪个章老先生？”
“是章儒老先生。”
“对，对，这里是他家。你们是？”
孙女高兴的拉着林亭知的手道：“爷爷，我们找到了，太好了。”
孙女又对妇人笑道：“大妈，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找章老先生的。我爷爷以前和他是很好的朋友，所以这次特地从台湾回来找他。”
妇人一听，连忙擦了擦手，把长板凳移到一旁，热情的请他们进去。
“我爸他就在床上躺着，你们请进，屋里暗，小心桌子。婷婷——，快点灯，把客人请进屋里。”
“哎，来了妈。”里头一个清脆的女娃声音应了应，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跑出来，迎接林亭知他们。
孙女笑道：“这家两个孩子都挺好看的。”
林亭知不说话，微弱的烛光下，屋里一张旧床上，躺着一位老人。
林亭知慢慢走过去，婷婷很快搬了一个凳子过去，让林亭知坐下。
床上老人至少也有七十多岁，白发苍苍，脸上长了很多老人斑，连眉毛也白了。
林亭知将拐杖靠着墙壁，双手伸出，紧紧握住章儒的手掌，脸上难得的露出笑容。
章儒慢慢睁开眼，看到床边的林亭知，也笑了。
“亭知……”
“有没有想我？”
“……我刚刚梦到你了。”
“当初八抬大轿都接不走你，现在天天梦到我了？”
“我是不会走的。”
“老了还这么倔。”
他们聊了很多，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兄弟一样，章儒每说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弱，林亭知不得不贴着他的嘴唇听。
“不过。”章儒轻轻闭上眼睛笑道：“总算等到你了，亭知……”
“……章儒。”林亭知俯在章儒耳边说着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话。
林亭知松开章儒的手。
“你好好休息。”
他伸手去拿自己的龙头拐杖，孙女抢先一步，扶着林亭知起身。
“我们走吧。”
妇人端了几个茶叶蛋过来，疑惑道：“你们走了？”
林亭知从口袋里拿出一封沉甸甸的信，交给孙女。
孙女拿着信，递给妇人，道：“大妈，这是我爷爷的一点心意。”
妇人马上拒收：“不，我们不能要。”
“大妈，您就收下吧。您不收下，就是拒绝爷爷的心意。”
妇人推了几次，在孙女强硬的态度上，最终还是无奈的收下了。
那时候的人们还是很单纯的，道不拾遗，门不闭户。
林亭知和孙女又回到了县城，县城县长听说林亭知这个抗日老英雄的事迹，亲自来迎接他，并将他们送出安徽。
得知章儒过世的消息，是在林亭知回到台北的第二天。
原本身体健朗的林亭知在一个月以后，郁郁而终。
林亭知的遗嘱是：我死以后，将我的骨灰带回祖国。
来生，还要成为中国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49年绝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