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影逝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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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总是这样的真实，它是一条河流，不能从中间切断，有始有终。
记忆，又是这样的虚空，它使我对童年的追溯，物已非，人不在。
我的外祖母，平秀珍，一生做过的最重要的事，是勤劳持家，养育三个子女。和那个时代任何一个妇女没有区别。三月的一个傍晚，在她娘家，在她九十多岁的老父弥留之际，她爬上阁楼去取老父要用的东西，下来的时候竹梯打滑，一头栽下来，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头部二次手术，终因伤势过重，就这样离开了。在她娘家，有她三个弟弟，三个弟媳，和众多子侄，却让她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爬梯子，在她摔下来的时候，她的弟弟在阁楼上，她的弟媳刚从梯子边走过，没有人帮她扶一把梯子。生命，在这样一群人手上，像一只杯子，摔碎了。
我走到外祖母跟前，她被放置在有冷气的灵柩里，整个脸因为脑部充血而肿得我差点认不出来。头发因为手术被全部剃了，我去商城给她买假发时，店员好心介绍说这款假发病人出院后可以重复使用，可以清洗，质量很好的。我凄然无语。
我那健康的外祖母，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她的三个弟弟，在她灵柩旁边，居然为了推卸责任而争得面红耳赤！她的弟媳，在她出殡那天，居然还笑嘻嘻的和我打招呼！眼泪，漫延到了心中，为我的外祖母，这样的离开，心疼。
一个平凡女子在今世的艰难一生就此完结，只是，太不应该。
她年轻的时候，优雅亲和。年老之后也始终清瘦安静，讲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微微带笑，却是十分坚韧隐忍的人。
我很小的时候就住在外祖母家，在我的记忆中，外祖父从来没做过什么事，一直是躺在床上和坐在椅子里的。外祖父在年轻的时候，有一次队里挖河泥，因为是数九寒天，没有人愿意干，外祖父一人跳下河塘，挖了好几个小时，从此落下病根。四十岁之后，一病不起。他总是在咳嗽，咳得气都喘不过来，于是脾气越来越差。可以想象我的外祖母要承受多少。外面，要干完队里的活。家里，要照顾三个孩子和一个病人。日子，举步维艰。
后来，外祖母还要照顾我。白天，她带我去山上，把我放在桑树上，一边讲故事，一边干活。要开山了，外祖母抱着我使劲跑，遇到一条山沟，就把我先抛过去，跨过来后就不停问我有没有摔疼。夜里，她和我一起睡在阳台上，数星星，猜谜语。外祖母知道的谜语有限，而我，又总是能猜到，所以她总是要编给我猜。
早晨，外祖母会煮一个鸡蛋，放点酱油，给我吃早饭，而她，就把剩下的酱油倒进早饭里，里面有少许鸡蛋碎末。她会用一块鸡油，给我炒出一碗喷喷香的炒饭，这么好吃的炒饭，我至今都回味无穷。我不喜欢吃菜粥，而外祖母却很喜欢吃。有一次她兴冲冲地跟我说，敏敏，我们今天吃菜粥了。我一听不高兴了，手上正好拿着一根小竹棒，随手就打了她一下，外祖母给我打愣了，随后又笑了，只好给我做饭。我知道慈祥的外祖母不会计较她幼年无知的外孙女，而我，却一直都耿耿于怀，现在，连个和她说起一下的机会也没有了。
外祖父在过完六十大寿后去世了，那一年，我8岁。
外祖母的大儿子因病去世了，那一年，我15岁。
命运带给外祖母的劫难，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自从大儿子成家以后，外祖母一直和小儿子住在一起。外祖父去世后，小儿子也成家了，娶了一个外地媳妇。总说婆媳关系是世上最难解决的关系，可是外祖母和她小儿媳的关系，也实在是太冤枉了。外祖母是这样一个慈祥善良的人，和邻居朋友都相处的很好，问题，在她小儿媳身上。我清晰地记得，无缘无故，这个女人会摔烂一地的碗；一不称心，她就破口大骂，说的全是家乡话。更离谱的是，她好好的抱着她的儿子在喂奶，不知道为了啥，居然把三个月大的婴儿就这样摔在地上...外祖母抢都来不及。还有更多的事我也无从知晓。遇上这么一个儿媳，外祖母欲哭无泪，当中的辛酸又有谁能知道。
外祖母六十大寿的那天，我见到了一个阿公。母亲说，这也是一个善良的老人，非常同情外祖母的遭遇，因为老伴不在好多年了，所以想照顾外祖母。外祖母是断然不会答应的。可是，家里的情况已经由不得她了。小儿媳带着她的儿子，逃回老家，扬言不再回来。小儿子已经追过去。当时大儿子还在，他和我母亲商量，还是决定让外祖母改嫁。于是，外祖母带着无奈和不舍，顶着流言和压力，离开了那个她一手建起来的家。
我会奉母亲的命令，带着东西去看外祖母。外祖母会包我最喜欢吃的小馄饨。她常常会包二种，一种是大的，里面有菜和肉，这个是大人吃和端给邻居的。一种是小的，全是肉，这个是包给我吃的，有骨头熬的汤汁，鲜美无比。阿公确实是个非常和蔼的人，会给我买我喜欢喝的饮料，一定是买二罐，另一罐让我带回家给妹妹喝。我总是执着的叫他阿公，从未改口，他也总是乐呵呵的答应。我发现，外祖母脸上的笑容多了，她会和邻居打打小麻将，和老友上山拜佛，和阿公一起听戏...可是，她也时刻记挂着她的小孙子，常常骑着三轮车去看他。
外祖母还有一件大事，一直放在心上。这件大事，她到死也未能放下。那就是她的双亲。我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都活过了九十。所以，外祖母一生都没有摆脱上有老下有小的局面。二位老人一直都是外祖母的牵挂。二老只有外祖母一个女儿，几个儿子又不同心，所以外祖母还要骑着三轮车去照看二老。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了。直到我结婚的那一年。那是九月的一天上午，我婶婶告诉我，你阿公出事了。事情发生在前一天傍晚，外祖母和阿公吃过晚饭，外祖母在洗碗，阿公说要出去买油。外祖母说家里还有，不要去买了。可阿公还是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阿公在过马路的时候出了车祸，一个手臂都断了。外祖母托着阿公的手臂，手脚直打哆嗦，流着泪一个劲说不行了不行了。当天夜里阿公就去了。我那九十二岁的曾外祖母本来身体不好，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下子急晕过去。没过几天也去世了。双重打击下，外祖母经历着何等残酷的煎熬。那一阵我正筹备我的婚礼，所以都没有好好安慰一下外祖母。而我的外祖母，说是重孝在身，没有出席我十月的婚礼，就这样错过她的孙辈的第一次婚礼，也是她在世的唯一一次。
那一年，外祖母又回到了她久别的家。我常常在想，和阿公在一起的将近十年，也许是外祖母过得比较舒心的十年。小儿媳比起以前，有所好转，只是还是脾性难改。再无理的事情，外祖母也只能忍下，从不告诉我母亲。母亲只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一二，我就从母亲那里知道外祖母的情况。母亲要外祖母和她一起住，可是外祖母很执拗，她固执的认为自己是有儿子的，就应当和儿子住一起。当时，外祖母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是她还打理着庄稼，种芝麻，蚕豆，红薯...屋前种着葡萄树。
这样又过了二年。开春了，外祖母种了很多蚕豆，她的牙齿不好，所以，煮得烂烂的蚕豆，她很喜欢吃。屋前的葡萄树也发芽了，葡萄很甜，所以，她也很喜欢吃。可是那一年的三月，她却这样地离开了。而她的老父，在她之后十几天也过世了。
少年的外祖母，知道她未来所发生的事情会如此残酷吗？知道她必须承担家庭的重担，生活的艰辛吗？知道夫儿先逝，老伴意外身故的现实吗？知道她走在她父亲的前头而且走得如此不值吗？这实在是命运不可猜测的神秘和威力，她是这样善良和好心的女子，但并未得到世间的福报，甚至未得到子女的回报。
我经常会梦见我的外祖母，梦中，她笑眯眯地喊着我，敏敏，只是，这个声音愈来愈轻，愈来愈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影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