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序曲 古勒尼 ...
-
古勒尼兹山不算高,但依然是那么的惹眼。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中,它突兀地拔地而起。凹凸不平的山体寸草不生,与冬日平原上枯黄的植被一起氤氲出一点苍凉。一座暗黑色的堡垒稳稳地停驻在古勒尼兹山的腰腹上,巨大的石块看似杂乱地堆砌在一起,呈现着浑厚古朴的匍匐之姿。裹着晨光轻纱的圆日悄无声息地攀爬上了堡垒的哨岗,柔和的光芒穿梭过一切空隙,在山体上留下了一小片剪影。
我们骑着马回头望着山体上颜色略深的刻痕,越是远观整体形状越是清晰。那是一个纵横了几乎一半山面的巨型法阵,我们对它是如此的熟悉,它被刻在了我们日常起居的一切物品的表面,绣进了我们的腰带里,甚至纹在了我们的胸膛上。
六棱雪的法阵——人类凌驾于黑暗邪祟之上的荣光,黑雪盟已持续了两百多年的标志。
我们是猎魔人,血液里流淌着各般血统,却一同被这片寂寥的坎吉维加平原育养。我们也没有姓氏,仅有的姓名像是一个代号一般随便,与普通的数字好像也并无太多区别。这个没有足够悠久历史的职业在如今东边红土的扩张和人们的日益恐慌之下,也逐渐受到了贵族的重视和平民的欢迎。
他们叫我岚斯,据说这个名字的来历和我的家人有那么一丝联系。与吉姆等人那被抱养时随口而出的称谓相比,也许我显得很是幸运。但是这真没什么不同,要说这二十多年来是什么给我带来了深重的不幸,那只能是我的名字、我的血统。我为素昧平生的父母背负了一切,仅仅因为他们罪恶地生下了我这样的怪胎。
黑雪盟石堡的景色映照在队伍每一个人的瞳仁里,闪烁着不一样的色彩。他们的心情我无法得知,然而我无法对这里的一切产生任何归属感。父母斩断了我与血亲的血脉之情,徒留在冰冷监管中长大的回忆。我经常履行猎魔人之责,但却不属于他们。
“下雪了!”埃米拉感叹了一声。她是个有魅力的年轻姑娘,总是表现得大方稳重。她很多时候会像一个姐姐一般照顾我,但也密切地监视着我。与其他装模作样的人比较,我也许对她还算是有几分好感。
我下意识地仰起头,鼻尖触到了一丝冰凉,好似雪精灵那冰凉的食指点在了我的鼻子上。我微敞开嘴,深深将这这清新自由的空气吸进肺腑。雪的味道......一直以来总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吉姆光滑崭亮的脑门顶上挂上了几小片雪点。但他好像忘了把兜帽拿起来似的,傻乎乎地看着埃米拉笑。这让他那熊一般的身材的震慑力大打了折扣。他总能在埃米拉面前迷失自己,可惜埃米拉是个多么冷静自持的女性。猎魔人从另一角度而言也是一种苦修者,我们的教条不允许我们结婚。吉姆是个真正意义上出色的猎魔人,奈何真爱使人目空一切。
仿佛为了印证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一个挑衅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美女,与野兽......”盖文呼哧呼哧地低喘着,他用粗短的手指,粗鲁地将自己蓬松的金棕毛发塞进黑色的帽子里。薄薄的两片嘴唇还在不停地喷吐着浑浊的雾气。“这该死的天,该死的雪!哦!它们都跑到我衣领里去了。我讨厌雪,见鬼的魔物为什么不能冬眠?!”
穆利矮人为什么不能长点脑子?我也默默感叹道,借拢帽子的手势,救赎了我那被凌虐的耳朵。
吉姆的度量也许就和他魁梧的体型一样大,或者他根本是失了往日的警戒心,未能注意到盖文的不逊之言,依然盯着埃米拉瞧。
如果是昨天,我可能也会在心底里取笑他一番,但是今天的我总感觉和往日是不同的。我看向和队伍有一定距离的朱利安,年轻人耀目的金发被洁白无瑕的雪色衬出一层淡淡的圣光。他给我死水般的人生带来很不一样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故意地、粗糙地将它归类为爱情。事实上,这确实为这索然无味的世界注入了新的活力。我读过不少杂书,有那么几本里描写的爱情诗歌让我比较感兴趣,我确实想体验书本里形容为爱奉献灵魂的人们的心情。他很不完美,但此刻仅仅是看着他,就如同看到了某种意义深重的寄托。
“你现在就像一条到处喷火的纳比次小龙。”一声响亮的嗤笑像一记耳光,让盖文瞠着圆眼怒视红发马克。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那个嚣张的新晋猎魔人,一些传闻在这一刻从大脑的角落涌出来。
“这一趟旅程决计不会平静”——我瞬间想到。
“可怜的吉姆”——我决定用悲悯的外壳锁住幸灾乐祸的灵魂。
“嘿,看什么看。你的鼻孔冒烟了,纳比次小龙。小短腿别骑在马上了,快飞起来吧!”马克挺着伯尔汀人种挺拔的脊梁,居高临下地盯着盖文放肆地大笑,几乎要把满脸雀斑抖落下来。
盖文的嘴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他的脸颊扭曲着,较常人略短的腿夹紧了马腹。马尖锐地啼了一声,高高立起前蹄差点把盖文矮小的身体甩飞出去。
一旁的女猎魔人萨莎掩着嘴笑了。事情好像往较为恶劣的一面进展着,没人制止马克的失礼,就像没什么人愿意去搭理一个粗俗的穆利矮人。当然更多的原因是戒律森严的猎魔人里也奉行世上趋炎附势的那一套,我们能比的背景只能是自己的师长。马克是盟内有名的猎魔高手阿曼达的爱徒,这就足够了。
“我要,我要掏出你那狡猾的肠子!我要把你撕成碎片!”凄厉的吼叫从盖文粗红的脖子里挤压出来,毕现的青筋像被掐着了一般挣扎着隆起。他抓起挂在腿侧的狼牙棒就冲马克扑去。
他的狼牙棒看起来敦实而厚重,表面参差支棱着的骨刺带来人们心底最原始的威胁感。盖文全身裹得像个毛球,动作却快得带起了一阵冷风。我抽抽鼻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这不是普通的兽骨!
这股近似硫磺的气味应该来自纳比次火龙,它们的骨头是世上最坚硬的东西之一。我感到有点吃惊,但威胁感之外又产生一丝谐谑感。
“住手!盖文!”吉姆大喊。
红色的血丝缠绕着盖文的双眼,他置若罔闻般抡起大狼牙棒,对准了马克坐骑的腿。
“盖文,你疯了?”萨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离得远远的了,我回头看看这一举一动总是做作而合乎淑女风度的女士,她温良的眼珠子底下此时此刻闪动着和盖文相似的红光。
我不为马克担心,并不是因为我信任他的能力。而是因为我强烈地、纯粹地想要弄出个什么乱子来。一成不变的日子如同一条条引线,将我木偶般地扯进他们排好的剧目里。他们总是能赢得无数掌声与喝彩,我不渴望挣脱,仅仅是单纯的想看他们出一次糗。
马克如传言中的一样自信。他张狂地斜吊着嘴角,雀斑抖动着,稳如磐石地迎着这一击。
吉姆是来不及掺一脚了,他队下的两名成员终于还是硬碰硬地杠上了一把。每个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上演,我盯着那些纳比次火龙骨,浑身皮毛本能地收紧了。
“嘭!”奇异的黑烟弥漫而起。沉闷一响后,传来马的悲鸣。不远处的几个随行猎魔人犹豫着不敢上前。我感受到了他们投在我身上,又若无其事般一扫而过的视线。最后他们还是拉住了蠢蠢欲动的马,因为吉姆来了。
“见鬼!见鬼!”吉姆难得失控地狠狠骂道,“盖文你赶紧住手!冷一冷你那一点就爆的脑子,否则你会付出代价!”他停在我身边观望着乱局,却没有过去的意思。我知道他在试图保护我——履行这支队伍只有少数人知道的职责,尽管他表现得如此不明显。他掏出了一张传音纸,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让长老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只能是撤回决议。也许他们会估量潜在的风险而让我与此行彻底无缘。“想看到他们倒霉”和“不想看到多娜那张臃肿的老脸”之间两相权衡,我心里的天平挣扎片刻,最终倾向了后者。
“吉姆。”我轻轻拍了拍他形状完美而有力的臂膀,“先别......”
“啊啊!我的手!你个下三滥的畜生!”盖文的哀号在逐渐消散的黑烟中扭曲地打断了我未出口的话。他彻底疯了,像只狂躁的野兽一样上蹿下跳着。马克有些吃惊的神色一览无余,我们不由地去看盖文为之嚎叫的手。
他紧紧捂着右前臂的某处,外表可怕的狼牙棒早已掉在了地上。他右臂的半截袖管都消失了。几缕破布挂在他手臂大片的、类似烧伤的创口上。
“盖文!”吉姆看起来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紧张,他下马跑了过去。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也都从马上跃下靠向事发中心。埃米拉微微扯住了我的衣角,漂亮的眼里满是深意。我含着歉意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停住了脚步。
“是伽马尼虫......”吉姆深锁着眉头,捧着盖文的手。他鹰隼般的目光探视过我们每一个人,又回到盖文惨白的脸上。盖文不再聒噪了,他彻底安静下来。他还勉强站着却好像已经昏迷不醒,兜头而下的淋漓大汗划过他开合地嘴唇,我们一个字也没听到。
我听说过伽马尼虫受威胁自爆的例子,却没想到效果如此得巨大,毕竟它们体型不过婴儿一个拳头而已。况且它们是如此得稀有,是战争中最宝贵的生化武器。
“是谁干的?谁把这虫子带在身上?”吉姆声音低沉,他不对着埃米拉发傻时把毕维斯的威严之态学了个十成十。
空气仿佛变得黏稠起来,我们没有人开口。落到我们身上的小雪絮不知何时变成了大雪片,扬扬洒洒地染白了所有人的黑袍。我们像墓碑一般戳在雪地中间,等着哪个倒霉鬼被揪出来。
“我......”
青年打破了他低调的存在感,他的脸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寒冷,透着淡淡的红——就像我刚开始见到他时那样。他没有扣起帽子,雪瓣密密地凝结在他耀目的金发上,冲淡了一点色泽,略微泛出柔和的铂金色来。
“是我干的,那只虫子是我很早以前就一直带着防身的,刚刚一着急就......”他的鼻翼微微掀动着,尽管满脸羞窘,干净的绿色眼珠里依然露出正直的微光。我再一次无法避免地被青年的一举一动吸引了,我告诉自己这个纯洁的大男孩将会属于我。
吉姆看起来不太高兴,他板着硬直的唇线,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点责备。他对青年说:“朱利安,我明白奥利特老师想锻炼你的心情。你是个上进的好青年......”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这一下巧妙得让所有人都预料到了他后面的话。然而他还是开口了:“但是也许你应该先从比较基础的东西开始学起。你知道,这次任务很危险......”
青年的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露出和盖文一样惨白的底色。他背脊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意。
“......直白一点来说,你甚至还不知道什么东西需要被监管携带。你离我们这次任务的要求还有一定差距,我想,我会通知奥利特老师。”
“不如给他一次机会吧。”我说。我没往吉姆那看,我堪称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青年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在一片寂静中继续挑战着吉姆的威严——尽管我很少这么做。“这开头已经够糟的了,不如揭过这一页,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吧!盖文的手需要处理,如尼娅夫人的事情拖不得,而我们已经耽搁太多时间了。”
朱利安攥着白皙的手指,像个不安的孩子一样低垂着眼,我好像能清晰地数出他一根根颤抖的睫毛。那一瞬间,我胃里像被浇上浓醋,既酸且痒。
于是我将挑衅吉姆威严的行为再次上升了一个层面,我说道:“事实上,如果真要追究,我这个近距离隔岸观火的人也需要一并承担责任。朱利安的初衷是好的,只是缺少经验。”
话一说完,埃米拉仿佛不认识我了似的看过来,我能感受到她的震惊。此前我并不爱在明面上违抗任何人,不是因为懦弱,而是缘于懒惰。违抗并不会为我的处境带来实质上的改变。然而我已经不一样了,事情只要牵扯进朱利安就使我莫名兴奋。
我想吉姆一定会把这一页揭过去的,我威胁了他。他很清楚他没能察觉到此事并及时处理的结果,毕竟事情最严重之处并非他管理不当,而是他的管理不当至使我有高概率受伤的可能。我镇定地等了片刻,吉姆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能降低损失。
果然,吉姆说:“民主友爱的队伍乐于聆听队员中肯的意见,岚斯说得有一些道理,我身为队长也是有责任的。但是时间紧迫,我愿意再给朱利安一次机会,也给我们队伍一次机会。只是这种不愉快我不期望再看到。”
“我,我保证。”朱利安脸上再次有了血色,却变本加厉地红起来。他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但依然用柔和的声线道着歉。“对不起!谢谢!我很感激......”
这一段序曲伴随吉姆这番话彻底告一段落了,然而某种隐隐的沉闷感却积压在我心头,我们骑着骏马朝摩卡公爵的庄园赶去。朱利安在做过保证后,腼腆地对我私下道谢。我一面咀嚼回味青年的神态,一面想起马克最后阴翳的眼神,还有吉姆的提点。
那时候只有我们俩落在后面,吉姆声音很低,他只说了三句话。
“你很在意那家伙,我难以想象。”
“你看起来并不十分好,记得保重身体。”
“顺带一提,出任务过程中依然是我代替多娜当你的记录者。”
我确实是不太好,我的脸色想必和鬼一样难看。连续几日的失眠症状加上这两日的奔波劳累让我整个人都混沌起来。但我想一些人的心情恐怕和我的脸色一样难看,他们从我这得不到任何信息。要说我真正畏惧的人,应该是爱德华长老了。我不想再次体验他用那迷魅怪异的催眠之法来引导我入梦。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编造几个像模像样的梦境来搪塞他们。我直觉他们想知道的内容和我出发前两日午睡中的梦境有关——那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可怕的噩梦,它直接导致了我多日的失眠。我记得它对我造成的感受,却抵触再想起任何细节,哪怕是运用爱德华让我一直练习的梦境回忆法。
这就是我的独特、邪恶之处。我是个私生杂种、巫族对立派系的血统混合者,以及我那让人讳莫如深的父母偷食禁果的铁证。我是个猎魔人,但几乎不会什么猎魔的技能。让我吃饱饭又深受迫害的能力是梦境预言。
然而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预言者,此刻我只明晰一件事却并未告诉任何人。
——如尼娅公爵夫人,多半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