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城的修表匠》述方

1、四方城的钟爷爷

　　四方城是个小城，不大，地方也偏僻，不像京城那么热闹，但也没至于像个山坳坳似的信息落后，无人问津。
　　四方城布局跟名字一样，四四方方的，分四个区。名字也直白，东南西北。旧些时候倒也曾有人批评说这名字没有文化气息，建议根据星宿分别改作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不过后来被上面的同志批评封建主义残余，所以至今还是叫东区西区南区北区。城里的道路也规矩，两条大道一条东西一条南北，中心交汇处原先是个小菜市口，后来改成了个小广场。
　　东区有个菊儿胡同，胡同历史久远呐，可比民国建立的时间还早呢。胡同里有个钟表匠爷爷，现在有70岁的年纪了。老爷爷不姓钟，但大家都喊他钟爷爷。久而久之，邻里乡亲的好像也都忘了老爷爷原来的姓了，而老爷爷自己也没有提过，谁喊他钟爷爷，他就笑呵呵地应了，说不定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本来就姓钟呢！
　　钟爷爷修钟，一修就修了一辈子。钟爷爷八岁开始做学徒，十七岁出师，而后来到这四方城，盘下了菊儿胡同的一间小铺子，歪歪扭扭订上个招牌，写了“修表”两个字，然后生意就开张了。当时钟爷爷还不是个爷爷，是个秀气的小伙子，逢人就笑，一笑就露出一颗小虎牙来，两颊还各有一个浅浅的小梨涡呢！钟爷爷长的清秀，性子又活泼爱笑，很是受街坊邻居的喜欢。周围的姑姑婶婶啊闲着没事就喜欢来找他唠嗑，什么东家长李家短，今天菜市又涨了几分，谁谁家小子叫谁谁打破头了家里正闹着呢，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琐碎又算不得有趣，可是钟爷爷就是能一直笑眯眯的听着，偶尔应和两声又恰到好处，因此深得诸位妈妈级女性的欢心，自家有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了来送他一份。而那些未出阁的大闺女么，一个个更是见了他就脸红，他若是对着姑娘一笑啊，哎呦喂，那可是要了老命了，小姑娘能晕晕乎乎一整天！店里三天两头就会捡到“遗漏”的手帕，好家伙，那加起来也是够开一个手帕铺子了吧！
　　可是钟爷爷一直都没有成亲。来提亲的不在少数，其中也不乏大家小姐，不嫌弃他钟表匠的出身，愿意跟他一辈子。可从来也没见他答应过谁，每次都是笑眯眯地就推掉了。久而久之大家也算看清了这个事实，尽管觉得惋惜，倒也确实没再有人来找他说媒了。
　　从此以后，钟爷爷就真的跟钟过起了日子，每天有活计的时候，钟爷爷就带上放大镜拿上工具，对着那精细琐碎的零件拆拆卸卸，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看着那些泛着金属色泽的齿轮好像能看出花来；清闲的时候，钟爷爷就搬个凳子出来，往铺子门前一搁，屋檐挡着，阳光暖着，铺子里大大小小的钟表指针按部就班地走着，滴答滴答，日子就这么和和暖暖地过去。
　　隔壁苏家的大小子娶妻了，新娘是青梅竹马的邻家小妹，郎情妾意门当户对，街坊邻里传为佳话；
　　对街崔家姑娘出门子了，嫁的是临镇的一个阔少，娶亲那天，四方城里锣鼓喧天，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送亲的队伍从新娘子家一直排出了城外；
　　城东卖面的老李头死了老婆，哭天抢地地喊明明前天晚上睡觉还好好的，第二天起床身子都凉了；
　　城西布店朱老板老来有喜，不惑之年添了个大胖小子，夫妻俩激动难抑，大摆酒席，宴请了大半个四方城；
　　……
　　凡世皆如此。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一人一生就在这样一个过程中过去，或快或慢，命运大抵相同。说长也好，短也罢，反正一天一天，一辈子就这样没了。眼看着当年爱慕年轻修表匠的小姑娘们一个一个都嫁了人、生了娃，爱笑的小伙终于也在岁月的侵蚀下逐渐铺满了白发，变成了爱笑的钟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