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狼里戈狼

1、保父的开始

　　【陆楚】桃李

　　陆小凤是在滩边捡到楚留香的。

　　彼时他十五岁，而楚留香已过而立之年。
　　彼时楚留香这个名字已经成为江湖人的饭后茶余，近乎神魔化的人物；而他本人却也销声匿迹，如同一滴水落入了一潭池中，了无声息、生死不明。
　　不过这些陆小凤并不知晓。
　　这个时候的他有着两个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已经自六岁起始逢赌必赢，已经开始过上了如风一般漂泊的日子，却还未蜕变为江湖传奇。

　　直到有一天，他循着酒气溜达到海边捡回了烂醉的楚留香。

　　那天的阳光很好，漫上浅滩的海水也很蓝。
　　斜倚在银滩上的那个人穿的也是蓝色，不及天一样的澄澈不似海一般的深邃，一种难以名状的蓝色，如风一般难以捉摸，套在那清癯的躯体上却又是那般合适顺眼。
　　那人慵懒地歪在那里，嘴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偶尔勾勾手指启坛浅酌，大多时候却还是盯着一汩一汩拍上岸来的浪花。
　　犹如老僧入定。
　　有些累了，才轻哼一身阖了眼睑，身体慢慢向后仰去，陷入了柔软的细沙之中。
　　入了夜，海水上涌，开始涨潮。
　　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下摆长襟衣袖于浅水中游曳，他却睡得安稳至极。

　　陆小凤也只是闲来无事，迎着暖阳出来吹吹海风，便也信马由缰随着步子行至滩前，沿着海岸闲庭信步。
　　直到有酒香混着海风灌入鼻腔，直直勾起腹中馋虫。
　　一低眼，也就看到了几乎整个没入海潮中的那人。
　　陆小凤饶有兴致地绕着他走了两圈，随即半蹲下来，嗅着那带着郁金香味道的酒香，挑着眉毛就这么看着他，似在思忖着什么，却又只像是在单纯地发呆，并未什么动作。
　　直到海水染湿了他的鞋袜，直到海水漫过了那人的胸口，这才不得不站起身来，撇撇嘴，仰天叹了口气，拽着那人的肩膀慢慢把他拖上更高的海岸。

　　彼时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看来醉鬼一般的青年人，会是江湖中渐渐消弭的那个神
　　话。

　　楚留香醒过来的时候，夕汐已过，朝潮正在慢慢上涌。
　　他恍惚坐起身，习惯性地直着手臂伸伸懒腰，从肺里深深纳出一口气，想要起身离开。
　　腿却被什么东西压得几乎麻木了。

　　是个清秀削瘦的少年人。
　　这会儿抱着他的大腿睡得正香。

　　果然是老了么，连有人接近都觉察不出。
　　自嘲地摇摇头，挣了挣想要把腿抽出来，叵耐那人睡梦中依旧双臂锁地很紧，无法动弹。
　　无奈之下只得伸手去拍他的脸。
　　“小兄弟、小兄弟？”

　　陆小凤睡梦中正怀抱软香赌地舒畅，被这么拍得有些烦了，卸了手臂力气转过脸来翻身枕在楚留香小腿上仰着身子继续睡，楚留香顺势两手抵在地上略一发力，整个人向后横飞出去，随即一个翻身稳稳站定，习惯性地捋一捋耳畔垂落的发丝，抿着嘴一背手，迈步打算离开。

　　潮水还在上涌，徐徐拍打着已经松软的海岸。
　　缓缓打开的步子向着另一边挪移着，不多时已经踩上了海边绿丛，楚留香却是驻了脚步。
　　他回头，看看渐长的潮涌，再看看酣睡的少年人。
　　毫无醒来的迹象。
　　无奈地叹了口气，两步跃回浅滩之上，俯身抄手把少年抱在怀里，陆小凤并未醒来，只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躺好，自然而然地顺势伸手揽住楚留香的脖子，靠在颈窝里仍旧睡得香甜。
　　还糊了他一脸口水。
　　楚留香无奈地挑挑眉，抿嘴苦笑，却只是抱紧了少年并不宽厚的身板，纵身飞入绿林。

　　自此，是两段传奇的相遇。

　　自此，楚留香开始了他短暂的保父生涯。

　　一段孽缘。

　　陆小凤平日里浅眠少眠，若是真哪天睡舒服了睡熟了，也就没个准点能醒过来。
　　于是他霸占着楚留香的床整整六天。
　　最后醒来依旧是因为酒香。
　　和着郁金花香的酒香。
　　楚留香看着那少年人嗅着香气从床上弹起来，尽量让自己笑得温和。
　　“你醒了。”
　　陆小凤已经窜到桌边，含糊地答着，却是伸手去掠楚留香手边的酒坛。
　　眼看就要触碰到，却是一个恍惚便见那酒坛挪了半寸，生生扑了空。陆小凤一怔，下意识又探手过去，却依旧没有拿到。
　　几个来回下来，酒坛已经从楚留香的右手边挪到了左手边，而陆小凤却压根没有看到过楚留香动过手拂过袖，只是手执浅碗喝得悠闲、不疾不徐。
　　陆小凤扬起眉
　　“好快的功夫！”
　　一拍桌子
　　“大叔你可否教教我？！”
　　楚留香手腕一颤，几滴酒倾洒出酒盏，陆小凤眼疾手快用手指尽数接住，咂咂嘴
　　“好香的酒。”
　　楚留香挑挑眉
　　“我为何要教你。”
　　“因为我救了你。”
　　“你如何救了我。”
　　“若不是我把你拖上岸，大叔你早就海底喂鱼了。”
　　楚留香眯起眼，
　　“可是我并不会死。”
　　“你又不是鱼，为何不会死。”
　　楚留香摸摸自己的鼻子
　　“我鼻子有些毛病，本就是淹不死的。”
　　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陆小凤回答地理所当然
　　“你有着什么本事是你的事，我并不知，所以，我依旧是救了你的。”
　　从未见过如此赖皮之人，楚留香无奈地摇着头，下意识地抬手摸着鼻子，眼前一晃，随手一拂，便是扯住了意欲不轨的魔爪。
　　“作何。”
　　陆小凤全然没有被抓包的窘迫，依旧是咧嘴笑着
　　“摸一摸你这鼻子，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楚留香觉得自己很久都没有这么有过挫败感了，这会儿却实在很想把这人扔下船去。
　　还是他睡着了安静一点。
　　于是另一只手顺势去拂陆小凤的睡穴。
　　即使是动作随意散漫地很，也只用了三成力道，楚留香出手依旧很快，电光火石之间已掠至陆小凤胸口。
　　却是倏然顿住不动。
　　从指根处被死死夹住。
　　灵犀一指。
　　他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好俊的指上功夫！！”
　　陆小凤咧嘴一笑
　　“大叔你已经很不错了！别人出手我可是能一下夹住……”
　　被夹住的手指略一发力，点上咫尺处的穴位。
　　“指尖……的……”
　　干脆利落。
　　“你还是太嫩了……”
　　一片混沌之中陆小凤依稀看到那人抽手回去捋捋头发，重新执起酒盏
　　“以及，我哪里看起来像是大叔啊，小子。”

　　楚留香还是没忍心把睡着的陆小凤一个人扔到这荒山野岭之中。
　　更不能让他一直这么睡下去。

　　遁世尔后，楚留香一直是独自在画舫上生活的。
　　纵一苇，凌万顷，自悠然。
　　他乐于一个人侧卧在船舷前，饮酒饮风，逍遥自在。
　　叵耐现在多了个陆小凤。
　　一只动若癫痫的雏鸟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