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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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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
残留水纹,空留遗恨
愿只愿他生
昨日的身影难相随
永世永生不离分
---罗大佑《海上花》
半夜醒来是件很痛苦的事。小光打开灯后半倚在床上,一种摸得到的孤独猝不及防地涌向自己。他抬眼瞧着整整齐齐的另一半床,兀自凝神。
平日里,小光睡不着的时候老爱翻来覆去的挪动身子,直至寻摸到一个最为舒服的位置才肯睡下。每天小光哼哼唧唧地在床上动来动去,旁边的某人只得皱着眉头闷声不响。
楚先生有着颇为敏感的神经,睡眠上尤甚。有时自己实在受不了旁边人的好动,嗓子里只好闷声闷气的咳嗽一声。小光心里咯噔一下,拧着眉毛将身体挺直,一动也不动的僵在原处。
身子直挺挺的实在不好受,坚持了不一会儿,小光一下子就对自己妥协了,扑腾一声又肆意动了起来。
似有暖流铺天盖地般的包绕着自己。楚先生一下子就攫住了小光,他用下巴轻轻柔柔的摩挲着小光的后脑勺,像是碧波蓝天的飘荡触感。
小光正皱着眉头捕捉空气中的细小分子,自己像是能闻见海的气味。而后,小光深吸了口气,心满意足的将楚先生的气息充斥到身体里的每颗细胞。
他闻到楚先生的气味,海的味道如魔力般降临在小光身上。这多像是一剂良药,彼此都可在梦中思量,惦念,或者不期而遇。
黑夜只一瞬,白昼漫漫而绵绵不绝。小光微合了下酸痛的眼眸。待意识清醒之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却是分不清黑夜或白昼的虚无时光。
床头柜上的闹铃叽叽喳喳正响着,这使得小光从头到脚都打了个寒颤。这声音让他烦躁,自己有些不耐烦的将噪音关掉,接着又颓然的仰躺在床上。
这是楚先生每天起床的时间,但凡楚回在家,他就会为小光做每一顿饭。楚回总爱把弄小光的手指,骨关节小巧精致,这使得小光的手看起来修长。
楚回说:“这双手永远是用来写曲子和弹钢琴的。”他说这话时眼里溢着满满的宠溺。
小光反手将楚先生的手握在掌心。他低头仔仔细细的瞧来又瞧去,用指腹摩挲着楚回指间的薄茧。楚回平日里画画最用功,长期做各种建筑构造也使得他的手不像自己这般平滑。
楚回将手收回,嘴角露出皎洁一笑,他说道:“光光你上学时就爱偷懒,什么作业几乎都是我帮你做的。”
小光怔怔地看着楚回,好像总是他为自己做许多,而自己只会受着这份宠爱。小光抿着嘴,一声不吭的兀自走神儿。
“哈哈,”楚回和煦的笑声击打着小光的心房,他将小光搂入怀中,“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楚回说了好些个我愿意才肯停下来。
“因为很不容易,所以才会倍感珍惜。”楚先生的话轻飘飘的入了小光的耳朵。小光问道:“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受着咯?”
他当然明白楚回指的是什么,彼此的爱恋在外界的阻击下像是如履薄冰。楚回最怕小光受委屈,最怕因为同性身份而让旁人觉得彼此的付出会比异性少,越是这样想也就给的越多。
小光浑身打了个寒颤,现实世界又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在虚无飘渺了的世界里滑落。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满载着往昔的情愫,兀自对着自己喃喃私语。小光颓然无力的将眼睛合上,似是摆脱纷扰的思绪,可闭上眼依旧是茫茫的灰黑色海水。
猛然间又似想起了什么,他从床上倏然而起,抬手将可怜的闹钟凝固于空气中。胳臂僵直的挺在空中,手里紧握着木质闹钟。突然手里的东西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小光好看的面孔不再可人,转而是狰狞着的嘴脸。
他有些泄气,不愿再看见一切和楚回有关的事物。小光认定,是周遭的一切在平日里慢慢地将楚回吞噬,直到自己再看不见他。
他嘴巴不停地颤抖着,畏畏缩缩的还是把闹钟摔在了地上。
他一度变得异常烦躁,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再有依托。他满不在乎,好似没什么再可以从自己身上夺取任何。
小光如魑魅般游离在空荡的房间里,海的颜色在他看来永远是灰黑的,可楚回却偏爱蓝色。楚先生对蓝色的偏执热爱已经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将蓝调融入自己的作品当中,在生活里烙上蓝色。
可楚回从未问过小光,他为何不爱画画,为何对于色彩总是那么模糊。
这个问题是个秘密,小光连楚回都未曾告诉。其实自己是蓝色盲。他从未真正的见过蓝色。对小光来说,蓝色永远是灰黑的,灰黑着的永远是碧波蓝天。
蓝色永远是楚回告诉他的---BLUE IS THE WARMEST COLOR
楚回偏爱蓝色,他说什么是蓝色那就是蓝色。小光永远是对着一屋子灰黑色的东西想象着蓝色的样子。认不清蓝色又能怎样,他对于楚回向来都是盲目的,爱得横冲直撞。对着一屋子认不清颜色的东西也甘心情愿。
毕竟,所有都是他,他既是所有。
小光转而盯着门廊挂着的画像,那是学生时期的小光。楚先生用素描的笔触勾画出蓝调的自己。片刻间那画便被小光揉搓撕碎,而后他将支离破碎的画纸硬生生的塞进嘴里。
周围的一切都沸沸扬扬的升起,喧闹着,抢夺着,而后一并坠落。小光呜咽着,想要摧毁又不得法。画纸糅合着碳素在口腔里发酵出永无法抹去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和身体的每一细部。
他想要把那人日日夜夜烙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并甘心情愿于这样的一生。
透明的液体充盈着小光的眼眸,抽疼着的永远是精疲力竭的跳动。他肆无忌惮的哭出声来,小光心里想:人终归是走了。
这是这些天来,自己第一次承认,楚先生不在了,再也不见了。一想到他一人冰冷的躺在莫名不可知的地方,小光就越发的无助。他多想帮他受着,可终不得法。
他不停地自问,该怎么办,没有了楚回,自己该怎么办。小光竭尽全力嘶声挣扎出的却只有哭泣。
稀薄空气中弥漫着孤立无援的低泣,道尽所有。这些与悲伤无关,这些里唯有惦念,唯有情真意切的思念和呼唤。
周身像是置身于深海,莫名的挤压感从四肢涌向心头。日复一日的思惘消耗着小光,身体内部四处都是黑压压的。
他转头望向电视塔的位置。夜晚的新世纪电视塔,从层层叠叠的雾气中钻出来,掩映着的月光与之相互辉映。
小光精疲力竭的哀叹道:“我快熬不住了。”
飘飘荡荡的的月光下,小光和楚回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黑夜。可明明如月,永不可掇,斯人已逝,万籁俱寂。
记忆里,除了楚回出国留学之外,两人分开从未超过一个星期。
最让人头疼的时候是旧历新年交替,因为楚先生每年都要回家陪母亲。两人从未在一起迎过新年。
每次两人都在电话里伴着旧历新年的鞭炮声互相祝愿新年快乐。虽然无法见面,但仍感到幸福。楚回说:“我们是家人。”
每年楚回都在年假时回家陪母亲,楚太太偏执地让儿子在家陪她过除夕,催婚之事更是老生常谈。
楚太太心里明白儿子和小光的关系,可她就是不服气,不甘心。她要楚回别扭,她要让自己别扭。即使留不住儿子的心,留得住他的人也说明问题有回旋的余地。她固执的坚持以为自己还能让儿子回心转意,可表象的一切都是虚伪的。
每当旧历新年马上来临时,楚回都会点燃一支烟。烟尾散淡的燃起淡蓝色火光,而后扑闪出袅袅青烟。他举着烟对楚太太有些讨好的示意道:“妈,我到阳台抽会儿烟。”
楚太太抬眼看着儿子,心里百般滋味。
楚回早已迫不及待的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给小光打电话,马上就到零时,他在心里数着时间。楚先生在嘟音结束的五分之一秒就开口说道:“光光,新年快乐。”
小光紧握着电话,指间溢出的满满暖意流向四肢,在体内形成一条闪光的线。他感到自己重新亮了起来,仿佛能照亮自己的忧伤。
可现在的一切都是黯淡了的,了无生气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响起,小光回过神来,有些不知所措的接起电话。只听电话那头的人说道:“是丁先生吗?”
“嗯,是我。”
“楚回还没找到。”
楚回已经失踪两个多星期,一群同队的驴友一起帮忙找他,可现在已无生还可能。他们要是再找,只能是寻楚回的尸体。
小光对着电话喃喃道:“已经不重要了。”
突然电话出现短暂空白,对方正犹豫着,可最终还是讲了出来,“丁先生,楚回母亲说过些天她会来处理她儿子生前的私人物品,财产方面的事情也会委托相应的律师。到时候希望您能积极配合。”
小光在心里暗自冷笑,她还是宣布了自己对楚回的绝对占有。她蛮横地利用了一位做母亲的权利将二人分开。
他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想去看海,仿佛只有那重重碧波才可宽慰自己。
夏夜的海水最好,温温凉凉的包裹着身体,浸入每颗细胞。现在的季节,傍晚的余晖平铺在海面也无法温暖有些冰冷的海水。
小光将车停放在新家的院子里,急匆匆的想去看海。他徒步走着,不知不觉间加快了步子,着急去赴不期之约。
人在世间到处游荡,却永远不能走遍它的所有角落。还有那么多地方我们想去,双脚不能抵至,甚至神思也未可到达。我们到处寻着,一步步的走向一些地方,又像是一步步地永远离开。
小光看着轻轻柔柔的海水,直到骨子里的欢呼雀跃将睡眠打败,他仔仔细细的瞧着眼前这片涌着的碧波。唯有大海永远碧波飘荡着,涌着,任人来去,好像它知道人们动荡的生活终究徒劳无获。
灰黑色的海面终是跃起一轮红日,紧接着降临的黎明使得昨日与今日界限模糊。混沌着的海平面上水汽急急忙忙地剥离散开。海啊,又露出永远的明亮深蓝。
蔚蓝的召唤始终低声私语,它不断穿梭小光的身体,抽离出最后的别离。
小光向着无尽蔚蓝沉沉地迈去。每走一步,身后都留下一串荡漾波纹。水面映照出他的样子,光影抹在脸上。
暮然间,小光的眼前不再是灰黑一片。他像是看见了楚先生无数遍提及的蓝色,那一定是蓝色,自己也一定看到了蓝色。
小光渐渐地去向海的中心,亮亮的一点,往下一沉,就不见了。像是没入繁星的渺小游星,移动着,移动着就寻不见踪迹。
残留的水纹依旧荡漾,他像是美丽的海中鲛人,迷失在了不属于他的水陆世界。
让万籁俱寂吞噬漫无边际的蔚海深蓝,清洗下一个无人问津的黎明。
即刻便是永远,永远便是那一瞬的他和他,永远便是一刹那的温暖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