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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公子遇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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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轰”“砰”……紧闭的梨花木门内,杂乱无章的琴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毫无曲调章法的音符随意地碰撞在一起,平白惹得人心烦意乱。
“明月,就这琴声,张妈家三岁的丫头都能弹得出来,夫人竟觉得这是天籁,你说,夫人这一病就是三年,不能连品味都给病没了吧?”门外,一个小厮打扮的清秀少年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向他身旁年龄相仿的小丫鬟抱怨着。
“就是,这个什么北堂瑶,弹得一点不好不说,每次还找咱家公子要这么多钱。说什么她的琴声能治病,我看,就是来骗钱的。”叫做明月的丫鬟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
“清风,明月,背地嚼人舌根可不是咱们烟岚山庄一贯的作风哟。”好听如流溪潺潺一样的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清风、明月回头望向来人,没有小坏事被抓到的羞愧,反而同时喜上眉梢地喊了声“公子”。
楼昱朗一袭天蓝色长衫,长发用缎带简单地束起,偶有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平添了几丝不羁的味道;浓眉如刀裁,双眸清澈如古泉,高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唇噙着亲切温和的笑容,整个人一眼望去,如雨后太阳般暖意融融,有着说不出的俊朗清贵。
此时屋内的琴声愈发纷乱嘈杂,楼昱朗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也难怪你们,这琴声,这琴声的确是……”
话未说完,琴声戛然而止,门被推开,抱着箜篌的少女面无表情道:“楼公子,我的琴声如何?”
“北堂姑娘的琴声空灵玄妙,高深莫测,实在不是我这等凡夫俗子所能参透的。”楼昱朗面带微笑,看上去谦和有礼,一番话出口,明知是胡说八道,却让人完全挑不出错处。
“十两银子。”北堂瑶不为所动,走至他跟前,将手心摊开。
“好说。”楼昱朗从钱袋里掏出十两碎银放在她手里,北堂瑶拿了钱便走人。看着女子的背影,楼昱朗不由得深思起来。
那是半个月前,楼昱朗从爹爹的世交柳暮晖世叔的葬礼上回来。柳暮晖是江湖四大世家之一的明玉堂堂主,却也在一夕之间被那个叫夜凭霜的神秘女人灭了门。他也疑惑这个夜凭霜究竟是何方神圣,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名号,竟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以一己之力将三大世家屠杀殆尽,心狠手辣到连老人孩童都不放过,无论何人皆是一刀毙命,手段残忍实在令人发指。
不对,不能说殆尽。刘世叔的年仅十二岁的独子柳千城,因当时身在江南游学,得以幸免于难,只是,千城在葬礼上的表现,也的确太奇怪了些——明明只是一个孩子,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可对着他们的牌位和灵柩,竟然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周围的长辈或者前来吊唁的客人明里暗里说他没良心,可只有楼昱朗注意到,那孩子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悲伤与痛恨。
他本想带着千城回自己的烟岚山庄,可是这孩子却说要拜武艺高强的人为师,将来好为父母报仇,全家遭遇横祸仅留下他一个,这么大的血海深仇,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背负,的确太残忍了些。最后还是少林的空慧大师出面收留了他。楼昱朗想着佛门清净地,每日暮鼓晨钟,空慧大师又是得道高僧,必能将千城教导好,便最终放下心来。
解决完一切,楼昱朗决定回家。
江南,九月,斜烟城。
远望去,家家户户燃气的袅袅青烟,与片片落花相逢,在空气中痴缠片刻,随后,烟斜上,花落地。
楼昱朗一直都觉得,这是他此生看过的最美的风景之一。
牵着马在城里走走停停,几日的奔波让他看上去略显狼狈,疲劳与饥饿让他决定先去城里最好的面馆“索二桥”里填饱肚子。
门口迎客的小二将他的马牵走,楼昱朗刚走进去,只听见一群人围着一个桌子时不时的发出“哎呀,这都第五碗了”“一个女子,怎么这么能吃”之类的感叹。楼昱朗没兴趣凑热闹,找了个靠窗的清净地坐下,简单点了几个小菜。
“六碗,她竟然吃了六碗!”随着一声惊呼,被众人围着的正主放下碗,站了起来。
“你们,谁能替我付钱?”话语一出,刚刚还喧闹的宾客,瞬间一哄而散。
其实忽略掉内容,女子的声音清凉的如盛夏里的一场落雨,无端的教人觉得通透舒心。楼昱朗循声望去,只见一身朴素的碎花褂裙包裹着她高挑窈窕的胴体,却并不显得寒酸单薄;如墨青丝简单梳成髻,更衬得一张小脸白皙剔透。五官精致出尘,柳叶眉下一双漆黑的眸子,流转着长庚一般的光彩,秀鼻下的樱唇浅抿,似笑非笑。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难得的清秀俏丽。
终于,女子寰转了一圈的视线,落到了楼昱朗身上,然后,慢慢向他走来。
“蓝衫折扇,玉润天成,想必这位便是烟岚山庄的楼公子吧,久仰久仰。”女子望着他浅笑,“小女子复姓北堂,单名瑶,斗胆请楼公子帮忙付个账。”
楼昱朗身份被识出只觉得无妨,听闻她后一句话,心底突然被激起了一丝兴趣。只见北堂瑶清澈的眼眸里毫无羞赧,甚至带了点“我就是要你付账,看你能如何”的狡黠。不过他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只轻轻一笑道:“姑娘找在下帮忙付账,不怕找错人么?”
北堂瑶表情不变:“若我说,我可以治好令堂的病呢?”活音刚落,她飞速从袖口掏出一把行针,洒向木桌,待针全部落定,楼昱朗看清那针法走向时,温和的眉眼里终于泛起了些许涟漪。
“若我没记错,楼夫人,已经缠绵病榻三年之久了吧。公子您三年前曾在江湖上发过告示,称谁能救治好令堂,必定重金酬谢。这么久过去了,不知这份悬赏告示还作不作数?”她说罢,从另一个袖口掏出一张纸,打开后,正是楼昱朗三年前发过的告示。
楼昱朗看了看一直微笑的北堂瑶,三年前一次寺庙祈福后娘亲就突然身染怪疾,江湖上无数名医都束手无策。刚刚北堂瑶露的那一手,让他突然又看到了一线希望。略一沉吟,他道:“小二,我帮这个姑娘结账。”
黄昏,楼昱朗牵着马,马上坐着北堂瑶,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的布袋子,依稀可以看出是一柄箜篌的模样。
刚刚替她付完面钱后,楼昱朗邀她落宿到自己的烟岚山庄,一方面可以更好地为娘亲治病,另一方面也可节省了她大笔开支。北堂瑶真的身无分文,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烟岚山庄在斜烟城南边,正在行走的这条乡间小路旁铺满了落花,夕阳毫不吝啬的将余晖洒向彼此无话的二人,为原本稍嫌冷清的画面平添了一丝温暖。
“楼公子,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怎么会龙蛇鬼灸的?”北堂瑶幽幽开口,可接下来的语气却变得无比怅然,“其实,北疆圣手易皓之,曾是我师兄。我因犯了错,便被逐出了天漠门。”
楼昱朗忍不住微微侧目,北堂瑶看着前方人家的袅袅炊烟,神情有些许落寞。刚才在索二桥里,就是那一手行云流水一般的针法让他心甘情愿地付了钱甚至把她带回家,却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这些波折。天漠门是北疆的医药世家,在整个乾朝都极富盛名,他师兄易皓之更是天漠门百年来难遇的天才,其名号在江湖上如日中天,而这个女子,他却从未曾听闻过,不管因何原因,被逐出师门,终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而我在被赶出来之前,答应过师父和师兄,此生不会再行医……那份告示,其实是我半路上捡来的,在索二桥遇到你,也是我故意的……我,我只是,没钱了……楼公子,你别怪我,也不要告诉别人我为令堂治病的事情好不好?”到最后,女子的声音变得可怜兮兮,甚至带了几分哀求。可在楼昱朗耳朵里听来,就好像“我太饿了,所以我偷了隔壁哥哥家的包子来吃,你不要告诉我娘亲好不好?”一样。虽然有些吃惊他和这女子才认识不过半日她便和盘托出,想来她也是怕身份暴露,兼之她刚才的话实在是好笑,也不禁莞尔。良久,楼昱朗道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