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是如花似玉的如玉 岳珂的冷暖 ...
-
我出生的时候，诸位看官都还不知道正在上上上多少辈投胎转世，如果你当时恰好走在黄泉路尽头的忘川河的一座年年质检合格点数都很高的奈何桥上的话，或许你会碰见一个名字叫做“如鱼”又表情木讷的鬼，我想那个就是我没错了。不是“如花似玉”的“如玉”，而是“如鱼饮水”的“如鱼”。
其实我的第一世是投胎在一张纸上，我被夹在一群字当中，后来的人们记得我是因为一句话：“至于有法无法，有相无相，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写这句话也就是给我新生的人，他是一位叫做岳珂的中年男子，记得我第一次跃然纸上的时候，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说不上好看，留着山羊胡，皮肤显得有些黄，似乎这几天都没有吃好饭一般，眼下隐隐约约有些黑眼圈，穿着素衣，突然一种涩涩的感觉涌到心头，虽然我那时还不明白这种感受。
我的出生不像许多婴孩一般哇哇坠地，哭得那般响亮。我的到来显得无声却也很沉重，记得出生的时刻，岳珂拿着一只毛笔在宣纸上重重地写下我——“如鱼”两字，笔劲有力，但是我知道这耗尽几乎他所有的力气。后来我被收入《程史记龙眠海会图》中。小小的书册还束缚不了我，我总是能偷偷溜出来，见见岳珂，才知道原来那段时间他正在丁母忧。我将他视为自己的亲生父亲，便亲近地称他叫“老珂”。老珂是个有志青年，我曾经偷偷跑进他的书房，看见他写了好多好多的诗词，我翻阅了他以前的词作，才知道我的父亲是岳飞之后。老珂熟经书，爱书法，好诗文，我一度为这样的他骄傲。
老珂丁母忧之后，整个人都显得比较憔悴，他在床前小几写文时，我常悄悄为他挡住从轩窗吹进来的寒风，因为除了默默地关注他，我没有能够为他做其他的事情。后来他当了军器监丞，一年之后又调任司农寺丞。我知道老珂之前参加了多次考试却屡屡碰壁，但是老珂仕途比较顺利。旁人谈起老珂，也多是称他为岳飞之后。
老珂很孝顺，他牢记着父亲的遗嘱，总是努力收集一切可以证明岳飞清白的记载。我为这样的老珂感到欣慰，可是常见他深夜一个人默默地哭泣，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有一次偷偷跑进他的心中。那颗饱受沧桑的心只是叹息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我默默地走出他的心，为他盖好被子。老珂虽然为自己的爷爷成功辩诬，但是失去自己的亲人，那种悲伤又如何能用身后名抚平？
老珂一辈子宦海浮沉，他所任职位，名字总是又长又文绉绉的，我记不住，也因为太多了。来往老珂家里的大多也都是宦官子弟。老珂每次招待都是笑着，应酬着。拍马屁的有，嘲讽的也有，老珂一应也都笑着，只有我知道他笑得可真是难堪，难堪到让我心酸。老珂大多做的都是理财的官职，可是他所招致的非议也是出自这儿。一方面国家内变外患需要钱，另一方面还要照顾老百姓，不能对百姓过于苛刻征敛。外人大多明白这个理，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老珂的难为也只有自己默默承受，即使有人称他叫贪官。我看见他拿着账目研究了好久好久，又是还正专注地看着账册，烛火却突然跳动一下变熄了火，夜已经深了。老珂做官，大都只不过是在政治和民生之间徘徊，笑他的人知道为何自己发笑，却不知道老珂为何苦笑。老珂悲，如鱼亦悲。
后来老珂不知道在多少个官位上摸打滚爬，外人不知道，他却跌得满身灰尘。渐渐地，老珂的日子越来越不如意，每每见到老珂归来，总是一副十分疲倦的的样子，可是我知道老珂现在所任的这些官职不过都是闲职。我记得那晚是中元，老珂披着外套坐在书案前，翻阅国史，我就坐在他的身边，屋外忽然传来萧鼓之声，我刚想起身去看看，回头却撞见老珂潸然泪下。外面的街市似乎灯火通明，远处的城墙上也有明火，映着老珂的庭院，树影摇曳。老珂自那以后便没什么精神，□□伦的污蔑，朝臣的抨击，老珂几次罢黜。我跟他一起回了江州老家，岳珂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我为他悄悄关好门窗，看见书案上的纸张，字迹不比从前，清瘦许多，“倦翁纵步聊行散，早有龟鱼望得知。”
“管家顾我作闲人，有酒醉乎端不恶。”自此以后，我看见老珂似乎总是做事力不从心，我知道老珂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周围的人也开始拿做事不力批评他，我在一旁气愤地对那些人张牙舞爪，即使没人会看得见。老珂再次被罢黜，我以为老珂一定会比以前更加难过，可是老珂并没有太多的情绪，那天晚上老珂难得睡得很早，也很晚起床，唯一不同的是话变得很少了。后来老珂又回到江州，我看见他站在老家门口很久很久，我便一直陪着他，却发现他的胡子已经全部花白了。他忽然朝我看过来，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我，刚想躲藏，却见老珂又回过视线，嘴角勾起一丝若隐若无的弧度，喃喃自语，我听得清楚，他在叫我的名字，“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直到有一天，老珂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我站在他旁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冰冷，我知道老珂走了，我也该走了，我守在他身边二十八天才离开。来到了奈何桥，孟婆看见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如鱼，‘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如鱼。”孟婆递给我一碗汤，道，“是吗？我见过你，却又不是你。”我笑笑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是如花似玉的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