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明天》迷路猪

2、开始的开始（第二夜） 青梅竹马

　　七岁的孩子是不会懂得甚么叫做青梅竹马的，大人这样说，我们就这样听了。所以后来，我一直习惯把那两个人叫做青梅竹马。
　　小繁和雷捷，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小繁的妈妈和我妈是大学同学，在单位里关系很不错。从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她是我身边为数不多的，在一起不会和我打架的孩子，也是我唯一熟识的女孩子，所以我们一直很要好。
　　我出生那时候家住在平房里，一排房子全是男孩。我和雷捷，就是其中之二。和大多数男孩一样，我和雷捷非常要好，经常合伙打别人，互相之间也经常打架，打架是我们的交流方式。住平房的时候一排平房七八个男孩子关系都很好，但后来大家陆续搬了家，就只有雷捷家和我家搬到一处。我们婴儿班，幼儿园，小学，一直同班。我生命的前十年里，几乎算是醒着的时候都和他在一起。
　　雷捷是我生命里停留最长的人。包括我父母在内，没有任何人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他更多。
　　小繁和雷捷，是我最初的朋友，陪我过许多年，生命中几乎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共享，在他们两个面前，我无需装饰，无需避讳，一切随意。那样的日子幸福无比，而我以为会永不过期。所以许多年后，对着小繁竟然不知道该说甚么好时，看着远在美国的雷捷的照片突然一阵难过时，我才发现原来那段日子真的真的离我很远了。
　　当年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看来，它是那么那么的美好，却又如惊鸿照影，转瞬不见。
　　当我真的学会珍惜的时候，当初的小小繁和小雷捷都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我却不能责备甚么。因为远在七岁的时候，第一眼见到小骁的那一天，我就已经不再对他们坦白。最初放开手，独自长大的人，其实就是我自己。
　　小繁七岁之前看起来笨笨的，不灵活却爱玩，每次来我家的时候都笑得哈哈哈，毫无心机，像只可爱的小熊。
　　我们一起坐在床上抢玩具玩，我讲各种奇怪得故事给她听，有时逗她玩，有时争执。三天好两天吵，那时得日子单纯而无忧无虑。
　　那时的我和小繁不同班，总是说，如果在同一个班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上课，一起玩了。我们总是想象着在课堂上看见彼此的情景，想象着一起参加活动，上早操，课间休息，玩闹。
　　同班，那是当时的我和小繁共同的愿望。
　　所以我期盼着快点上学，而期盼上学的那些日子，我以为上学是离我如此遥远的，而上学这件事，也就等于所有的“以后”。
　　小繁拉小提琴，所以硬要我也学，母亲也喜欢小提琴，所以从五岁开始，我便和小繁一起学小提琴，后来换小提琴老师，再后来各自上不同的中学，一直没有变的，是我们一起学着小提琴。小提琴，尽管多是痛苦的回忆，但却实实在在是把我和小繁绑在一起的最重要的理由。
　　小繁很刻苦，拉琴做作业都很认真，从小就是。因为她不聪明，亦清楚自己的不聪明，坚信着勤能补拙。
　　事实是她确实做到了。
　　我们一起学琴，她乐感不好，可是，靠着勤奋，她总是能一点不错地把乐谱里写的一切全背下来，精确如刻录机。我怀疑勤奋是她的天赋。
　　可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们总是比较宠我。我不努力，拉琴怕练习曲的枯燥，练琴的时候总是耍小聪明，不肯背谱，经常不守规矩，拉错音，错指法，按着自己的喜好任意改谱。可是老师却总是对我好言好语，总说：“小飞，如果你能有小繁一半的努力，她根本就不能跟你比。”
　　可事实是我确实没有小繁努力，所以也就不能跟她比。
　　我确实更有天赋，乐感更好，可是我是失败者。就像是拿着最好的工具却不肯干活的人，工具再好，其实也没有意义。
　　在学校，我假装家长签字，不读书，不听写，因为总是拿满分，所以老师也放纵我，而小繁，却从来不被原谅，尽管她也拿满分。
　　十二岁前，身边的人，老师，同学，朋友都宠着我，我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很美好，是我太天真。
　　后来，拉琴，学习和生活，我全都输给了小繁，可我输得心服口服，因为她付出了我永远都不可能付出的东西。
　　许多年后，当我们已经不再学小提琴，不再升学，不再在同一个圈子里生活，小繁对我说：“回来吧，小飞，你想要的究竟是甚么？梦想根本就不存在，人这一生无非就是这样，你拼也好，闹也好，最终也就是个能拿多点钱的工作，然后成家，老老实实过日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过正常人的生活？”我知道，她是真的想要我回到她的世界里。
　　可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时光破碎，所有的悲欢之后，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雷捷是我出生以前就相识的人。
　　在我们出生之前，我们就是邻居，一直到十一岁，我们一直同班。他是唯一一个，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可能会离开我的人。
　　很小的时候，雷捷的妈妈说，我和雷捷是一起从天上掉下在垃圾堆的孩子，他妈妈和我妈妈一起散步的时候在垃圾堆里把我们捡了回来。我们的生命一直都是连在一起的。
　　所以，一直到小学二年级，雷捷都一直坚信我们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我和雷捷相处从来不好，不是他把我气到汗毛直竖就是我把他气到暴跳如雷。我们的价值观和爱好天差地远，我喜欢健力宝，雷捷却一吃就想吐。我喜欢小动物，雷捷却怕到会被吓哭，雷捷喜欢咸菜，我却根本连碰都不碰，那时的我喜欢怪异的人和事，雷捷却喜欢规规矩矩，我粗心大意，喜怒都摆在脸上，雷捷却小心细腻，甚么都憋在心里。雷捷永远都不理解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折腾，我也从来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那么小心眼。
　　可他却是我一生最深的牵挂。
　　而事到如今，想起他来的时候，最想对他说的话，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总是在做着伤害他的事情，尽管这并不是我本意。
　　幼年的雷捷是个不轻易接纳任何人的孩子，我是小雷捷世界里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可是，那时的我，却没有能像他对待我一样对待他。我的世界里还有同住一排平房的其它孩子，还有小繁。我所喜欢的人太多太多，七岁前的小雷捷只是其中一个。
　　后来我们搬家，其它的孩子都不在一起了，只有小雷捷，仍然是我的邻居。
　　雷捷的妈妈为了让他能跟我一直在一起上学，几乎每次都跟我母亲说，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容易，希望我们能一直好好相处。又专门拜托老师让我们两个在同一个班。
　　而十一岁以前的我，真的觉得雷捷在我的生命里一直存在，是一件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直到上了中学，我们分开，我才意识到，人生中能够有这样一个人，原来是一件那么不容易的事。
　　可是当时却没有够珍惜。
　　那个想尽办法去害小繁的小雷捷，那个暴跳着冲我大叫：“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纳骁！”的小雷捷，那个每次装作路过在楼下等我的小雷捷，那个对着去了附中的我说：“算了，我们还是抬头不见底头见。”的小雷捷，那个问我同桌是否认识一个叫舒致飞的人的小雷捷，后来，雷捷用不解的表情看着我，说：“我不懂你了。”那一刹那，我突然痛到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繁和雷捷，我的青梅竹马。在岁月的变迁中，其实我已经说不清我们彼此究竟是谁负了谁，谁对谁错，只是知道，那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打从心底里珍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