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以待》燕海子

2、温柔沧桑 那些误会、

　　两人自帝都一别，八月才再次联系。

　　华羽自然十分开心，隔着电波，半真半假朝久不露面的张睿发了顿牢骚，张睿只是笑，没理他。

　　“说完了？猜猜我在哪？”

　　“火星？”

　　“正相反，我在你脚下。”

　　脚下？华羽下意识低头，“入土为安了？”

　　“嗯。”

　　华羽恍然大悟，抓着头发：“你他妈走不告诉我！什么时候滚回来？”

　　“不知道呢。又被我哥关起来了，真是流年不利...”

　　张睿懒懒地打个呵欠，抬起手，阳光从遮挡住眼睛的指间流沙似的泄出来，早起洒扫时扬起的灰尘逆光乱舞，轻快得如同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两人拉扯一阵闲话，却默契地没有提那件哽在心头的事。挂了电话，华羽才觉察出异样——张睿身体素来不好，但在国内待着好好的突然被他哥圈到美国静养，还是第一次。

　　不过，后来那段时间，倒是联络不断。张睿的微博虽不如以前那样活跃，却也时不时有更新，关于生活琐事，抑或是华羽不曾读过的著作心得。

　　张远从国内赶回，他的弟弟小睿刚刚醒来，靠在床头对他笑，说话很小声，透着疲倦。

　　“送给你的，喜欢吗？”

　　是《惊鸿》整套DVD，附着一只米黄色海报筒。

　　“我帮你拆开...”

　　“不要——”张睿挡下来，又笑了笑，“我自己来就好。你回国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顺路而已。”张远揉了弟弟的头，发丝很软，却有些枯干了。

　　顺路么？如果不是特别关注，像张远这样的人根本不会知道香山那场签售。

　　“小睿，我希望你能快乐。”

　　看到他张开手臂，张远自觉向前探过身，便被弟弟整个抱住。

　　“嗯，我很快乐的。哥，我最爱你了。”

　　如果，张远在走出病房时回头，会看到那样鲜明的笑，在他离开的刹那便枯萎了。

　　他并不快乐，无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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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流露出悲观，是进入十一月后的事情了。

　　“华羽，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

　　“不要紧，反正我是不会走啦。听小夜说要策划个什么聚会，神神秘秘的，大概也会邀请你，到时候记得来啊。”

　　“你们玩就好，我...尽量。”

　　华羽敏锐地探查到他声音里的不稳，有些担心：“你还好吧？身体怎么样？我攒了假没休，下个月就去看你。”

　　“嗯。”

　　“喂！给点表示好嘛，这么冷淡！”

　　他想想，笑着说：“好。”

　　张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私心里，他是很想念那些朋友的。

　　六月风波最盛的时候，他迟迟等不到向导的回应，不得已才开贴将矛头扭向自己——他不能看着小夜孤身奋战没有依靠，在那样的风口浪尖。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熬到凌晨不知何时失去意识，于病房醒来已是两天后，医生很遗憾地告诉他，他的生命即将终结。他翻看手机，才发现“惊七”论坛里，自己已经没有了管理权限。当晚，张远收了他的手机、笔记本，勒令他卧床静养。

　　哥哥的眼睛有些红，张睿正好为自己的骄傲找到了借口。并非他不去面对，只是不被允许。

　　后来，病情缓和再次打开微博，昔日朋友离开大半，剩下依然坚守的，对他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只是，没有一个人再谈论《惊鸿》。

　　他们是因为《惊鸿》而聚首，到最后，却连提及也不愿了。

　　从长久的昏迷中醒来，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张睿要来手机，看到有不少老友的问候，只因自己近一周没有露面，他们在担心。

　　他给华羽回了电话，无人接听。算算国内时间，大概是在开会吧。于是，他没再拨出，连网刷开微博，同样是数目不少的问候和关心。

　　大概，还是有人会想念他的吧。想到这里，心里漾出一丝暖，似乎手指也不那么僵硬难受了。

　　【安好，勿念。
　　--------11.14】

　　放下手机有些困了，张睿翻身抱着被子，昏睡过去的时候，窗外正好亮起第一缕曙光，斜斜地散入病房。

　　背负这温暖柔和的晨光，他以为自己还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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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远整理弟弟的遗物时，意外发现那张附赠向南亲笔签名海报的蓝光DVD并没有拆封。看不到名字的银灰封底朝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猜测，自他在烈日下排队抢到这套碟交给小睿之后，它们便躺在箱子底，再也没有人动过了。

　　当年小睿自豪地向自己推荐这部系列电影的情形依稀可见，那张洋溢着青春和温暖的脸上，掩饰不住鲜活的骄傲，仿佛遇到《惊鸿》是他这辈子的福。可是，张远不明白，这样爱过的东西，小睿怎么舍得忘记？那里面可是有他最崇拜的鬼才导演向南的亲笔签名，与那并不算长却弥足珍贵的鼓励。

　　大概是病得太难过了吧，张远想，癌症晚期很痛的，小睿很少在自己面前表露，可并不代表他捱得过那种痛彻心扉的苦楚。

　　如果再来一次，张远会亲手拆开封皮，陪弟弟从头到尾看完四部惊鸿，然后，把那张签名海报贴在病房的墙上，小睿从睡梦中醒来，便会看到最敬爱的向导给自己的话：

　　【早日康复，期待我们的会面哟！
　　——向南，于香山】

　　也许，这样，他的弟弟便能够撑过这个严冬了吧。

　　张远并不知道，小睿与向南是见过面的，更不知道过去这五年里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事情；向南也不知道，香山签售会上，匆匆写下的那句话，竟是要给那个一心维护他、却最终被他无意亏欠了的大男孩。

　　却不是，如向南在微博中感慨的那样，到最后他也没能送给星星一份像样的礼物的。

　　只是那个时候，星星已经不会主动打开它了。

　　后来，某个不眠夜，张远拿出那套光碟，独自一人看完了整部系列。

　　变幻的荧光铺满空荡的客厅，那个时候，距离《惊鸿》最后的结局篇上映还有七天。

　　这是个不错的故事，可惜并不能引起张远太多共鸣。毕竟他已经过了热血的年纪，也不再喜欢冒险。不过关于人性与背叛这段的处理，倒是能看得出导演和编剧的用心，他尤其喜欢。

　　张远依然不懂弟弟为什么不再碰关于《惊鸿》的一切，不明白他的电脑为何格式化到空空如也，但张远能隐约推测出来，小睿这样做一定经历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那只是最基本的清空，如果有心，张远可以找人恢复弟弟电脑里的资料。但他没有这么做，小睿不想让人看到的，在他身后，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惊鸿终章》上映那晚，张远推掉应酬，乘飞机赶来首映礼。

　　关了手机，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巨幕影厅人满为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兴奋而又期待。故事不疾不徐铺展，一个一个认真地解开前四部留下的谜团，他仰头看了一会，便觉得脖子有点酸。低头的时候，刚好听到坐在他左手边的姑娘压抑地抽噎。

　　此时荧幕上铁血战团的三位主角正在互相调侃，她为什么会哭？

　　姑娘接过张远递上的纸巾时，哑着嗓子回了句谢谢。张远捕捉到她喉咙里破碎的哽咽。

　　随着反派被揭露真实嘴脸，主角们艰难战胜邪恶，赢得最终胜利。电影落下大幕。舞台灯光徐徐亮起，向南手持话筒走在上面的刹那，张远听到身边的姑娘终于压不住，哭出声来。出于礼貌，他没有回头。那哭声里揉碎掺杂了太多痛苦情绪，以至于单是坐在旁边听着的路人，都要被逼出泪来。

　　“抱歉，这份礼物，迟了一年，差一点永远不会面世。我把它送给我的故友，我知道他可以看到，希望他在天堂再无痛苦、下一世无忧安稳。于我，这已经不单单一个故事那样简单，我已经找回初心，当然会继续走下去，哪怕在座只有一个人。”

　　“没有为什么，这是一个男人的誓言。”

　　伴随着雷鸣般掌声，灯光彻底点亮，影厅里隐约有抽泣。

　　张远坐得近，能辨别出来，身边的姑娘在那刻放肆地哭，尽管她以为尽数掩藏在鼎沸的人声里。

　　不知为什么，大概是受气氛的影响，张远感到莫名难过，就像去年隆冬里他从帝都疯狂地赶路，却还没来得及握住小睿的手，便由着它跌落在惨白的病床。那种无力，没有体会过的人根本无从描绘。

　　在他连夜回公司的时候，错综虚拟的网络里，那个名叫“惊鸿七年”的论坛，首页被满满填了吐槽帖。

　　前斑竹小夜婉拒了现任管理的邀请，只做了一个等级不算低的普通会员。在首页诸多帖子最显眼的位置，有个热门，正是她发出的。

　　【刚刚从终章首映回来，心情依然无法平静。

　　对不起，星星，我们说好要笑着吐槽看完封坑大结局，再甩向导一脸bug。

　　对不起，我在一开始就忍不住哭了，对不起...

　　星星，坐在我旁边的大哥给了我纸巾，我不小心看到他的眼睛，有点像你。那以后的剧情...对不起，我想我暂时不能去挑向导的bug了，等我明天再去看一遍好么，我连终章讲了什么也没有看清楚。

　　还是给咱们“惊七”丢人了啊。

　　对不起...

　　不敢说怀念，就像你永远不再能回来。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在一片欢乐的吐槽灌水氛围里，这帖显得格格不入，却意外地火热。

　　小夜看着死寂了将近一年的熟悉ID一个个冒出来，诉说首映结束的感慨，追忆星星还在“惊鸿七年”时的趣事，抑或单纯的安慰。

　　大家还是惦念这里的吧。

　　【小夜，是他食言，不该你说对不起。】

　　那场风波过后，羽从未在论坛现身。过了几十秒，他又加了一句：

　　【说好的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呢？说好的不会说了不算算了不说呢？我就是看不起你，就是不相信你，有本事来删我帖啊，来啊！】

　　本来已经渐渐止住泪的小夜，在看到那血红控诉似的大字时终于哇的一声痛哭出来。她猛地扔开手机，蒙头在黑暗中哭得狼狈难看。

　　哭声惊动了睡熟的舍友，小夜道过歉，仍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她明明连星星的面也没见过，知道他的长相和真实姓名，已经是在星星身后了。那时的她正策划“惊鸿七年”老一批管理员的聚会面基，为了给大家一个惊喜，她想万事俱备再下通知，却再也没有那个机会。

　　那么温柔的男人，在她被骂得狗血喷头时站出来，将一切指责的矛头引向自己。小夜是在后来才知道，彼时的星星——也就是线下的张睿，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太过辛苦的工作，被他哥哥逼着在家养病。她不敢想象，那样善良温柔的人，在承受病痛煎熬的同时，还要顶着压力维持“惊七”不散，默默抗下所有非议和指责。

　　那该是怎样一种令人心痛的坚忍。

　　“这个时候，‘惊七’该有男人站出来。”

　　“我还在，怎么能让一个姑娘站在风口浪尖挨骂。”

　　可是他在站出来解释的第二天便辞职，对手阵营立马拿来做文章，跟风而来的人说他作秀，白莲花，又当又立...

　　人们对于厌恶的东西，总是不吝以最恶毒的言语相向。

　　那个题为【朋友们晚上好，我是斑竹星星，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请不要另开帖，谢谢】的帖子，于十一月羽发布讣告称星星去世，第二天便被换上扎眼的精华色。此时不知被谁顶上来，明晃晃挂在首页，血红血红的。

　　小夜想起，华羽在星星退出论坛的当天，发微博怒骂胆敢盗号的人，用一个女生无法出口，最脏最狠的语气。

　　当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陷在事件中心的羽这条微博下面，谩骂的人迅速将他淹没。羽没有争辩，事实是他不眠不休，动用所有人力，在第三天揪出了那个盗号狗，并威胁他不公开道歉就去人肉。

　　即使这样，仍然有人质疑星，但已经不是主流了。

　　小夜本以为羽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以最率真最直接的方式处理所有矛盾与争端。她没想到，那颗张扬带刺的心底，竟是这样倔强厚重的担当。

　　他当你做朋友，自然不吝一切维护的。

　　他当你做知己，才会直言，才会嬉笑怒骂，才会一不留心便招致非议。

　　幸好，都是过去了。

　　小夜睡醒已经天光大亮。她洗去脸颊的泪痕，敷下眼角的红肿，换上最中意的服饰，一个人来到学校旁的影院将《惊鸿终章》重温。

　　回到论坛，首页精华赫然挂着羽的帖子，是关于终章的细节讨论与考据。小夜点开它，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半，到现在跟帖已经超过三千。

　　大家讨论得不亦乐乎，调侃甚至抱怨向南又挖大坑的不在少数，却没有半年前那种火药味，似乎回归更早的时候。

　　那个时候，那个男人，还在呢。

　　私信收到了“惊七”现任管理的邀请，再次诚恳邀请她加入影音版。

　　【对不起哦，我学业有些紧张了，没那么多精力。不过，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的，只要有关“惊七”，任何事我都可以做。】

　　很快回复过来：

　　【夜斑和羽斑说的话真像~好吧好吧，我明白的，不为难你了。以后还要向前辈多多取经呢，咱们“惊七”会很快恢复到全盛时期，前辈要与我们共勉哦~】

　　小夜没有回复。她关了电脑，准备去实验室，却蓦然想起，曾几何时羽拉着星星和众基友秀恩爱，不知谦逊地打出【我们成就了一个时代】的标题，作为“惊七”三周年庆的置顶。

　　星星含蓄地表达了对羽的嫌弃，再后来，与小夜通电话时笑着说起这件事：“其实我那时候杀了他的心都有，简直太丢人了。”

　　小夜也笑：“看不出来，星哥也有这样的一面，小心坛子里妹子们伤透心。”

　　“要装得像谦谦君子嘛。怎么样，我很会骗人的吧？”

　　我们成就了一个时代。

　　那是“惊七”鼎盛的时代，是坛子上下和睦得如同一家人的时代，那是...再也回不来了的时代。

　　那些误会、中伤、心酸与无奈，似乎都随着那个男人的辞世而趋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严冬之后枯草回春，一派生机盎然。

　　你看到了么？一定可以的吧。向导在回魂夜发的那条重新开山的微博，《惊鸿终章》成功上映，筹备明年发行海外。

　　还有便是，你贯注了所有热情与温柔、在最后关头背负指责遗憾离开的“惊鸿七年”，惊蛰般苏醒，向着曾经的时代挺进。

　　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啊，如果你还在，似乎便没有什么缺憾了。

　　你说过，你很会骗人的。回来一本正经地骗我们吧，好不好？来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温柔的，这个世界完美无憾。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