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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扶苏 ...

  •   秦国是个可怕的国度,民众被繁琐的苛罪压得抬不起肩,上层人士却不吝惜享受,传说,宫中女眷洗下的脂粉竟使河水浑浊,宫女每日梳妆的镜子多于天上的明星。

      陈国不过弹丸之地,他的覆亡并不能使秦王喜悦。因此,受降的仪式,也不过是草草了结。他捏着暗金色的酒爵,和亲近的宦官耳语,“此次征战,缴获的女眷不少,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择其中上品充入宫中,其余,不若发放与众将领享用。”

      “就依你意。”

      他的目光在众女中逡巡,他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对女色的欲望和对土地的欲望一样强烈。就在这时,跪在最后的一个女人,忽然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这笑容中绝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相反地,那说不清的嘲讽,仿佛一柄凄冷的钢刀,锥进了他的心脏。

      好一位美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要过了一会才缓和过来下评判,他甚至把这个女人当做问鼎天下的征兆。只有英雄,才能享有美人,不是吗?

      罗衣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做出了这一举动,是因为陈王临死前的嘱托吗?
      并不仅仅如此吧!那几乎是一种本能里的东西,因为失去的两位丈夫吞噬了理智,她的美丽,不是臣服于任何人,而是让所有沉醉于这美丽的男人臣服。

      美不是漂亮,不是妩媚,不是动人,美是一种剥离开一切外现的本质,是大,是无,是凛然。
      她又过上了金丝雀一般的日子,秦王的宫殿更大,更华丽,服侍的宫人也更多了,她觉得越发地冷,越发地渺小,她数着幔帐上的流苏,一遍又一遍,数错了就重头开始,她一夜一夜盯着屋顶,天穹被夜的魔力弄得扭曲起来,就像一幅幅永远看不完的画卷。

      她几乎成了个疯子,即使是疯子,也是个沉静的疯子——她几乎是个哑巴。她在镜子里长久地凝望自己的容颜,好像深深地爱上了自己——谁能不爱这具皮囊?

      她不知道宫殿之外,淳于越和李斯正在进行一场精妙绝伦的论辩,论辩的结果使中原大地接连遭受了火劫和土劫,四百零三名无辜的儒生被活活添入土中,他们惨烈的哀嚎响彻咸阳内外。
      李斯成为了秦王最倚重的臣子,他的每一个指令都迅速得到执行,人们称赞他,说他是上天注定要来辅佐秦王一统大业的人。

      秦王的行为和言语通过宫人的嘴源源不断的传进罗衣耳里,谁能相信,除了在受降仪式上,她还不曾与他见面。

      “娘娘,外头的花都开了,不如……出去看看?”
      罗衣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迟疑了一阵,点点头。

      阳光太好了,好到让她睁不开眼睛,她的眼珠一阵刺痛,忽然跪下来,泪如泉涌。
      宫女连忙用手绢拭她的脸,可这眼泪好像一泓泉水,无论如何也不会枯竭,罗衣用袖子掩着脸,被茵湿的绸缎颜色深了一些。

      “娘娘,娘娘……”
      她忽然露出脸来,说了进宫以来的第一句话,“我的名字是罗衣,别叫我什么娘娘。”

      “是,娘……罗衣娘娘。”
      她站起来,拉着陪她跪在地上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季姜。”
      “你是齐国人?”
      “祖上大概是的吧,不过从奴婢的祖父开始,就一直住在赵国。”

      罗衣点了点头,也没错,宫中女子,大多是各国王宫选送而来,齐国既然还在,那一族的女人自然也不会进了这深不见底的宫廷。

      她们并肩走了几步,罗衣忽然问,“秦王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季姜连忙捂住她的嘴,“娘娘慎言,在宫中,务必要称呼陛下。”
      罗衣笑了笑,有点和气的样子,季姜看得呆了,心下想,不管她犯了什么错,恐怕也不会有人舍得责罚吧?哪里像自己?父兄费尽心力把自己送入宫廷,还没来得及得到赵公子的喜爱,赵国就被灭了,自己也不得不赶赴秦宫,做个一辈子出不了头的小宫女。

      罗衣自从陈王死后,已经很会观察人了。蒙昧到清醒,其实不过是一层窗纸,捅穿了,也就看破了,没什么了不起。

      她当然知道季姜在想什么。人的心思,无非两字,进与退,求进的人,他的心是急躁的,火热的,求退的人,他的心是哀愁的,寒凉的。
      自己又算什么呢?不进不退,不生不死,不过随波逐流罢了,可笑,这种生活,还有不少人眼红艳羡。

      自己身边的这个小丫头,不正是如此吗?想到这里,罗衣忽然觉得她鲜活起来,平淡地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灵气——这并不是错觉,而是一直存在的东西,只不过之前被忽略了,谁会去关注华艳逼人的王冠边上的一朵野花呢?

      可是这小小的花,也有自己的芬芳,也有自己风中舒展着的白色花瓣,也有……青春。
      嫉妒像是一缕烟,还没来得起升起,就已经消散了。
      她的思绪悠悠的飘了很远,直到一声呼唤把她的魂魄拉回人界。

      “你是谁?”眼前的男子年轻干净的样子,像是一捧夏天里的的雪,珍贵而清凉。
      “大胆,竟敢对公子不敬!”他让出半个身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窜出来,有几分狐假虎威,大概是个书童。
      公子……秦公子,长到这么大年纪的,也只有一位了。

      “原来是扶苏公子。”
      罗衣看着他,这个人的眉眼和凌君和没有丝毫相似,然而,一种高贵而宁静的气质,足以把两人联系在一起。

      不过是一个春秋,她的心好像已经老得快要腐朽了。
      扶苏看到她,眼睛明显亮了,她们闲话了两句,就各自分别了,临走时,留了张小小的纸条。

      罗衣藏在衣袖里,夜半,她躲在幔帐里展开。忍不住笑了,她哪里认识几个字?更何况秦国的文字本就与卫国有差。她横竖看了几遍,大概解了个意思,邀她明日夜半时候出来赏月。

      这件事情放在别人身上,恐怕避之不及,罗衣却只觉得有趣,她的日子过得太乏味了,她几乎以为就要在精神的衰老中枯成一段朽木,却来了这个机会。

      凌君,凌君,是你来了吗?
      第二天,她仍然到花园去,把路径走了个大概,暗暗记在心里——她本就是山民的女儿,要是这点本事没有,也活不到倾国的年纪。

      于是,他们的约会开始了。
      扶苏实在是个孩子,他对父亲和法度的唯一亵渎,就是和罗衣的私自交往。即使是这件事,也是发乎情,止乎礼,过了这样久,甚至还没有过肢体接触。

      他们整夜整夜的聊天,从天文地理到民间琐事,凡是值得不值得聊的,全都顺着风的细语飘散了,他说他曾经娶妻,那是个温柔的女子,却被一场伤寒夺去了性命,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流出真切的哀伤与恐慌,“我真怕,真怕你也被突如其来的什么东西夺走了。悄无声息地……”
      罗衣却笑了,面对扶苏不明就里的目光,她说:“放心,我不会被什么伤寒夺去性命,能杀我的,只有你父亲。”

      这话说的时候是轻的,就像一根细细的手指,轻巧的掀开盖头,露出血腥的真相,一点也不保留的,甚至是不知羞耻的暴露在月光下。

      两人隔着月光对峙了很久,还是那个挑起矛盾的人先和解,“不是有人这么说吗?今宵情暖已是多赐,哪管明朝风雨孤寒?且行乐,且行乐!”

      两只酒爵撞到一起,酒水洒在手背上,丝丝的凉,罗衣鬼使神差的抓住了扶苏的手,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个男人,好像在说,你会放手吗?
      他当然没有。

      。

      她好像第一次尝这滋味似的,羞红了脸。她转过头,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抓到了手里,又有什么东西远远地离开了,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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