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十)
才没一会儿功夫,进来位年近中年的道士,送来一盆芝麻酱和黑糖蒸的混糖大馒头,一盘炒青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盘拌豆腐,又端进来一坛酒和三个白瓷碗。打了个稽首:“外边天寒,师傅让给送来些酒暖暖身子。几位慢用,有事儿就招呼一声。”说完退出房倒带上了门。
秋竹确实觉得体内寒气散不出去,拿起酒坛子倒了三碗酒,也没让,端起碗就要喝。嘴还没碰到碗边,李暮涯已经压了他的手腕子,把酒碗拿下放回了桌上。秋竹觉得奇怪,转头看他,却见他紧锁着眉头,冲祁炎递了个眼神儿,祁炎当下坐到秋竹旁边,把酒菜推开些,拉了秋竹趴到桌上,李暮涯自己则是起身站到了门边。
秋竹不明所以,趴桌上轻声问祁炎,祁炎眯缝着眼,很小声的回:“酒里有蒙汗药...”秋竹想想刚刚的酒,至清不说,还酒香扑鼻,自己在花谷虽不修医术,但是多少还是识点药性,蒙汗药这种下五门的东西也懂上些,那酒怎么看都不是下药的东西啊。
祁炎看秋竹一脸迷惑,只好跟他解释:“蒙汗药这东西分几等。最下等的在酒里化不开,又浑又乱,都是起火的小黑店用,反正去那里的也都只是没几个钱的客,也不挑,就说是没酒了,只剩点坛底子,他们也不在意就喝了,迷倒就是个把分钟,之后就会醒,但是这时间也够人做活了。中等的在酒里化开了挺清,但是有中药味儿,鼻子灵的能闻着,通常店里就说是泡的药酒,不知道的喝了,睡一宿也能自己醒。上等的不止在酒里很清,也没有什么药味儿,只有酒味儿,但是酒显薄,不够醇香,这要是喝了,如果没解药,就得一直睡下去。还有一种最好的,药下到酒里不止酒清没药性,而且不打酒香,不显酒薄,反而香气扑鼻,这一碗下去,人就离死半步远了。刚才这酒,就是最厉害这种。”
秋竹暗暗打了个寒战,倒不是因为这酒,而是因为那李暮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还在想的当儿,李暮涯向他们摆了摆手,噤了声,细听下,门外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人。那声音听着离配殿不远了,突然停了。李暮涯等了会儿,见外面没动静,放开声儿向门外喊话:“朋友,踩着宽点,灯笼罩子往高起,我们可没挂老居米子,要对盘儿先递个门坎儿。合吾,您琢量着这梁子值不值当结。这可不是你开山立柜儿的一亩三分地儿。”
外面隔了会儿,传来个脆快的小亮声儿:“无量天尊,人都死屁了的,还结什么仇啊。”
李暮涯一皱眉,拉开门。
月光照得亮堂的院里,倒着两个人,一个是刚刚送酒菜来的中年道人,另一个是个更年轻些的俗家。旁边还站了两个,一老一少,老的那个便是开门迎他们的老道,那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清秀样子,一身道装,干净利落,一眼便知是纯阳的门下,别看小小年纪,绷着脸站在那里,风一吹,还真有点道骨仙风的架势。
秋竹他们也坐起来走出门,那小道长向老道人说了几句什么,没客气,直接绕过众人走进配殿,坐桌前,把酒坛子酒碗推一边,拎起筷子,抓了个馒头,对着桌上的菜一顿风卷残云。待秋竹他们端了老道人送来的热茶回位子的时候,他已经拍着鼓起的肚子,嘴上念着“饿死贫道了”,坐在那里直打嗝。
祁炎觉得这小道士实在有趣得紧,尤其是看到他那道袍后身腰下正当间儿竟还缝着个白绒球,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嘴,脱口而出:“这小道长怎么还留着个尾巴球。”
小道士手里还没放下的筷子直接丢过去,“啪”的一声敲到祁炎脑门子上:“你说谁留尾巴球!”
祁炎揉着脑门不敢再乱开口。秋竹忙打圆场的问那小道士打哪里来。
一问之下才知。这“尾巴球”叫楚怀年,入了纯阳后,师傅省了他俗家的姓,称他怀年。这名字本是他那神仙眷侣似的父母为纪念相识那一年而取的,结果因为叫顺口了被叫成“怀念”,让很多同门误以为他家人早已过世,都对这个小“孤儿”照顾有加。“尾巴球”每每想到父母,都是边扫着老君炉边恨恨的戳着炉底灰,游江南,游江南,一游游了十来年,你们怎么当人家爹娘的。
那位老道人是他的爷爷。这道观是太行匪道中的一个落脚地儿,历来的规矩都是来的道上人敬主人三分,留下吃食钱财供养,所以其实老道还真算挺有钱。只是日子过惯了,当年孩子们几次接他走,他也不愿离开,还说是生在太行死在太行。
那两个死倒儿也是道上的,没地儿去了,看中老道人这儿,就在老道人给秋竹他们准备吃喝的当口,被那两个打晕绑了,他们就打算迷倒了三个人,再把老道人一杀,来个鸠占鹊巢。结果好死不死的,赶上“尾巴球”下山回来看老道人,手底下一秃噜,把他们两个都送阎王爷那儿报道去了。
祁炎揉好了脑门子,还是没忍住去跟“尾巴球”搭话:“你一个胎毛没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能有多大能耐,冒冒失失的就敢宰人,碰见个狠茬子,你可怎么办?”
“尾巴球”一听就有点刺啦毛,上上下下打量了祁炎七十二眼:“我有多大能耐?那你哪知道啊。小孩儿怎么了,你瞧不起小孩儿啊。孔融四岁让梨还懂得恭让谦逊之礼,黄香九岁温席还知道怎么奉亲,那甘罗十二岁能拜宰相,就是咱们大唐也有刘晏七岁举翰林。更别说周公瑾七岁学文九岁习武一十三岁拜水军都督了。怀年我...”“尾巴球”一叉腰一挺胸,“都十四了,敢小看我们大纯阳宫,一剑穗子抽你一百零八个滚儿。”说完还打了个嗝。
祁炎傻了眼,要进嘴的土豆丝儿掉了一桌子,秋竹忍不住掩口笑了,连李暮涯都端着茶杯转开头轻轻的笑。
看见李暮涯笑,“尾巴球”隔桌指了他的鼻子,毫不隐晦的一脸嫌恶:“笑什么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天策府的将军!”
秋竹觉得新鲜,这纯阳的道长怎么就讨厌天策的将军了?
就听“尾巴球”继续说:“天策的将军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坏蛋,欺负我们纯阳的道士!”
秋竹忙着接话:“小道长,他们做了什么?”
“贫道有位本门师兄风清语,打小就陪我练功,是所有师兄里最喜欢的了。结果后来,有位天策的将军总过来找他,一来,风师兄就忙得没空陪我练功。这还不打紧,有一次要去找师兄,眼见着那位将军进了师兄的房里,我还想着回去,就听屋内竹简杯子落地的声儿,担心师兄是不是出了事,走到门边就听里面师兄喊了句‘禽兽!’,然后好像就被捂了嘴。正想着是不是他们打起来了,接着还听见师兄很低的吓得发抖似的声儿说‘不要’,结果好像那个将军还是没住手的样子。所以我就砸门啦,砸了半天师兄才来开门,衣服都乱乱的不说,眼圈都还红着。你说,这都把我师兄欺负哭了,天策的将军是不是没一个好东西!”
李暮涯坐在对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握茶杯的手捏得死紧。
祁炎一边捂着肚子蹲墙角去了。
秋竹已经趴桌上笑开了,这纯阳的“尾巴球”,一代奇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