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初寂》汴京遗梦

1、念桥边红药

　　他陪你十三个月，我陪你十三年，我要走了。

　　我已不会再说，我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同样的话，说过一次被狠狠嘲笑了，还巴巴的跑去说第二次，才是学不乖。

　　十三个月是什么？
　　是一院的桃花落尽，又开出了新芽。十三年是什么？第一次见你时，我还不及你下颌，你说我的眼睛明澈清晰的像一泉溪流。而今我额上已有了皱纹，大把大把的落发。长年的毒药也让我变得迟缓，身上大量的伤疤看起来可怖而又卑微。当年千金散尽的权贵们径直走过我身畔，也再不会把目光瞥向我，我已失去了最后可以用来争取的资本。只希望，可以走的，有自尊一点。

　　十三年前我对你说，我没有杀他，你砍去了我的食指。我没有逃，你以为我在还债。十三年的前六年，我学会了忍耐各种刑具，钉子刺入脚心也依然能笑着说爱你，我只是不想那么狼狈地对着你。之后的七年，我生活在了“红袖招”，靠着身体，活下来，留在你身边。

　　什么时候知道了，你给我的药从来就没有解药，那些让我疼痛到生不如死的解药，不过是能延长一点时间罢了。

　　什么时候知道了，遇上有去无回的任务，你就会说：“让他去吧。”

　　知道了又怎样，你并不曾隐瞒。你想让我死，我就真的希望自己死掉。真正不要命的人，上天反而偏生不愿轻易放过。

　　你曾说过我和他不一样，他那么天真那么善良，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我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定位，我阴险狠厉，丑陋肮脏，所以那个死掉的人应该是我。

　　有什么不一样呢？不过是我爱上了你啊。

　　我不知道，当你将细长的竹签慢慢刺穿我的指尖，你抱着我的温柔有没有哪怕半分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让我用尽是竹刺的手弹筝，血一直漫过琴弦时，你是否有哪怕一点点不舍。你抬手把它们拔去，转身出去了，那一天，我高兴地快要哭出来了，我以为，你有那么哪怕一点点不再恨我。

　　大概只是因为太留恋，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死去。

　　那天之后，我被带去参加了一个宴会，作为一注筹码，进行生死赌注，没死的人可以换五条水路。我的身体里被灌进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奇怪的是，我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四周如狼似虎般扑上来的人也不见了。只有那首曲子一直在响。

　　十三年前，那一轮明月下，你浅笑抚琴，我吹笛和之。你眼眸泛起波纹，笑的那么温柔。好静，这个世界，只有你，只有我.....

　　我还活着，肮脏地与一地尸体堆在一起，我希望我死时，你可以为我掉一滴眼泪。而现在，我要死了。我曾那么可笑的以为在你面前死去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死去，是不一样的。可是，没有什么不一样，你依然谈笑风生，风轻云淡的饮酒作乐，没什么不一样，我不过已是个疲惫不堪的娃娃罢了，没用了丢掉就是。

　　我要死了，你大概会笑的很开心吧？怎么可能会为了我这样的人掉眼泪呢？

　　我想要自己是干净的，而不是浑身沾满污秽，□□的躺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我想象自己穿着干净的白衣，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白云游曳，天似穹庐。我枕着你的手臂，转头对你笑得一脸天真。你说：“进宫陪我吧。”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在讳莫如深的内宫保护自己，保护你。太后说：“徐初寂，是辅佐帝王的将相之材，才内宫是屈了他。”你说：“我只要他，只信他。”

　　我忽然觉得铺天盖地的绝望压得我几近窒息，你要的他，是那个气息纯净透明的孩子，而不是那个被阴谋权术浸染的变了色的我，更不是现在这个肮脏的我。

　　我离你，越来越远了，看着你骄傲的坐在金殿之上，我终是哭了。

　　我踏上了赴任的路，所有人都认为我不过是接到了另一个别人无法完成的死亡任务，他们觉得我还会再回来，像每次回来那样，让所有人惊讶到无以复加。我轻轻地对他们笑了，不会再回来了，我是真的要走了。

　　完成了这个任务，我就会长眠在天芜山脚下，我的家乡，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松林，松香香溢浓醇，可以掩盖我满身的苍凉。

　　我看到了他，那个死在十三年前的孩子，脸红红地站在我面前，依然那么天真，那么善良，他亲昵的拥抱着我，问道：“寂哥哥，你也到这儿来了？这儿很好玩的，对了，你怎么变了这么多？”老的这么明显吗？我看着他黑发如云般的青丝，对他说：“回去吧，他很寂寞，也很想你。”

　　他嘟着嘴，脸上粉嘟嘟的：“不要，当初就因为宫里太无聊了才逃出来的。”末了，他俏皮地扬扬唇角：“怎么样？看到我‘死了’，你们是不是吓一跳？对了，没有人因为我死了吧？我好不容易才想了个干净利落不会拖累别人的法子死掉哦。”

　　看着他天真明媚的脸，我笑了笑：“没有人死，不要担心，你没死真是太好了，我们都以为你.....”他高兴地跳了起来，搂着我撒娇：“初寂哥哥，你总是这么温柔。”

　　你看，即使我是个阴险无情的人，面对这样的笑脸，也在无法萌生任何怨恨与愤怒。只是因为，太久没有被拥抱了吧。

　　十三年的事，像一场梦一样，那么遥远那么模糊，看到这个人，心竟是如死水一般，再无波澜。

　　【即使没有他，也不会爱上你。】
　　【.....从来没有爱过你.....】
　　不是一开始就明白了吗？为什么还会一直那么期待地等了十三年呢？

　　“回去吧，我再也不会回去了，你一个人会寂寞。”他也会。

　　“为什么不回去？”
　　“我要去找我的母亲。”一个人躺在山脚下，等待毒发，只希望不要死的太难看了呢。

　　或者，等不到那天也不一定。

　　他嘟嘟囔囔在我后面跟着：“宫里一点也不好玩......不要回去......”

　　我忽然觉得阳光有点刺眼，有什么不一样呢？只是我更爱你，所以就更加卑贱一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