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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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师兄……”百里屠苏惊诧非常。除此之外，他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陵越抽出裹进百里屠苏掌心的右手，横于腰腹紧紧握拳。他的左手不自然的垂在身侧，一道细长的伤口从手腕通往中指，血色一路蜿蜒而下，淅淅沥沥地滴向袖子。
百里屠苏伸出手要去查看他的伤口，陵越没有躲开，相反的，他乖乖地把左手递了上去，任由百里屠苏小心包起他的手背。
只是陵越的右手仍旧放在腹前，他的拳头越捏越紧，唇色也越发苍白，在百里屠苏打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陵越勾唇惨然地笑：“你就不再问问清楚？”
“师兄说的我都信，”即使眼中有疑惑，百里屠苏仍不假思索地答，“但是你刚刚说的，我一时之间还不能理解。”他慢下语速，斟酌着问，“我们的，孩子？”
“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两个？他们的母亲分别是谁？”似乎一下子想通了，百里屠苏换了种问法。
“不，是我跟你的孩子。”这大概是陵越头一次鼓起勇气，将这之中的隐晦不明讲得清楚，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全然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我们的孩子，我生下来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陵越难堪的撇开头，不愿直视百里屠苏的目光。
果然百里屠苏还是有些愣怔：“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陵越低低地压住声音，“你把一切都忘得干净，但是这件事，就算你觉得匪夷所思，也实实在在不得不认！”
“我记得每一天的事，”百里屠苏呆呆地回他，“我记得你来这里，我记得桃花谷里有一大群偷偷摸摸的妖灵，我记得芙蕖和师尊来找我们，但是我不记得……”
“你记不记得又怎么样，”陵越道，他指着山外浮云，高空鹰隼，冷冷挥开袖子：“你觉得我在说假话？这里的一切都是我骗你的？”
“不是假话，”百里屠苏心中一痛，伸臂就想要将陵越揽入怀中，他尽力压下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抬起手盯着自己几乎不由自主的手掌喃喃道：“不是假话……我只是害怕……怕你厌恶我……”
“厌恶你什么？”
“……”百里屠苏面上一热，答非所问，“我想抱你。”
他想抱住陵越，是字面和深层两重含义。
即使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即使他猜陵越想着的应该是那个无所不知的百里屠苏。
陵越轻轻叹了一声，扬起手主动揽住了少年微微惊慌的肩膀。
“师兄？！”百里屠苏手足无措，不知该推开还是顺势抱紧，记忆中他与陵越最亲密也不过是在琴川抵足而眠，还有多年来煞气发作后，陵越捏着他的手坐在他的榻前，一守就是一整夜。
“你不是想抱我？”陵越抵着他的肩头轻描淡写地开口，“搂紧点，试试看能不能想起来。”
百里屠苏被陵越颇显轻佻的语气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压上陵越的肩膀往后一推，他以为力道把握的无可挑剔，却没想陵越根本毫无准备，就这样拧着眉直直后退，步步踉跄。
陵越冷冷地看着他。
不是刀锋刺骨的冷，而是看透世事的寒凉。
明明眼底还有几分期许在幽幽转转地发着光，却像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还是不信我。”肯定无疑的语气。
百里屠苏脸上的热度未散，他皱着眉想道歉，更先出口的是一阵反驳：“是因为我想抱你。”
所以才要推开他。
陵越立刻懂了，他表情不变，目光仍凉，却是立在原地没有动作，眼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百里屠苏身上。
百里屠苏低头想了想，走上前，说：“刚刚抱歉……”
陵越抿唇不答。
百里屠苏牵起他一片带血的衣角，陵越犹豫了片刻，稍稍放松僵硬的左手，由着百里屠苏隔了布帛捏上他温软的手掌，百里屠苏捏着他的指尖，迟疑却坚定地送出一个笑。
“你说，我每一句都会信。”
“把你的所有记忆再加上一个桃夭，一个玉颜，就完整了。”
“女孩子？”百里屠苏问，“我们的女儿？”
“桃夭是。至于玉颜，”陵越苦笑，“她也曾是妖灵，你认得的。”
“曾是妖灵？”百里屠苏淡淡好奇，“现在已经得道成仙了吗？”
陵越闻言一愣，捂着嘴笑到直不起腰。
百里屠苏看到他广袖下耷拉的嘴角，和眼角一滴清亮的水珠。
他握紧陵越颤抖的五指，喃喃问：“我会不会不期待真相？”
陵越笑得满头大汗，他提袖一擦，不答反问：“你不想知道了？”
“想，也不想，”百里屠苏举目望天，“我把全部都忘了，只留你一个人记得，会不会有点糟糕？”
“不，”陵越摇头笑，“是实在很糟糕。”
他的这番话本是想减轻百里屠苏的失落感，配合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唇却显得更加没有说服力。
百里屠苏眼里涌上更多的心疼，他想说，别说了，你别说了，哪怕你说我才从地狱回来，我都不会再有一分怀疑了。
“别说了。”百里屠苏忍不住低声说。
“你不急么？”陵越缓缓喘息，“一般人失忆之后要么很暴躁地要知道失去了什么，要么会变得十分逃避。”
“我很混乱，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想法。”百里屠苏咬牙答，“是不是你觉得我一点错都没有，哪怕忘掉了跟她们有关的一切，但只要我说一句又不是自己想忘的，你就可以原谅我？甚至你说了这么多，也只是想让我知道里面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就可以了，你不想看我挖开伤口，不想让我重新经历一遍。上一次我为了追寻幼时的记忆，害得所有人接二连三陷入困境，所以你决定这一次再也不要重蹈覆辙。师兄，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屠苏，你到底在执着什么！”陵越厉声反问，“我正准备告诉你真相，你刚刚还欣然接受现在却突然反悔，你想知道了却怪我不说，明明是你在反反复复，到头来你问我在执着什么？！”
陵越大口喘气，说话太急太快让他一口气岔得肺都在疼，小腹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揉着肚子，企图缓解来势汹汹的钝痛。
“我很混乱，”百里屠苏甩开陵越的手，抱着头无所适从，“我想抱你……我要相信你，可是我——我怎么都无法完全相信！”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师兄你明白吗？”百里屠苏求助似的紧紧看着他，如同溺水之人渴求入手的最后一块浮木，“你明白那种记忆里明明没有发生过的事，却被硬生生插进一段的感觉吗？”
“我不明白。”陵越额上的冷汗越发密集，顾不得擦拭，他堪堪直起腰，正视着百里屠苏，“你放松，不要让自己走进死胡同。”
“我走不出来，我怎么都想不通……”百里屠苏低声道，“你说的事情让我整个人都很无措，你说的是真的，我忘了也是真的，那个孩子也是真的，没有什么事是假的，偏偏我的记忆却假的不能再假？”
“屠苏，冷静下来。”疼痛愈演愈烈，陵越开始发抖。
“还是你，”百里屠苏冲上前，贴近他容颜一动不动地扫视，“才是假的？我的师兄在哪里？”
“屠苏，”陵越唯有苦笑，“我是真的。你醒醒，这并不是你真实的想法。”
“那什么才是真实，我站在你面前还不算真实？”百里屠苏狠狠仰头。
“你心里一定非常想知道真相。”陵越揪紧腹前的那块衣料。
“那又如何？”百里屠苏轻轻嗤笑，“莫名其妙忘掉的人是我，活该受罪的也是我。”
两人瞪着对方，伤痛在沉默里蔓延。
突然，陵越提袖捏上玉颜的记忆珠，剔透莹润的玉石在他手中熠熠生辉，他攥着玉石轻声开口：“你能否冷静一点，被你遗忘的人，比你此刻痛上百倍。”
百里屠苏不停喘气，他抬头看看陵越那张平静的脸，不敢确定他说的到底是谁。
然而他已然无法再呆下去。
百里屠苏转身就向山下行去，他字字哽咽，头也不回：“抱歉，我先下山一段时间。”
陵越立在原地，清气鼓鼓振衣，端是无风自动。
“百里屠苏，你给我站住！是谁教你接受不了就逃避的！”
百里屠苏挣扎着回过头。
陵越已经痛得无法直立，正驼着背死死护住腰腹。
百里屠苏一惊，脚尖点地一蹬，顿时飞至陵越身前。
陵越摇着头推开他，一步步走向夜色中静默的栅栏。
“师兄！”
“我没事。”
他曾以为，这世上远没有比明知真相却不得开口更加痛苦的事，却在经历这许许多多之后，发现他实在是太愚蠢，痛苦的事远远不止这些，更痛的是要含着笑咽下去，然后说没事。
他有那么一瞬甚至恶毒地想，他应该在百里屠苏面前发个毒誓：你看看这些生灵，要是我有一句假话，就叫我毒哑喉咙熏瞎眼睛，此生此世再也说不出一句虚情假意。
然而毒誓一旦出口，感情就变得太过沉重了。
被所谓负罪感的情绪束缚着，失去了原原本本的面貌。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