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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三章(3) ...

  •   经此一闹腾,众人七嘴八舌相谈得愈欢。这回不仅屡屡谈及大师兄,还把小师弟的名头置于一块儿相论。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幼童无畏自敢骂天地不仁。而白玉堂以手臂为枕,只须臾便酣然入眠,小鼻子在手上磨蹭几许。
      也就这般吵吵嚷嚷声中,谷篱着一身玄清长衫飘然而至,鹤发童颜白须翩翩,身形瘦长步履稳健。无需拂尘为伴,自有道骨仙风之态。从人堆中翩然穿梭过去,谷篱轻捻长须道:“艮下坤上,谦谦君子,用涉大川。”
      “六二,鸣谦,贞吉,”那名看不惯白玉堂的弟子将目光收了回来,微微一笑侃侃接上。
      谷篱点点头,足下脚步不停。待得众弟子归位就坐,方将大袖一挥,捋一把长须道:“高而居卑之下为谦之卦,适才兴祖已言六二。再下便是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那名弟子姓王,名兴祖,记忆力超凡,颇有些真才实学。寻着谷篱停顿的空稍,启齿:“谷师傅,倘若有人在课上与周公会面,是否可算与谦卦相违?”目光悠然飘落,正落于伏在案几上睡得正香的白玉堂身上。
      如此一来,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已然将整张脸埋进臂弯的小娃娃。只见那玲珑小手呈摊开状,交错开前后映在案几上。
      赵虎落座于白玉堂身后,赶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脊。哪想得小家伙浑然不觉,稍稍腾挪个位子继续睡。就这警惕性,若是扔到江湖上早就不知被卖到哪处天涯海角去了。赵虎无计可施,腆了一张脸道:“谷师傅,小师弟新来他什么都不懂。”
      谷篱也不责怪,顺手取过一粒小石子扣于五指之间。食指指尖灵巧一转,小石子划出一道弧线精确无误坠落在小家伙手畔。啪嗒一声响,整个案几都跟着震了震。小家伙揉揉惺忪睡眼,睁开眼睛。尚未睡醒,桃花美目里隐隐蒙上一层水雾,略微带着几丝迷茫。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谷篱阖上眼缓缓道来,略微沙哑的浑厚嗓音如大浪东去。
      总算是明白身处何地,白玉堂正了正身子盘膝坐好,直勾勾盯着谷篱看。然而覆于长须下那一启一合的嘴催眠效果甚佳,坚持了不到半刻钟便又昏昏沉沉。前后左右顾盼一番,见即便是一头雾水的赵虎也听得专注,冲虚堂里只闻得谷篱徐徐回旋的声音。于是小家伙伸出两只手,食指在上拇指在下,一左一右撑开眼皮。
      赵虎压低了声音道:“小师弟,这易学之理对今后习武有用的紧。你如听不懂可先记下,待回去后俺讲给你听。”
      白玉堂撇撇小嘴,不过还是乖巧点了点头,继续用手指撑开眼皮。然而眼前的身影清晰片刻便又模糊,连谷篱的话语也恍恍惚惚不真切起来。为了不辜负师兄的好意,白玉堂取过案几上的笔墨把玩。
      谷篱说到□□时,小家伙已经磨出了不少墨。谷篱讲到六五时,小家伙觉得光研不用似乎暴殄天物可惜的很。谷篱谈到上六时,小家伙正有模有样学着记忆里哥哥的样子蘸墨。小小的手还握不稳笔杆,颤颤巍巍滴淌下一路漆黑墨水。
      清晨时分鸟鸣山幽,偏偏要被关在四处不透风的大堂里听个白胡子老头唠叨。白玉堂瞅瞅四下见无人注意,手上紫毫一挥在前面那弟子背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这也怪不得他,谁让前面那弟子坐那么远够不太着。
      “谦逊,谦恭,谦卑而下,谦和退让,这便是通篇谦之意,”谷篱一扬翩翩大袖缓缓道。旁边三炷香只燃了上头少许,袅袅青烟丝毫未因袖口的挥舞而颤上一颤。
      王兴祖浅浅一笑道:“谷师傅,徒儿已记下谦卦全篇。”下颌抬起,目光若有若无扫视周遭。这一来,很容易就看到一群勤学奋进天鸾弟子中,那个格格不入正执笔画猫的白玉堂。小家伙画得起劲,整个重心落在案几上,东一笔西一画蹂躏前面那弟子的长衫。画得着实粗糙,然圆脑袋大眼睛还是能分辨出是只猫,略略咧开的嘴怎么看都不怀好意。饶是王兴租看不惯白玉堂一副富家子弟的模样,见此情形还是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
      白玉堂充耳不闻,依旧乐滋滋在那里描摹。说也奇怪,四处都是墨渍,他那白色衣衫上却是不染纤毫,或许贵公子爱洁净的性子是天生的。猫是如此可恶的存在,所以爷爷画的猫,不能有尾巴。洋洋洒洒收笔,就算是兔尾巴也不及这猫尾巴短小。
      王兴祖这声笑,可算是把众人从初六上六这般佶屈聱牙的言辞中拉回了神思。赵虎率先反应过来,顾不得谷篱尚在授学,急急忙忙上前拉住白玉堂的手道:“小师弟你怎么,怎么在衣服上画猫?”
      “哦,那我在纸上画猫,”白玉堂忽闪忽闪亮晶晶的桃花眼,倒是睡意全无。
      冬日里总是里三层外三层穿得暖和些,前头那名弟子在其余人嗤笑下方才发觉异样。回头一看,连着草垛都洒满了墨水。一时竟呆愣在那里,怔怔不知如何是好。一手揪住下摆,以半侧身的姿态杵在那边。
      赵虎拉住白玉堂去取书籍的另一只手,道:“不是不能在衣服上画猫,是不能在衣服上画猫。”前一句加重了衣服两字,后一句则整个都是加重的。
      白玉堂笔锋一转在赵虎手上重重点了两点,像极了赵虎两只浓黑的大眼睛。眉梢飞扬毫无犯错觉悟,软软甜甜的童音竟有几分飞湍流水的恣意。“谷师傅讲的我刚刚都看过了。不能睡觉,那就只能画画玩儿。”先前与众弟子短短的交谈中,他手中所翻之书恰是易学。
      一声不屑的轻笑,王兴祖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道:“看过了,可是都记下了?”
      “看过的当然是记下了,难道你看过了记不住?”白玉堂一脸疑惑不解望着王兴祖,把手中紫毫搁在砚台边上。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尽是天真烂漫,“看过都记不住,你好笨哝。哥哥说勤能补拙,看来你要多看看才能不那么笨了。”
      这些弟子年龄参差不齐,然而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左右。童言无忌,但是这话还是在不少争强好胜的弟子心里蛰伏下来。
      王兴祖眉头一皱,把手中的书推到一旁道:“既然如此,小师弟必然是倒背如流了。不如就把谦之卦叙上一叙让我们见识见识。”谦之卦字数虽不多,然用词简练艰涩,字字包罗万象玄奥莫测。加之白玉堂是初到天鸾,连基本的三爻八卦都未曾有所涉猎,如何便能记下这谦之卦。
      谷篱只静坐在上首,不语不言看这一场闹剧。方才顺手取过的石子还未用完,在掌心流转磨搓。
      众目睽睽之下,白玉堂把赵虎推回原来的位,继而笑吟吟盯着王兴祖瞧。“你让我背我就背啊,爷爷才不听你的嘞。别以为爷爷看不出来,你这个人,坏坏的。”一歪头,墨色长发从肩头流淌下来。
      王兴祖也不恼,手指在一册书脊上轻轻抚过。“既不会便不要逞能,小师弟还是安分守己坐好为妙。且听师兄来给你念上一念谦之卦,教教你究竟何为谦。”
      “谁说爷爷不会,爷爷就是会!”白玉堂气鼓鼓一叉腰,睁圆了晶莹双目道,“用不着你来教。”
      毕竟是个小娃娃,最藏不住心思。王兴祖冷冷哼了一声,一丝笑靥在唇边悄然绽放,“师兄这便说与你听,小师弟莫要辜负了师兄的一片好意。”
      “谦,艮下坤上。亨,君子有终……”白玉堂眉梢一挑赌气把先前看过的尽数背出,清清甜甜的嗓音似玉珠落盘,充盈于冲虚堂内。不单一字不落背完谦之卦,连那些个注解亦说得头头是道。众弟子的神色越来越不可置信,以致后来全堂鸦雀无声。
      篇幅不长,没过多久也就背完了。白玉堂仔仔细细拍了拍草垛掸去灰尘,自顾自落座思忖接下来可以怎么玩。余下那些受惊的弟子,面面厮觑竟是大气也不出一口。
      寂静中,却是谷篱哈哈一笑,一手捻须道:“小家伙,背是背下来了,可懂其中意思?”
      小脑袋左右晃晃摇摇头,桃花眼微微一闪那上头的睫翼便如蝴蝶触手般落下剪影。白玉堂双手托住下颌,想了想道:“好多不明白,只看出了一点点。但是这个一点点,说得一点都不对。”
      如巨石入浪掀起惊涛,这么个小娃娃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传承千年的易经说得一点都不对。听得此等惊世骇俗的话语,谷篱依旧只是捻须一笑道:“且来说说。”
      小家伙也不客气,许是觉得草垛太矮,爬上案几坐定。“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这不对啊。为何君子就一定要是谦谦的,明明觉得自己厉害还要去夸别人厉害,这不是表里不一口是心非嘛,怎的还会是君子。”
      谷篱饶有兴致望着白玉堂,袖口一扬长须飘逸,“小娃子,还有没?”
      “爷爷平生最讨厌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干嘛非得将喜怒哀乐藏到一张笑眯眯的脸后头,骗骗小姑娘家还差不多。聪明人多了去了,虚情假意一眼就能看穿,何必假惺惺作好人。”白玉堂仰着头晃悠晃悠双脚,精致玲珑的五官交叠尽是倨傲。
      “如此说来,小娃子你日后绝不会去做什么谦谦君子?”谷篱又捋一把长须,枯瘦有力的指节在边上轻轻一敲。
      白玉堂双手撑住案几,两条腿一摆跳下来。桃花美目轻轻一眨,小嘴启阖道:“谦谦君子有什么好,人家看着累自家也累。若是碰上那些所谓的君子,爷爷有的是法子让他露出庐山真面目。”
      谷篱白眉下的双目忽而开启,深不见底如一口古井,“当真?”
      “骗你是臭猫。”
      “小娃子,可敢与老夫打个赌?”长须遮唇看不清神色,然那微微上翘的眼角左右看来皆落满了不怀好意。三柱焚香青烟袅娜,氤氲浮游盘旋于谷篱周边,竟是腾云驾雾一般似仙人箕踞蓬莱。只是这仙人,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可敢”二字落于耳畔,小家伙一脸一偏道:“怎会不敢,这普天之下就没有爷爷怕的。”
      一老一小一问一答自得其乐旁若无人,王兴祖把手中书页狠狠摔在案几上,双唇紧抿默默无言。赵虎则是捧着脑袋乐呵呵听,愈发觉得这小师弟令人捉摸不透,内里锦绣灵气四溢,无怪乎大师兄要亲手送来外加再三叮嘱。
      谷篱手上暗劲一使,一粒石子嗖的一声冲白玉堂面门飞去。小家伙也不躲闪,只眨眨眼盯住那枚越来越近的石子瞧。暗青色飞弧似青龙出渊,却在临近面门时猛然调转方向疾驰而去,重又回到谷篱手上。
      堂中弟子大多尚处于习武起步阶段,但是谷篱这一手飞石收石还是引得诸位弟子心服口服。精确的眼力、手力、掌控力、计算力,个中学问技巧令人叹为观止更是对谷篱佩服得五体投地。白玉堂亦是对此颇为好奇,本就晶莹的眼眸愈发璀璨似辰星闪耀。
      “有意思不?”谷篱笑吟吟道,眉眼弯弯似初三月牙。白玉堂很认真地思忖片刻,继而用力点头。
      谷篱滴溜溜转悠掌心处的两枚石子,缓缓道:“免得人家说老夫以大欺小,你若是赌赢了,我将这一手小戏法传授与你。你若是输了,老夫什么也不求。如何?”
      轻描淡写一句小戏法,实则可是谷篱穷尽一生方才领悟出的独特暗器手。以随处可寻的石子为暗器,一出手足以占尽先锋先声夺人,危难时刻甚至可以扭转乾坤力挽狂澜。白玉堂不明白其中轻重,王兴祖却是明白得紧,下意识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家伙指着谷篱道:“看起来占便宜得很,老头你一定没安好心思。但是爷爷不怕你,尽管放马过来。”
      “哎,”谷篱作出痛心疾首之态叹息一声,旋即一本正经捻须道:“适才你也说了,若是碰上那些所谓的君子,你有的是办法让他露出庐山真面目。天鸾一门,宴掌门这君子之名可是闻名遐迩四海皆知的……”
      遐想万年侃然正色无波无澜的宴掌门暴跳如雷追着一个小娃娃敲打的模样,一名弟子嗤嗤笑忍不住插话,“谷师傅是想让小师弟去揭开掌门的庐山真面目吗?”
      谷篱略略蹙眉摇头,“小鬼头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没正经,掌门哪是能胡乱动的。再说天鸾声名远扬弟子诸多,掌门夙兴夜寐辛劳得很,怎可去添麻烦。不过……”话锋一转,意味深长,“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可是将这谦谦君子之风学了个十成十。小娃子,你若能惹掌门那宝贝弟子生气了,这场赌便算你赢。”
      掌门是宴希来,宴希来的宝贝亲传弟子,这不是那臭猫嘛。白玉堂小嘴一扬露出绚烂一笑,一蹦一跳凑近谷篱道:“老头,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见不得人家弟子比你弟子好,才变着法子要收拾收拾?”
      “哎小娃子,好歹给老夫留点面子啊,”谷篱不羞不恼,长须如云被气息吹拂开去。也不去刻意压低声音,叹息道:“来这里这般久了都没以前一日里的有趣事体多,你要是去逗弄宴希来那宝贝徒弟,保准有一场好戏。哎,想老夫被宴希来骗上天鸾以后,多少年没遇见好玩儿的了。”
      白玉堂咯咯一笑,朗声道一句,“道貌岸然,先前还装神秘莫测的。”
      谷篱手臂一挥,翩跹长袖似暗青色流云。“不可如此说,这叫赤子心肠童真未泯。”语调微转,略显赌气般的急躁,“小娃子,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法子啊。”
      白皙小手绕到后侧挠挠头,白玉堂道:“我可没看出那猫哪儿君子了,全身上下都是黑毛整个就大坏蛋。不过要惹他生气嘛,倒也不难。”狡黠笑意在唇边绽放,连带着眉梢都染上一层。白玉般的精巧容颜透着精灵古怪,手指头碰来碰去打着小九九。
      啪啪两声脆响,小石子在谷篱掌心欢腾悦动。笑眯眯凝望白玉堂许久,终是畅怀大笑一发不可收拾。留下不明就以的小家伙眨眨无辜的大眼睛,转个身任由这个老小孩兀自疯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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