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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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下的日子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熬，比起被冰封时满目的火光冰色，玄霄倒是更喜欢这样安静黑暗的地方，如果没有其他那些琼华弟子的喧闹的话。
东海之渊是神界专门关押囚犯的地方，为了好管理神界还特意用结界建立了一个个牢房，既能隔断海水也能镇压被关押者的修为。本来神界管理六界日久，积威甚深，也没有什么人敢或者有能力去冒犯天威，导致这里空旷已久，久到连东海的人都忘记了自家海域还有这么一片禁区。谁知六界最底层的人间界却偏偏出了个琼华派，网禁幻瞑界，强夺紫晶石，一心一意妄想升仙。九天玄女降下天帝法旨，将琼华弟子打入东海千年，这才让东海之渊又有了些人气。
最初刚陷入结界时，一众琼华弟子晕头转向满目绝望：琼华派不是九天玄女门下么？斩妖除魔不是入派修仙时的训导么？修仙之人一心飞升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杀灭妖魔夺其资源难道有错？为了飞升消灭一些非我族类又有何不可？不服……不甘心……满怀期待步入修行，却被打入绝地囚禁一生，怎么甘心……！！
……
直到过了不知几个百年，这些弟子们才慢慢安静下来，彼时一些根基浅薄的弟子受不住海底阴寒煞力已然化作枯骨魂魄弥散，到后来，那些根器稍厚的弟子也撑不住了，活着的人也就越发少了。
结界在黑色的海水中闪烁着幽蓝的光，有气泡飘过时，细碎的光芒便依附在气泡上缓缓上升，若是气泡多了，便也和天悬星河没什么两样，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海底没有微风和暖阳。
有时候也会有迷路的游鱼寻到这里，一不留神撞到结界上，被弹回去一点点，晕晕乎乎的晃着尾巴打个圈，吐出一串泡泡，贴着结界上下游动。每逢这时，若是有兴致，玄霄也会停下修炼，伸出一根手指贴在结界上，逗着那条小鱼跟着他的手指四下游动，然后看那小东西后知后觉的发现过不去，猛地一甩尾巴，打了个漂亮的水花掉头游走，既骄傲又美丽。
“师弟不觉得这小鱼儿像个人么？”
也不知是不是隔着结界有了安全感，自从到了东海夙瑶对玄霄就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自在。按夙瑶想来，他两的囚牢都在极深的地方，彼此比邻而居，看着琼华弟子一个个陨落，各自心气也平和不少，想起旧日琼华盛况难免也有些同病相怜之感。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看玄霄的样子也不是卷云台上的阳炎入心，倒有些十九年冰封时沉寂如水的味道。
玄霄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他固然鄙弃神界立誓成魔，但之前那样激烈的感情却像是突然爆发光了一样，心里脑里干干净净，只余下时光冲刷后一丝近乎温柔的怅然。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能理解，在卷云台上时怎么就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呢？明明是清醒的灵魂，却放纵的任由阳炎灼烧理智，似乎要将所有作为人的感情和欲望通通焚尽。
——兄弟阋墙，朋友反目，十九年前我便遇见过了。
——昔日修炼双剑、苦无进境之时，无人让我放弃……初有所成、经络逆变之时，无人让我放弃……失却望舒、日夜受火焚之苦，无人顾我生死……如今，太迟了。
——一生成于修道、亦毁于修道，纠结已深不可解，此种心境，他人怎能体会？！
——神界自许为天、自比为地，如此天地，令人不齿！
——玄霄以命立誓！！苍天弃吾、吾宁成魔——！！
——哈哈！不错！待我成魔，定要杀上天庭，将之夷为平地！！若是怕了，劝你们快快将我除去！！*
身后红发纷飞，眉心朱砂成莲，广袖白袍上紫色花纹攀援而起，掌中羲和阳炎鼓动张扬，一双冷定如初的眼睛藏在烈烈火焰后静静地看着，漫天红莲业火都倒映在那双凤目中。这样的话，玄霄初入琼华时不会说，被冰封时不想说，也许只有被他人视作走火入魔时，才能将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慨和悲哀宣泄一二，如此，又有什么好阻止的呢？
“像谁？”
时光流逝，到如今还能记得琼华的大概也就他们几个罪魁祸首了，也许还有云天河和慕容紫英，但是玄夙一辈的弟子终究是零落了。
“当年玄霄师弟被云天青纠缠不过，可不也是这样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走掉么？只惹得……”
夙瑶自觉失言，慢慢收了声，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那些人那些事依旧是不能碰触的禁忌吧？云天青、夙玉……除了云天河几次三番的提起，就连她这个掌门，也只在最初冰封玄霄时提过一句，之后整个琼华派就再也不曾说起过这两个人，连同当日的玄霄一起，都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若不是云天河几人误闯禁地，也许直到今日玄霄仍被遗忘在冰中。死了的人暂且不说，活着的人在别人眼中却也像死了一样，长老们那点微薄的袖手旁观的愧疚又有什么用呢？还没感受到温暖，就已经如凉薄的初雪般融化不见了。
云、天、青……一字一顿的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却平静的仿若死水。玄霄明白夙瑶的意思，她是怕提及那些往事让他再次伤心动怒甚至走火入魔，可是他其实早就不在意了。云天青之于玄霄，是修仙途中的一段年少轻狂，他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若是他们能一直不分开，或许这粒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最后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庇护着他们二人，让他们日后能一同携手飞升、长生久视，可一旦分开了，这颗种子就失去了生长的泥土，再也不能回头。
玄霄和云天青从来就是不同的两个人。云天青潇洒自在无拘无束，合该醒时御剑九霄把酒长歌，醉后卧听云海大梦红尘。没有执，不生妄，清清楚楚的画下一条底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有什么。而玄霄不一样，他这一生似乎都是为了成仙飞升，这四个字从一开始就写成了执念，于是不管不顾连人带命一起当做筹码压了上去，誓要与天相争。
所以回想起来玄霄自己有时也觉好笑，这样的两个人，究竟是怎么结成好友的呢？其实、其实若不是云天青整日缠着他以看他变脸为乐，之后相处日久情谊愈深，大概他们也是不会有这般深刻的牵绊的。
至于当年那一场兄弟反目的争执，其实也谈不上是谁背叛了谁，说到底，玄霄和云天青之间也不过就是一句道不同罢了。云天青可以求仙问道，却不能接受以无辜者的生命为代价，哪怕那些无辜者是异族妖类；玄霄却觉得斩妖除魔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能得到紫晶石让琼华举派飞升就更好了；云天青觉得琼华为了夺取资源飞升网缚幻瞑界是令人无法忍受的对生命的漠视；玄霄看着死在妖族手中的师长弟子却觉得两派的仇恨再难化解。
一个想要收手停战各自相安，一个想要拼尽全力斩草除根，说不清谁对谁错，在人心的天平上，公理正义和亲疏远近，永远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衡量。结果两人谁都过不去自己那一关，都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傲气深藏在骨子里容不得半点虚情假意，于是分道扬镳、再不相干。黄泉下的那句“对不起”，云天青想等，是因为他还放不下，玄霄不去，却是觉得已经没了必要。
而夙玉，玄霄微微阖目，那个凤凰花样的女子啊，曾是那个年纪里最美好的梦，无论是对于玄霄自己还是云天青而言，都是不一样的。只是命运弄人，她选择了在最关键时候带剑离开来制止那场在她眼中太过残忍的战争，而玄霄却不能也不愿那么做，玄震已死、掌门亡故，派内精英凋零大半，幻冥界依然死战不退，如果双剑宿主再一走了之，谁也不敢想象那时的琼华派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能承担那样的后果，所以留下继续战斗几乎是不用考虑的选择，对当时的玄霄而言，这不仅是梦想执念，也同样是责任与承担。
所以这个通透的女子没有再多做劝说，带着望舒和藻玉灵光与云天青一同下山。他们之间的所谓爱情，其实早在开始时就已经宣告结束，基于那样一个充满杀意的理由，面对为数不多的时间带来的压力，哪里还有人能放下心防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呢？更何况那时的他们总是相信日后的，是啊，来日方长呢——
“你若是喜欢，日后我也可以陪你一同来赏花……夙玉”
“真的吗，师兄？你愿意和我一起来看凤凰花？我还以为……师兄除去练功之外，唯一喜爱的便是夜观星空。”
“天悬银河、繁星灿烂，自然令人望之胸中开阔，不过此地风光秀丽，我也十分喜爱，我们便约好了，闲暇时若有兴致，就来此赏花。”
“……嗯，师兄，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可惜最终还是误了那场花期。”玄霄慢慢接上夙瑶的话，夙瑶眼神也有些恍惚，“是啊，玄震师兄也不在了……”
“……如果出去了，你打算去哪里呢？会、会去、琼华么？”
“嗯。总要有个了结。”
他、他们这一生早于琼华分割不开，当年的那场天火烧掉了整个琼华派，却烧不掉人心上留下的痕迹。
莫问前尘，前尘当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