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罗曼史》修罗隐月

1、第一章

　　美味罗曼史

　　这世界上，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美食、祈祷和恋爱》

　　第一章

　　法式洋葱汤

　　“这间被封为业界传奇的星级餐厅唯一需要感谢的，就是全世界享有盛名的——英国人最为迟钝的舌头。Charles。。。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关于这件事的谈话了，你不能用你的公信力攻击一整个民族。”

　　“你的时间太多了么？去跟《餐厅》的主编说吧，事实上，这已经是我当时的评语中最柔和的一句了。

　　“今年的红色指南已经进入编纂阶段，别给我添麻烦，Charles。”

　　“英格兰无美食，跟这个国家一样，没救了。一如既往的谈话愉快。”

　　“Charles！上车。”

　　“有阻击枪的反光出现在对面楼上的时候你再担心吧，替我向妈妈问好。”

　　“不折不扣的小混蛋。”

　　Charles.S.Holmes，这个仅仅二十七岁就入选了米其林星级餐厅评检员的年轻人，拥有着一条被最上等的勃艮第惯坏的舌头，他对美食有着非比寻常的品味，极其苛刻的味觉尽管在世界各地的美食间游走，却鲜少有满足他口腹之欲的珍馐。

　　如我们所知的，长久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催生出的烦躁空虚使这位本就冷漠理智的美食家更加尖刻毒舌，以至于这位本来英俊不凡的青年得到了跟“梦魇”相同的待遇，业界背地里称呼他为“残暴的尼禄”可见一斑。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个日子，Charles不应该缺席的。

　　今天，是他母亲的生日。

　　对于从小跟随父亲生活在法国游历世界的Charles而言，家的概念永远都是硕大却冰冷的别墅，有礼却疏离的管家，还有极少碰面的父亲，直到Charles十六岁时父亲过世，他的生活中忽然多出了“母亲，哥哥”这两个他从来都不知道其存在的生物。大自己七岁的哥哥，素未谋面的母亲？

　　还有谁比自己更像个外人？

　　缓慢的沿着街边漫步，Charles极少走神的大脑因为一片落入脖颈的雪花瞬间清醒。

　　下雪了。初雪。

　　铺上厚厚芝士的法式洋葱汤最适合这种初雪的夜晚了。

　　记忆深处，父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Charles闭上眼睛，感受着内心深处的脉搏鼓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传来一阵蛊惑的香气。

　　Charles有着可以在几秒内准确无误辨别食物质素的天赋，任何珍馐在他眼中就是各种元素的堆积融合，真正的美味就是一种平衡，一种没有任何突兀的喧宾夺主跟独树一帜，而是大脑跟精神的绝对享受。层出不穷的万花筒棱镜一般，独立却平衡，拥有绝对理智的分离聚合，层层叠叠，让人想要膜拜的巴赫的赋格曲一般闪烁着理智的光辉。

　　但这味道是不同的。。。该怎么形容呢？那香气。。。

　　就像一双艺术家的手编织的一个个肉桂味儿的幻梦，加一点点花瓣，一点点挑逗的轻狂，调剂出别样的性感和欲罢不能的馔食珍馐。呈上的是一夜旖旎的唇齿留香~~

　　Charles的身体，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行动。

　　打开那个微微发出暖黄色灯光的门扉的一刻，Charles就后悔了。

　　混乱。

　　这是Charles对这间餐厅的第一印象。

　　南美的挂件，清真风格的地毯，法式餐厅的桌椅，用各种语言文字写了满墙的便签纸，还有中央那种日式风格的巨大圆形吧台...一览无余的厨房。。。

　　“实在抱歉，能请你进来然后关上门吗？”

　　温柔的爱尔兰口音，像给这寒冷的雪天涂上一抹温暖的亮色。Charles关上门，转过头看着声音来源。

　　简单的白色围裙跟白色衬衫，黑色休闲裤，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着，温暖的灯光下是一双笑意满满的焦糖色大眼睛，Charles觉得自己的胃擂响了战鼓。

　　问题来了。坐哪儿？

　　不大的小店里已经人满为患，除了刚刚被Charles格外嫌弃的吧台，没有其他位置。

　　Charles.跟别人离得近了就会炸毛.Holmes蹙起了他好看的眉毛。

　　站在吧台里的大眼睛男人就这样笑眯眯的看着他，不搭话也不提问，眸子里了然的光芒瞬间让Charles扬起了下巴，昂贵的大衣被挂在一边，长腿一迈，美食家先生坐在了正对厨房的吧台边。

　　“想吃点什么？先生？”

　　递过菜单，男人轻声问。Charles没接，抬头瞥了一眼男人笑起来尖尖的小牙。

　　“法式洋葱汤。”

　　Charles早就厌倦了循规蹈矩的用餐顺序，况且这样的店里，也谈不上那些多余的规矩。男人点了点头，没有一丝多余的问话跟寒暄，转身进了厨房。Charles猫样的眼睛立刻尖锐起来，一瞬间脱离了慵懒跟疏离，像捕捉猎物般的撒发着斗气。这个男人拿起刀的姿势仿佛点燃了Charles许久未曾燃烧的大脑，他的围裙跟袖子，都干净的非比寻常。对于厨师而言，脏围裙干净袖子是最基本的厨房守则，但这男人。。。连围裙都是。。。

　　法棍在烤箱里散发着香气，Charles微微蹙起了眉，步骤错了。

　　法棍的酥脆程度跟烘烤时间和温度有直接联系，而面包的美味程度从来都不是靠香气，而是声音，真正美味的面包发出的声音就像最开胃的头盘，让人食指大动。如今太多自以为是的餐厅在法棍上喷上朗姆酒才去烘烤，殊不知这样反而会掩盖了面包本来的麦香，而最佳的出炉时间应该就是四分三十七秒，如果等到洋葱汤做好，那么法棍也已经错过了最佳的。。。等等。。。

　　Charles瞪大了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这里的厨房是敞开的了。

　　这个男人烹饪的时候，像在演奏。

　　小号刀具在细长的指间旋转弹动，一片片被切成白色的花瓣的洋葱像咏叹调一般翻飞，黄油在锅里融化的声音跟气味奏响了第一乐章，香蒜末跟洋葱加入了协奏，手腕轻弹，白兰地勾起了热情的焰火，牛肉粒跟月桂叶翩翩起舞，第二乐章更加激昂的进入了呈示部。欢快的终章在瑞士奶酪的浓香中沸腾，搅动着食欲的漩涡，Charles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耳边《蓝色多瑙河》落幕的余韵。

　　“你是第一次来吧，小哥。”

　　身侧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Charles难得的压抑住了被打扰的不快点了点头。

　　“你会爱上这里的。Jimmy可是个神奇的孩子。”

　　Charles没回答，因为他的汤端了上来。

　　四分三十七秒，分毫不差。

　　没有一丝刻意炫技的多余动作，一气呵成的完整演奏，除了纯熟的技艺，就是对食材的无比熟悉的直觉。

　　Charles眯起眼睛看着笑眯眯端上菜的黑眼睛男人，莫名的感觉到了扑向蛛网般的危机感。

　　“请慢用。”

　　又是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Charles低头看着桌上的汤。

　　橙黄色的芝士恰到好处的厚度，烤的火候正好的酥脆法棍覆在葱香味儿的海洋上，暖香。

　　机器人一般精准的嗅觉开动起来，Charles分辨着空气中属于自己的面前的食物质素。

　　上等白兰地，瑞士大孔奶酪，白洋葱，香蒜，小牛肩肉，三分之二牛骨跟三分之一鸡骨熬汤，月桂叶跟少许迷迭香，白胡椒粉跟无盐黄油。看似平常的搭配却有着精准的配比，Charles的嘴角弯成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擦洗的一尘不染的汤匙被Charles捏在手中，而通常，这位挑剔出名的大人从来都是自备他那副贵的吓人的食具，不过。。今天例外。

　　横切面0.1的洋葱最能发挥洋葱的甘跟甜，牛肩肉颗粒大小均匀分毫不差，暖黄色的汤汁轻触嘴边，邀请般开启唇瓣，纷杂的芳香在口中扩散，挑逗着舌尖，沉淀于唇齿之间，留恋不舍的滑下咽喉，在脑海炸裂，化为了浩瀚的星海。

　　Charles觉得自己的舌头融化了。

　　有一样东西，有一样不同的东西。。。是什么？是。。。什么？

　　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道菜上花费多于三口的美食家，风卷残云般的，喝光了所有的汤汁，连盘中仅剩的菜渣都用面包抹净了。

　　像只饿狼。

　　事实上，确实是。

　　Charles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因为饥饿而进食是什么时候了，甚至可以说，Charles已经不记得饥饿的滋味了，遍尝珍馐的舌头早已经不再为了单纯的饱腹而吸取任何食物，Charles品尝过的美味越多，他的心反而越来越空洞僵硬，为了弥补那份足够将他逼疯的空虚无助，他想要满足，想要更多的食物让他满足，但。。他只有在一次次的失望中烦躁不安，彻底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混球。

　　当然，也许是天生的。

　　Charles可以分得清世上绝大多数的食物质素，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天赋，但这一次，他茫然了。这汤里。。有着一样他无法弄清楚的材料，一份让他找到了久违的饥饿感的东西，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舌尖轻轻在饱满的嘴唇上滑动，香浓的回味像是一个挑逗的吻，Charles愣住了。

　　红色瓦片的房子，初雪的夜晚，暖黄的灯光，洋葱汤诱人的馨香。

　　幼时的回忆在Charles浅色的瞳孔中绽放。

　　仅有一次，父亲拉着自己的手站在那栋从未见过的房子前踌躇，他对自己说，铺上厚厚芝士的法式洋葱汤最适合这种初雪的夜晚了。

　　那天，是母亲的生日。

　　那栋房子，里面住着Charles的母亲跟哥哥。

　　但那一晚，父子俩谁都没有踏进那栋房子。

　　再也没有。

　　“想尝尝今晚的店长推荐吗？”

　　斯文的都柏林口音让Charles抬起头，下意识的点头之后才明白男人说的什么。

　　“也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Jimmy！”

　　“太棒了你真是天使~dear Jimmy~~”

　　此起彼伏。像水滴进了油锅。

　　男人一一答应，挂着可爱极了的笑容转身进了厨房，这一次的东西是直接端出来的，Charles那份是最后上的，跟大家的一模一样，起码。。。看起来一模一样。

　　杏仁苏芙蕾配香草雪莉酒，咸味奶香浓郁的洋葱汤配上微苦的甜点跟清口的雪莉酒，为美好的夜晚画上一个棒极了的句号。由于其他人的餐点不同，矮个子的男人细心地每桌调整解释，细语轻声的样子温温和和柔软浓郁，真像口中的苏芙蕾。

　　Charles任由那微苦的浓香在口中肆虐，这份甜点像一个美好却又飘渺的梦，转瞬即逝。

　　放下叉子咽下最后一口甜香，Charles意犹未尽的拿起雪莉酒，漂亮的颜色让他格外满意，然后。。。

　　呆若木鸡。

　　酸的。

　　酒是，酸的。非常的，酸。

　　不是柠檬的酸，是。。亚洲料理的醋。

　　雪莉酒里，放了醋。

　　Charles觉得自己差一点就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

　　腾地站起身，Charles瞪着那个在吧台里微微笑着的男人。

　　“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两颗小尖牙看起来那么无辜，但这个男人的眼睛里，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周围的客人都是一样的雪莉酒，没有人有任何异样，甚至有人因为这里的骚动不满的看着Charles，那就说明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那双蜜糖般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战意。

　　Charles沉默了两秒钟，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微笑。

　　“多谢款待，我还会来的。Jimmy。”

　　“我的荣幸，Charles。”

　　开战了。

　　Charles走出餐厅的时候瞬间明白了，那份洋葱汤里自己不知道的食材是什么了。

　　是记忆。

　　这个男人的菜里，是满满的记忆里的味道。

　　最终。。。还是走到这个貌似忠良的小恶魔织就的网里了吗？真的成了他的猎物呢。。。

　　Charles抬起头，雪，依旧没有停呢，空气中满是这餐厅里的香气。对啊，自己还不知道，这餐厅的名。。。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大大的红色苹果的牌子。

　　“连名字都懒得取吗？真是这男人的风格呢。。。不如。。。买点什么带给妈妈吧，似乎，还不算晚。”

　　Charles低声说着，向巷子外走去。

　　这香气是什么呢?

　　就像一双艺术家的手编织的一个个肉桂味儿的幻梦，加一点点花瓣，一点点挑逗的轻狂，调剂出别样的性感和欲罢不能的馔食珍馐。呈上的是一夜旖旎的唇齿留香。

　　你，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