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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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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单色调的屋子,大片的白色占据着视线,家具却一应俱全,甚至有躺椅和室内秋千,不过依然是骇人的白色。
顾北温觉得自己的浅灰色风衣和这里格格不入,他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
安静的空间里突然发出咳嗽声无疑让坐在办公桌前沉思的医生愣了一愣,他抬起头来,看见顾北温站在门口,正做出轻轻叩门的姿势。
“不用太紧张。”医生笑了笑,站起身为顾北温整理了一下沙发,接着走到角落,按下播音机的开关,徐缓柔和的纯音乐慢慢渗透整个屋子,顾北温松了松神情,坐了下来。
医生把门关上,再按下近门处的灯源开关,原本煞白的灯光换成了令人舒适的暖色调,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这让顾北温在一瞬间轻松下来。
同时他也明白了这个心理咨询师把墙刷成白色的原因,毕竟直接利用灯光准换不同患者所需要的环境是一件很方便却十分巧妙的办法。
医生在顾北温的斜对面坐了下来,问道:“咖啡要加糖吗?”
“不用了。”顾北温摆手,“我们还是直接开始吧。”
他的神色有点疲惫,摸出一根烟,朝医生晃了晃,征求对方的允许。
“请便。”医生顺便帮他拿了个烟灰缸。顾北温点上烟,吐出一个烟圈,按了按眉心,先是沉默了一会,徐徐开口:“算算时间,应该是前年的隆冬吧,那时候天很冷,不过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那是顾北温第一次遇见陆南寒,他刚和一伙人打完架,身上还带着血锈气,只不过在冰冷的空气中没人闻得到罢了。
他快走到马路上时,余光瞥见有几个不死心的家伙在身后鬼鬼祟祟的张望,人群太拥挤了,他们暂时还没看见顾北温。
顾北温轻蔑地哼了声,往人多的地方走去,想要找个人作掩护,毕竟他没有精力再和那么多人打一架。
于是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随手套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眼睛却注意着后方的动向。
那伙人张望了许久,往另一个方向过去了。
顾北温放下心来,一回头却看见一双冷冽的眼睛看着自己。
认错人了,他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是对方傲然仰视自己的样子却让他有些忍俊不禁,所以他开口说的是:
“天真冷啊,我叫顾北温。”
“我早该察觉到的。”顾北温对这段听起来令人心悸的回忆显得很不耐,“那不是我会做的事。那家伙在那时候就出现了。”
医生点了点头,安静的一言不发,等着顾北温自己平复情绪。
顾北温把烟含在嘴里,继续说:“按照我自己的做法,我是不会再去找陆南寒的——”
“换个角度吧,只要把故事复述出来就行。”医生开口道:“代入太多主观情绪对病情不好。”
顾北温似乎有些忌讳医生说的话,点了点头。
其实顾北温并不是在那天感觉到自己的行为异常的,他照旧和以前一样逃课,打架,只是有时候会溜回学校待一会。
他蹲在空旷的操场上的时候会思考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要回这个地方,直到下课铃响,陆南寒抱着书本孤孤单单的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才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起身笑着缠上去和对方打招呼。
陆南寒总是对他爱理不理的,顾北温想了想,陆南寒那个时候每次看他,眼里都是没有生机的。
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几个月后,陆南寒头一次主动走过来,看着蹲在地上发呆的顾北温说:“喂。”
从这之后,顾北温每天的行程就是逃课,再在放学前回到学校,蹲在操场上等陆南寒,然后一起回家。
顾北温认识的狐朋狗友很多,有时间调侃他怎么突然换口味了,他也是厌恶地踹那人一脚,抽着烟沉思,是啊,怎么就和陆南寒那木头纠缠上了。
但是时间一到,他又立刻起身,不管是在干什么,都抛下一切赶往学校。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不慌不忙。
顾北温第一次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是在和陆南寒认识的第四个月,那天是他刚认识的一个外校女生的生日。
刚巧,又不巧的是,那天也是陆南寒的生日。
这件事当然不可能是陆南寒主动说的,顾北温也是偶然发现的,至于记得这么清楚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日子是在五月二十。
顾北温当时闷闷地笑着,“没想到你的生日还挺浪漫的啊。”
过生日的那个女生长得很漂亮,顾北温已经决定下手了,甚至连生日宴都是他一手筹办的,再在当天借机表白,一举拿下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偏偏那天和陆南寒一起回家,对方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了脚步,走进面前的一家小型蛋糕店抱着一个小小的蛋糕郑重走出来时,顾北温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堵意堆积在胸口。
“这么小,怎么吃啊?”顾北温问他。
“自己吃。”陆南寒的语气一向理直气壮,这次却让顾北温说不出话。
陆南寒想了想,又接着说:“虽然小,但是生日,总是要过的。”
顾北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皱眉道:“我那个时候,突然觉得很难过。不,是他觉得。”
医生一直在记录着什么,他放下笔,问道:“陆南寒的家境贫寒吗?所以他觉得陆南寒很可怜?”
“不是。”顾北温摇头,“陆南寒并不是因为穷才变成那样,他父母小时候很忙,没有时间带他,所以没有人教他说话,更别说人际交往,所以才会变成那样。”
医生露出惋惜的神色。
顾北温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吸了一口气道:“现在想起来,那天真是恐怖开始的源头。”
大概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接下来的一路顾北温都沉默着,直到两人的分岔路口时,顾北温突然停下了脚步,叫住陆南寒:“不然——”
“什么。”陆南寒一边继续走一边回过头。
“我陪你过生日吧。”顾北温抓了抓发梢,露出一个腼腆的表情,有些局促地看着陆南寒。
“不用了。”陆南寒只是愣了一下,继而神色自若地拒绝了。
顾北温先是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不过他早就想到对方的回答是情理之中的,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别拒绝我啊南寒。”说着他揉了揉陆南寒乖顺的发丝。
陆南寒退开一步,瞪着顾北温,最后只好叹了口气,妥协似的点头。
顾北温刚要露出一个笑容,口袋里的电话震动了起来,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动作,接着直接把来电按掉,接着关机。
“我们走吧,再去买一个蛋糕啊——这么小一口就没了!”顾北温从背后推搡着陆南寒,柔和的嗓音浮在空中,在夜色渐入里消尽。
医生看起来很耐心,他打断了顾北温的叙述:“顾先生,抱歉打断。但我想这里并没有你所说的不妥之处。”
顾北温的面容在烟圈后模糊不清,他阖上眼睛,又猛得睁开,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他咬咬牙,最后冷声道:“安医生,你知道吗,或者说你相信我吗,那个人——那天晚上的顾北温,根本不是我。”
安槐的笔尖顿了顿。
“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目的。”顾北温露出疲惫的表情,“用你们这些人的专业术语来说,我好像是精神分裂了。”
“您判断的方式是?”安槐问道:“是朋友发现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都不是。”顾北温哼了一声,但接下来又变了脸,声音有些颤抖:“是我自己...我可以看到另一个自己做出不同的事,我可以看到......真是见鬼了!”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却带着某种忌讳。
安槐放下纸笔,安静地看着顾北温,镇定的眼神让顾北温慢慢冷静下来。
“失态了。”顾北温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为了说的清楚些,我用我的视线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吧。”
“陆南寒拎着蛋糕说话的时候,我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但是阿邦(朋友)的短信一直响个不停,我那是更关心的倒是晚上要去的生日会。
再过一段路就是岔路口了,我一边想着去买包烟一边加快脚步,走到平常和陆南寒分开的地方时,我一边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一边打算随意和他说一句我走了,但是张开嘴的时候蹦出来的话却是‘等一下’,我开始还只是以为说快了所以会说错,但我想纠正错误又一次开口时,却发现内容又变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违背心意的话,那个声音竟然让陆南寒答应我陪他庆祝生日。事情真是奇怪到极点,我只是想着这个行为的可笑,谁知道下一秒我就动了起来,走上去拉住陆南寒让他同意刚才的提议。
可问题是,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我想叫,想动,可是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自行动起来。
那个晚上我吓坏了,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是个没有居所的游魂,撞进了别人的身体——我想我真是疯了。
而我的身体,更为可怕的是,在那天晚上和陆南寒告白了。”
顾北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额头上已经都是冷汗了。
安槐及时倒了一杯温开水给他,“先休息一会吧,再这样回忆下去精神负担会加重的。”
顾北温接过杯子,直接灌了下去,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时嘴唇有点哆嗦:“安医生,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我快崩溃了...”
安槐把手按在顾北温的肩膀上,缓声说:“你需要休息,别再继续回想了。”
顾北温眨了眨眼睛,“嗯,谢...——”
安槐扶着渐渐倒在沙发上的顾北温,把放了镇定剂的水倒掉,伸了个懒腰,一边锤着因为保持坐姿而酸痛的背部一边斜靠在沙发的另一边,嘴里叼着钢笔帽对着手里的记录若有所思。
顾北温的症状很奇怪,和普通的精神分裂患者不一样,他的主人格可以清楚的看见副人格的一举一动,却不能对身体进行指令。
是个有趣的案例,安槐想,主人格只要一面对他提到的那个男孩,就会失去身体的掌控权,而在其他时候,副人格从来都不会出现。
安槐侧头看了一眼在药物作用下睡过去的顾北温,对方的睡姿并不好,但也许是由于一直以来神经太紧张的缘故。
安槐想起顾北温给他描述的那个人格,虽然对患者有点不公平,但他还是觉得,顾北温的副人格是个近乎完美的存在。
那个叫做陆南寒的男孩呢,安槐把目光眺向远方,在声色躁动的街道剪影中猜测以为顾北温真的出国的陆南寒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愈发遥远的思绪被鸣乱的车鸣声打断,安槐回过神来,合上案例本,把它放进抽屉里。
剩下的事已经不需要顾北温继续描述了,他早在第一次被联系时就知道了个大概了。
顾北温接受不了自己一遇上陆南寒就会被副人格控制身体的这样令人崩溃的事实,想要和陆南寒断绝联系。
但是他没有想到副人格意识到他的目的后愤怒到想要彻底侵占这具身体。
这让顾北温的精神崩溃到极点,咬咬牙硬是和副人格耗了一天,而他也利用这一天的时间联系到安槐。
安槐把房间调回惨白色,撑着头在办公桌上浅寐了一会,顺便思考给顾北温制定以后的治疗流程。
他望向沙发上的顾北温,想了想,把身后的窗帘拉到最大。
金色的光线就像沙子一下倾泻而下,落在顾北温的面容上。
他黑色的睫毛动了动,眉眼间的阳光有些细碎,神情安静缄默。
安槐觉得如果顾北温的副人格出现的话,一定有着和这副面容一样的神情,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因为一旦顾北温醒来,那个潜藏在他身体里会温温笑着的副人格就要被逐渐去除了。
安槐还记得顾北温那时坚定又阴戾的语气。
“要求是完全康复吗?”
“完全,连影子也别留。”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