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纯良人》黄瀛

55、第五十五章 墨子夜的头

　　墨子夜的头很晕，昏昏沉沉中，他似乎看到了那个清瘦的灰色身影，他的挚友，风白尘。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失去眼睛的风白尘是多么的辛苦，从小便陪他一起练武，风白尘吃的苦是他的一倍，可是，他从未听他抱怨过，放佛，失明对他来说，也就是多付出些努力罢了。
　　他因为性格孤僻，不喜欢与人交谈，性子也变得比较残酷冷血，因为不喜欢官场的约束，便弃了家族入了江湖。世间上没有几个人知道，闻名北仓和南宁的杀手组织—暗夜阁主人，曾经是北仓国相府的长公子。只怕他李夜钰的名字，早被父亲从族谱里除名了吧。
　　墨子夜在几个月前接到了风白尘的加急密信，让他速回北仓，当墨子夜在风府房间里见到风白尘的那一刻，饶是自己早已经历练得波澜不惊，却还是被风白尘当时的摸样吓了一跳，这还是那个对任何事都平淡如水的白尘吗？想不到，他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身灰衣的风白尘坐在床沿下，身下全是空酒瓶子，长发蓬乱，已是久久未曾打理，下巴全是青黑色的胡渣，他的右手拿着一个酒瓶，左手轻抚着床，嘴里放佛自言自语般念着什么，声音太轻，墨子夜终是没有听清，他没有走上前去，似乎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曾经风淡云轻的白尘。
　　“那床是以前少夫人躺过的，少主自从那日后，便睡在那床上，可惜少夫人已经……”风青站在墨子夜身后，说着这些话，语气开始平缓，但说到后面，已经有了几分情绪的波动，墨子夜皱眉看了眼风青，看了他有些泛红的眼，似乎明白什么，不等他继续说完，便走进房去。
　　自从风白尘将那类似顾槿然的尸骸葬进祖坟后，风家所有下人便改口顾小姐为少夫人。
　　“子夜吗？来得正好，帮我去南宁去杀一个人，我白家的身份不宜在南宁暴露。”风白尘侧头，看着自己这个挚友，勉强扯出一丝微笑。
　　“白尘，你的眼睛？”墨子夜惊喜的喊出。尽管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依旧没有神采，但是却不同于失明后的空洞无神。
　　“是啊，我的眼睛好了，是然儿治好的，你知道吗？然儿费了好大的劲才治好的，我治眼睛的那会，就盼着能第一眼看见她，可是，可是……”风白尘的情绪开始失控。
　　墨子夜立刻走上前去，抓住风白尘的肩膀，一言不语的盯着风白尘，虽不语，但那份深深的担忧却印在眸子里。
　　风白尘看着墨子夜，渐渐平复下来，拍了拍墨子夜的肩膀道：“抱歉，刚刚失礼了。”
　　墨子夜见风白尘逐渐平静，心中暗松了口气，假意锤了下风白尘的肩膀笑道：“两兄弟，莫说见外话。”
　　风白尘亦笑了笑，只是还是有几分酸楚。
　　墨子夜转移话题道:“你让我杀谁？”
　　听了这句话，风白尘的眼神一凝，眼中露出几分戾气，他沉声道:“孙一刀孙弘武。”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墨子夜才从风白尘的叙述中，知道了他所发生的一切，也知道了那个机智聪慧，医术高明的顾家五小姐，从皇宫后院的相识，到许霸抢亲的相见，再到狩猎场上的相救，最后，他的死而复生，他的重见光明，这一切，都跟那顾五小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本来以为能相伴一生，却未想天降横祸，顾府满门被灭，除了镇守边关的长公子，一场大火，竟是无一生还。知道顾五小姐香消玉殒后，墨子夜凭地添了几分惋惜，这样重情义的聪慧女子，终究是红颜薄命。
　　风白尘调用了所以暗卫，几番打听才发现了端倪，这场灭门案，有多方势力的参与，江湖上几个帮派也参与其中。不过，这些都是障眼法，是为了掩盖背后的黑手，无奈这背后的黑手，竟然如同人间蒸发了般，没有一丝线索。找不到真真的凶手，但是，参与灭门案的几个帮派风白尘也不愿放过。
　　除了身在南宁的孙一刀外，其余的人都死在了风白尘的暗卫手中，甚至连他们的家人都没放过。那一夜，可谓是腥风血雨，江湖中人人自危，生怕祸及自家，有些飞扬跋扈的或者跟死去几家有些关联的，都开始打算搬离帝都了，就怕自己无意间惹了煞神，以为要来寻仇。几日后，江湖上才平静下来，已经走到半路的几家门派收到风声，立马调回头去，在帝都四周观望了几日，等到真正风平浪静，这才安心搬回帝都。
　　风白尘要继续查探真凶的线索，而且，文渊阁的身份也不宜在南宁暴露，这才想到了墨子夜。连夜发了加急的密信给他，让他火速赶回。
　　墨子夜听了风白尘的话，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那晚，跟风白尘秉烛夜谈，喝得是伶仃大醉。
　　墨子夜没有告诉风白尘，他中了江湖早已失散的剧毒——催命噬心丸，中了此毒，毒素会慢慢腐蚀身体，甚至心灵。据说，中了此毒的人会有四次毒发的时候，每一次毒发，会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而且是从内到外的，腹内会慢慢腐蚀，然后溃烂，一次比一次深，此药最恶毒的地方，就是第四次毒发，全身瘫痪，一点也动弹不了，身上会慢慢长蛆，直到被万蛆撕咬而死，这个过程是极其痛苦的，你会看着一条条白蛆从你身上冒出，然后，白蛆布满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会从你的鼻孔，耳朵，任何有洞的地方钻出，一般中了此毒的人，在临近第四次毒发时还未找到解药，会选择直接自尽而死。
　　墨子夜已经毒发两次了，第二次，咬破了嘴唇疼得晕了过去。但凡有一点希望，谁又愿死去呢？他在暗中寻找回魂丹。听说，回魂丹世间只有三颗，唯一有线索的一颗，便是乞巧诗会上，一名叫杜窦的书生取得，可寻访了这么久，还是未找到杜窦，回魂丹究竟有没有用，还是一个未知数。墨子夜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世事皆是如此，希望越大，失望亦越大。
　　除了回魂丹，他还遍地寻访隐士名医，可终究是无功而返。直到接到风白尘的加急密信，他才淡了寻访的心思，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生或死，就由他吧。当风白尘托他去南宁杀人时，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只想在临死前，为这位毕生的挚友再尽最后一点力。
　　眼前的清瘦灰影慢慢变淡，最后，散成一缕缕轻烟，墨子夜努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烟逝轻烟。
　　“嘶~”墨子夜腾的一下坐起身来，顿时，全身一阵酸痛，脑门上全身汗珠，他摸了一把汗，环顾了周围，不由得皱了皱眉，还是那间青楼，旁边的孙弘武已经死透了，血液都凝固了。那名青楼女子却已经不在，想是在他毒发时跑了，墨子夜想起了当时，正好是他第三次毒发，他不想在受那份锥心刺骨的痛苦，便点了穴道，昏迷过去。
　　尽管他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有多大。在没有血杀护卫的状况下昏迷，就算是那名弱不禁风的青楼女子，也能轻易了结了自己的生命，更别说其他仇家。可是，当时的情况也顾不了这么多，毒发带来的痛苦是不间断的，势如破竹，十分猛烈，带着那样的痛苦，他是走不了多远的。不容多想，便当机立断的点了昏穴，结果证明，他的决策是正确的，至少，那名女子并没有要他的命，也不枉自己放她一条命。
　　墨子夜头晕脑胀，他伸手扶额，按压太阳穴，眼睛无意间瞟过手腕，眼中露出疑色，立刻将衣袖挽起，然后撸起裤脚，一看，脸上一片震惊。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抽出剑，面不改色的割破了手臂，待看到流出的血液是红的，不再是以往的乌黑时，墨子夜的心一阵狂喜，自己的毒，竟奇迹般的消失了……
　　墨子夜紧闭了双眼，慢慢平复下自己的心情，许久，他睁开眼，深呼出一口气，如同重生般，再看到周围时，心境以大不相同。只有真正濒临过死境的人，才会发现，周围的一切是多么可贵，墨子夜强压住内心的兴奋和激动，躺在地上，静静的享受着重生之喜。
　　片刻，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眉头微蹙，从刘家拿来的那片玉镯不见了，他也不知道那块玉镯有什么用。几个月前，他无意间得了这块玉镯，因为这玉镯，南宁蠲县的首富一夜间被灭了满门，也是一把大火便烧了痕迹，北仓顾太傅府上也是如此，先是被灭门，然后大火烧了府邸。难道，这两家的灭门案有什么联系？
　　墨子夜不由得沉思起来，伸手入怀，突然发现，怀里除了玉镯，竟然连钱财都不翼而飞。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影，难道是她？当时在场的活人只有她，难道，我的毒也是她解的？墨子夜立刻摇头否定，那女子不会武功，不是江湖中人，没这个本事拿到回命丹，若她有这般本事，根本不会沦落青楼。她会医术？但她如此年轻，医术又能好到哪里去？若她真有这般出神入化的医术，不幸沦落青楼，又怎会看得起这些个钱财俗物。
　　墨子夜抬眼，见孙弘武身上的衣襟也被翻得凌乱，定是钱财也被洗劫一空，随即把认为是那女子解毒的想法坚决的否定了，甚至为自己以为是那名女子解毒的想法感到可笑。不过，他倒是可以肯定一点，身上的钱财肯定是那女子给拿走了。
　　但是，不是她，又有谁在场解了我的毒呢？
　　这个问题始终纠缠着墨子夜，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未做多想，他稍稍整理，便提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