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1、第1章

　　李青一觉睡到自然醒，刚睁开眼，就被惊吓到了。
　　自己这昨晚个儿是睡在哪里了？
　　现在这种老旧的土胚房子可是够稀罕的，现在她农村老家，十里八村都未必还能找到这样的泥巴和着麦秸秆子稻草壳子起胚子的土墙了。
　　这种房子，不是早就坍塌了也早就被推倒重新盖了里外全是砖瓦的房子了。
　　她呆愣愣地望着墙角的蜘蛛网，老旧的泥巴土墙上糊着的暗黄的报纸，哎呦喂，这怎么看起来有股子熟悉劲儿啊？而且是，越看越熟悉，这不就是李青记忆中自己小时候和姐姐住的屋子吗？
　　李青心里的紧张不仅没有因为仿佛身处故地儿放松，不好的感觉反而更加加剧了。不说自己个儿昨晚上睡的时候还离老家千里之外呢，就说老家现在的房子，也早就红砖白墙了。
　　忽地一下子坐起身来，一股冷气瞬间激得李青冻出来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猛地一个哆嗦。不过这样一来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李青把缩小版的小手举到眼前，看不出是不是自己原装的，倒是看清了指甲缝里藏着的黑色污垢，那啥，指甲也挺长的，早该剪了！
　　低头看了看被窝，是黑白方块土布的背面，挺熟悉的，好像小时候确实盖过这样的老被子。在记忆里，直到后来条件好了，李母刘娟还是舍不得扔掉这些李青眼里的的破被子，于是这些盖的被子都被用来铺床了。木板床上铺上三双旧被子，虽然不能和席梦思相比，睡着倒也不腰疼。
　　李青觉得这是做梦了吧？可梦里连老粗布被面织就的纹理都能看的清清白白，这梦也太真实了吧？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哇咔咔，想到之前手机无线上网下载的穿越小说，阿不，是重生文小说，穿越早过时了，现在流行的是重生的时代。
　　李青脑子里闪过一个现实中根本不科学的可能，那就是，自己也机缘巧合之下潮流了一把，重生了！
　　这个的念头一闪而过等待验证，李青脑子刚要思考，该如何确定猜想是不是正确？同时她的身体器官已经自发地先于大脑行动了起来。一把掀翻被窝，麻溜滴跳下床，三两下窜到里间门，“唰”地一把挥开了蓝黑底小花粗布的布门帘，结果和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作一团。
　　“哎呦呦，你个二妮子！”李母刘娟拎了炒菜的铁炝锅铲来叫二闺女起床，这丫头懒得很，可比大妮儿差远了。
　　虽说是十冬腊月天，可大妮儿就知道早早起床帮她烧灶做饭，这二妮子却是被子蒙着脑袋捂得严严实实，三喊五喊的都不见应一声儿，非得到床跟前掀她被子才肯苦瓜着脸爬起来，真是磨叽死人了吆。
　　刘娟做好了进了西里间去掀被子的准备，结果在里间门口与竟然会“早起”的二妮儿碰上了。二妮猛不丁窜出来的这股子猛劲儿，冲的毫无准备的刘娟向后仰了个趔趄。
　　好在李青人儿还不大，撞的力道到底有限，刘娟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脚步，正在犹豫是要夸二妮儿有长进了不用人叫就知道起床了以后可要再接再厉啊？还是呵斥一声二闺女的冒冒失失再顺便多啰嗦几句二妮儿的坏毛病？
　　结果待她看清楚李青只穿着一条短裤衩就敢披着一身“真皮”跑出来，刘娟瞬间火冒三丈，想也不想的就扬起闲着的那只手“啪”的一巴掌盖在了李青的脊梁盖，高声儿骂道“作死的二妮子，不冻死你才怪！”
　　秉承着打在儿身疼在娘心的至理名言，刘娟这一巴掌力道还没敢失控。于是挨到身上的李青倒是没有觉得多疼。
　　但刘娟这骂声儿还是够响亮的，总算把望着年轻版的老妈的脸震的呆若木鸡的李青拉回魂儿了。
　　老天啊，这是真的回到小时候了。
　　俗套地掐了把大腿，知道疼，终于验证完毕。
　　这个时候，李青才感到了冷，冰冷的空气刺得人打哆嗦，鼻端不受控制地“哈齐”一下，一个响亮的喷嚏打了出来。
　　于是，又换来李母刘娟的一声“死妮子你就作吧！”，顺带的又赠了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又顺利成章的推搡了她一把催促道“快去把袄给套上！你那班主任刘柱不是让一人交十五斤柴火吗？昨天不是说今个儿要和香香一起捡柴火吗？”。
　　然后，自认为做完了当娘的该做的事情之后，刘娟转身又拎着铁炝锅铲小跑着回了灶火屋，哎呀，不知道锅里的萝卜菜炒糊锅了不？
　　班主任？刘柱？那个本村的秃顶小老头，她一年级的老师？李青赶紧扳指头算，一年级地时候，自己是几岁来着？对了，还不到八岁，那现在应该是1994年年底，马上就是95年春节了。
　　哎呦哎呦，睡了一觉居然从年芳二十六的四处相亲的年龄返老还童了，哈哈哈哈......原来重生文看多了还有这功效！
　　李青惊喜万分的认知和百分百确定的激动，让她想要高高的跳起来，真恨不得是一蹦三丈高的那种技能跳法。可是，赶脚的又一个大喷嚏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赶紧穿衣服，天大地大，冻死事大。
　　哎，兴奋来得快也去得快，从拎起来衣服到穿整齐，李青已经接连叹息了无数次。
　　她现在可是穿的空筒棉袄棉裤。
　　何谓空筒？打个比喻，如果现在让你不穿任何打底的衣物直接光照背就套上羽绒服，那么你穿的就是空筒羽绒服了，知道了不？
　　李青只能在心里用哲学家的口吻感叹，重生是把双刃剑，有利也有弊啊！现在可不是修身保暖衣保暖裤的时代，目前就连老式的松垮垮的秋衣秋裤都是有钱人的才舍得消费的。
　　身上这件正开襟盘了五颗手挽布扣的小红花手工棉袄，颜色被洗的早没了鲜亮，可是却开启了李青久远的记忆，这件棉花袄是姐姐李红穿小了传给她的。
　　后来李青长了个子，刘娟为了节省，买了一块紫色的金丝绒布，添了新棉花把袄身和袖子接长了。那块金丝绒没用完，剩下的还被刘娟糊成了鞋面给李青做了双新棉鞋。说好了要留着过年走亲戚穿，结果还没等过年李青就偷穿着这双新棉鞋臭美，谁知乐极生悲，上学的路上一脚踩碎了路中间小泥坑上的一层薄冰，陷了一脚泥，回家后被心疼新棉鞋的刘娟骂了一通那什么“狗窝里放不住馍”......
　　久违了的家啊，李青新鲜的看了一圈，重温故里。
　　堂屋三间房，泥胚外包青砖，青砖因为都是自家烧的，技术不过关，青色中掺杂了灰色褐色。李青家的灶火屋，也就是厨房，是单独的一间东屋，连一块青砖也没有混上，是十足的泥胚茅草屋。
　　包谷杆围成的简易院子外面那个好像还不足两平方米的小茅草屋，就是李家的厕所。
　　虽然有心里准备，可进去后看到那半茅坑的“存货”，李青还是赶紧捏了鼻子。厕纸就是塞在茅坑墙缝隙里的作业本，李青“刺啦”撕下来一张，匆匆扫一眼，应该是姐姐李红用过的语文作业本。
　　出了茅厕走向灶火屋，李青一眼就被靠放在灶火屋门口的洗脸盆吸引了目光，好家伙，这可不是塑料的，是正经的洋瓷盆，就是铁盆外面裹层漆。
　　白身红花纹边沿，盆底儿还带着大红喜字和梅花。这还是刘娟当年嫁过来时带来李家的嫁妆，一个脸盆，一个脸盆架，一只暖水瓶和一面圆镜子。据说收完婆家的礼金，娘家人只要不是真的揭不开锅需要全部昧下来这比彩礼钱，大都会为闺女配送这的四大件。娘家条件好的疼闺女的人家，还会贴补着多给闺女做床缎子面被子啥的。
　　男方出彩礼女方备嫁妆，后来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彩礼钱越来越高。这结婚的四大件也慢慢演变成了自行车缝纫机什么的，后来是洗衣机电视机什么的，再后来又流行什么三金四金的。李青重生前，社会已经进步到结婚需要备齐房子车子和存折的地步。
　　李妈刘娟的这个嫁妆洗脸盆，重量是真的好，够实在的，沉甸甸。这个带喜字的洋瓷盆一生中挨了无数次摔，摔漏了补补继续用，直到很多年后集镇上焊补大铁锅洋瓷盆之类的“过时”物件的手艺人不出摊了，这个盆底儿被补过三四回的洋瓷盆才不得不退休了。
　　李青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母命难为她不得不顶着夏天的毒日头跑遍了整个集市，结果还是没有找着能补这个盆子的摊位。回到家，她一个劲儿的抱怨自己个儿都被晒成了黑炭的时候，听到李妈刘娟遗憾地慨叹“这是我嫁给你爸那时候的嫁妆呢，还是你婆和你二婶婆在合作社给我挑的呢！我就站在她们俩后面，看着她俩为了挑个盆底儿好看的，给人家站柜台的陪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呢......”
　　那时候，听到李妈沉浸在自顾自的回忆中，李青难得的懂事了一回，没有打断她的絮叨。
　　那一刻，李青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涩然，她从刘娟的话语中仿佛能感受到那个满怀羞涩的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饱满的像水蜜桃一样的姑娘。而那时她眼前年过半百的母亲，早被繁重的生活和闺女高昂的学杂费压弯了腰。无情的岁月褶皱了她的脸，花白了她的头发，沧桑了她的心头。

　　这会儿，李青见脸盆里还有凉透了的剩洗脸水，就晃动了几下脸盆然后把水泼到水道那里，最终会流到院子外面的沟里去。
　　李青端着空盆子走近锅台，一股热腾腾的白烟就冒出来，这是刘娟掀开了后锅的锅拍子舀了半铁瓢热水要给她洗脸用。边往盆子里倒热水，刘娟还不忘了唠叨她“一会儿少兑点儿凉水，不然你以后就干脆洗凉水脸算了。就你那小巴掌脸，每次都舀大半盆子水，不知道你爸担水难啊！”
　　李青家的位置在村子里比较偏僻，房子前面就没有人家了，是荒坡，荒坡下面是条河，过了河往南再走二里地就能到另一个村子了。自家现在还没有打水井，李爸李二海担水的话要去后院的大伯家，有时候遇到大娘牛凤兰黑丧脸，就要翻过一条水沟去东边的邻居李刚家。之所以不去左边的邻居六爷家，李青记得好像是因为两家因为盖房子打过架。
　　想到自家目前吃水难的问题，李青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嗷”表示知道了。结果刘娟还是有话说，“光答应的响亮有什么用，你答应的还少了？”
　　我晕，老妈你不要这么难缠好不好，难道从这时候起您就进入更年期了？要不是重生了，还真不记得原来老妈从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这么能唠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