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君》有弦

2、有阁名落雪 一方不大

　　正值暮春，洛北城天气还不热，正是出门踏青寻春的好时节，有才子佳人相约外出的，有白净书生上京赶考的，有富家子弟肆意策马的，也有背刀负剑的江湖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不过这都是外面旁人的事，洛北城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简单、甚至无趣的日子。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嫌恶的这种生活却是许多活在刀尖上的人羡慕不来的。
　　洛北城往西一个细窄细窄的小巷子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客栈，名叫落雪客栈，听这名字也知道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雪山庄的一处产业。这洛北城明着还是那城主管着，暗里还不是由落雪山庄控制着。
　　宵禁的街鼓响了不知道几遍了，洛北城山高皇帝远，规矩倒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闲人们管不了、也不明白那些事，只知道月亮爬上西楼的时候就能进落雪客栈里，搬条凳子围在台子前，叫上一盘花生瓜子就等着新来的说书先生说故事。
　　“洛北城很久之前不叫洛北城，是叫斜阳城，这斜阳城当时的城主可是个惊才绝艳的公子，那天啊，公子照例出来巡视，拐角处撞见一个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的姑娘。”说书先生声调悠扬，眉目间带了几分柔情。
　　“那姑娘抬头瞧见了他，忽然带了婉转的声音，潺潺溪流般的哀怨唱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说书人学着女子的声音软软糯糯唱着，声慢长吟，话音里的哀怨学着七八分。夜色浓郁，直听得人禁不住寒毛倒竖。
　　这故事也是生活在洛北城的人都熟知的，两人一场情缘，大概都是些家里人嫌贫爱富，棒打鸳鸯，总之最后无疾而终，那姑娘最后随了另一个男子离开，从此这斜阳城被公子改了洛北城。不过是真是假也无从追溯了。
　　此时那说书先生还在哼着，得意处伸手比划，话音里更是藏了摇头捋须的惬意。先生抑扬顿挫地说着唱着，平白多了许多新奇，即使熟知这个故事，也不觉得厌。
　　这是这边的景，那边有那边的形，大堂另一边晚来的客人吃着饭菜，偶尔攀谈几句。
　　掌柜的一旁拨弄着算盘。旁边的小二也分外悠闲，听着客人的谈话，时不时插上几句。
　　“啧，真不知道那落雪山庄庄主怎么想的？自己寿辰却宴请的是武林那些后起之秀。”
　　“唔……可还记得落雪山庄有一大小姐，正值婚嫁年纪，想来…………”
　　“这落雪庄主可够宝贝的，从未让外人见过。这大小姐也不知什么模样？”
　　“啧……美若天仙！”
　　“也许惊世骇俗啦，哈哈～～”
　　大堂中吵吵闹闹，洛北城中关于落雪山庄的话题每天都有。
　　“啧，想来是不差的，毕竟倒有传闻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临窗的一桌，坐在两个公子说话的这位男子细窄高冠束发，着朱红色带金边长袍，华贵也邪气至极。
　　另一位男子着暗黑银边的长袍，同周围人打扮不同，额上配着紫金额饰，气质淡漠，又有极致美丽温顺之姿。
　　掌柜的抬起头，淡淡瞥过角落里的两人，低下头随手翻了翻账账本:“楚宁为，咦？七公子？”
　　暗自嘀咕，这黑袍男子是哪家的七公子？
　　“掌柜的，一间房，一盘包子，两只烧鸡，好茶好酒快给上来嘞！”
　　一声清脆的吆喝猛然在吵闹的大堂中响起，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了门口。
　　明亮灯光下，站在一个清秀姑娘，背着个大包袱，手里攥着一串冰糖葫芦，水灵灵的双眼转来转去。后面跟着一身白衣的少年公子，剑眉入鬓，气质清冷，怀里正抱着一把剑。
　　正是御以歌和萧北北，其实旁人眼里这样的两人走在一起倒是挺奇怪的。
　　掌柜的一愣，目光扫过萧北北:“好，落雪客栈，落雪阁，小二，给客官准备去。”
　　萧北北张望四周，袖口揩了揩嘴巴，阔步走向临窗两位公子那里。
　　“慢着，嘿，掌柜的，先前我问你可有房，你怎说客满让我另寻他处？可是瞧不起在下？”一个糙黑大汉瞪着铜铃大眼，“啪”一声，一把大刀按在了桌面上:“这两个毛头小子算什么东西！”
　　说完就朝着萧北北两人阔步走去，虎背熊腰的架势是要直接动手了！
　　未待萧北北有何反应，只见楚宁为先缓缓出声:“哼，掌柜的，怎的平白有人扰了小爷清净？”
　　掌柜的冲楚宁为拱了拱手，随后朗声说道:“来人，送这位客官出门。”
　　糙黑大汉恶狠狠盯了一眼掌柜的，转向楚宁为喝道:“小子，你好胆！”
　　楚宁为缓缓直起身子，随手捞起一双筷子，一甩，直直刺向壮汉的喉咙。
　　楚宁为缓缓收回手，弹了弹衣袖:“不开眼的东西！”
　　筷子才至半空，隔空而来一个酒杯稳稳的击落它。
　　“落雪客栈地方小。”掌柜的轻声说完又隔空分别向两人拋去一杯酒:“权当给个面子。”
　　“不过出了我这落雪客栈，呵呵，可没在下什么事了。”
　　两人目光皆似淬毒。
　　伸手接下酒杯，望着酒杯里满满的酒未溢出一滴，两人均若有所思，能将内力控制到如此地步，这掌柜的……
　　萧北北淡淡看着，随后蹦蹦跳跳朝楚宁为那桌走去，御以歌紧随其后。
　　旁边小二略显焦急地喊道:“两位客官，落雪阁已备好酒菜了。”
　　“没事，就这里了。”
　　小二回头望向掌柜的，掌柜的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这边两人来到楚宁为这一桌。
　　“不嫌弃，搭个伴如何？”
　　楚宁为笑着，眼里带了丝好奇:“请！”
　　“在下楚宁为，那位是七公子，不知两位……”
　　“我萧北北，他是御以歌。”
　　旁边已经在喝茶的御以歌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萧北北一边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这两个人，一边啧啧地直叹。尤其最后盯着七公子不放。
　　“有意思。”一旁的七公子轻声道，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大胆的姑娘，即使是江湖女子也不会一直盯着男子不放。
　　御以歌一脸正色，冲二人拱了拱手:“七公子，楚公子，这洛北城为何多了许多江湖人士？”
　　“这落雪山庄的庄主寿辰将至，据说，这次也邀请了不少武林中的后起之秀，为自己掌上明珠选个如意郎君，你说，若是合了大小姐的眼缘，那可真是名利双收了！”楚宁为一脸好奇，“怎么？你不是为了此事而来？”
　　萧北北颇为自傲地说:“当然不是，一群俗人就为了什么大小姐，切，我萧北北办的可是件大事！”
　　说完大大咧咧从大包袱里抖出了一张纸，题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有女姓萧名北北，貌美如花十七岁，欲觅如意郎一枚，眷侣双双把家归。要求:良田千倾，家财万贯，老少不计，美丑皆可！
　　然后豪气冲天地一拍桌子:“我要把它挂到洛北城最显眼的地方！”
　　楚宁为顿了半晌，默默低头喝茶，就是御以歌也目瞪口呆的样子，倒是七公子哈哈大笑起来。
　　“萧北北，若是日后你择不到良人，我便来迎娶你！哈哈哈……”一旁的两个男人更是目光诡异地望着七公子。
　　萧北北立刻竖起大拇指赞扬:“有眼光！”
　　四个人杂七杂八谈论半天，萧北北忽然冲着楚宁为问道:“之前听楚公子的语气倒不是为所谓名利而来？”
　　御以歌眼神微闪，扫了一眼淡漠的七公子:“抱歉，初涉江湖，还望勿怪。”
　　“这倒无妨。”七公子笑的风轻云淡，一改淡漠模样。“我这次倒是家父让我出来见识见识，家父说，这江湖虽然是腥风血雨的，但是只有这里有最珍贵的东西。”
　　萧北北暗自点头。
　　楚宁为抽出腰间玉扇，轻轻摇了起来:“我嘛，就是我家老爷子让我娶了大小姐给带回去，呵。”
　　萧北北随手把冰糖葫芦向着窗外甩了出去，把发间的破树枝随意扶了扶道:“在下真心想同两位结交一下，如何？”
　　“好，我交你这个朋友。”七公子伸手半撑着下颚，眼中好奇。旁边楚宁为轻轻皱眉，七公子装作不知。
　　“为何？”楚宁为问道。
　　北北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也学着七公子淡漠的样子随手指向七公子:“看他长得好看咯。”
　　“你大爷的，老子走在路上，谁？是谁丢过来的糖葫芦，粘糊糊的沾了老子一头！”楼下响起了怒骂的声音，三个男人目光扫向萧北北，萧北北目光闪烁。
　　吐了吐舌头，迅速起身离开，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小二，便由小二领着穿堂而过，离开了。
　　这边御以歌也起身，冲两人拱拱手，歉意一笑，追上萧半边。
　　“七公子知他们底细？”楚宁为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声责问。
　　七公子嗤笑一声，容颜尽展，美丽温顺。
　　“性情中人罢了。”
　　………………
　　这边御以歌和萧半边来到一个小院里，挥手示意小二退下。
　　“萧神医，此番还是希望你不要节外生枝。”
　　萧北北眨眼笑:“喂，我们好歹算是自己人了吧，叫我北北就是了。”说完一拍胸脯，扬了扬脖子。
　　“先前闹事的那个人不过是小鱼小虾，一些有心人的试探，同样楚宁为他们也不是好相与的。”瞧见萧北北的满不在乎，御以歌头疼地解释。
　　萧北北寻一间屋子，推门进去，转身看向御以歌仍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微微露出小虎牙，声音平淡:“我想即使我随你出谷，也不是什么都要听你的，是不？”随后关上了门。
　　御以歌一个人在院子里，望着紧闭的房门，不知为什么隐隐有些不知所措。
　　萧神医，萧北北，除了我知道你住在云谷，有一个师兄，我还了解你什么呢？
　　你可以古灵精怪，可以一副小财迷的样子，偏偏偶尔有着随心所欲如男子般的潇洒，不在意世俗眼光，活的开开心心的，一个女子如此性子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萧北北刚刚进房，忽然听到扑棱一声，有鸟儿落在后窗，咕咕地叫了几声。
　　萧北北来到窗边，灯火通明，可望见落雪客栈的布局颇为奇特。
　　这落雪阁似乎同前方客栈是分开的，落雪阁远远位处后方，隐隐高于前方其它院落，视野开阔。
　　四面清幽，灯火通明间望见绿竹红花交相掩映，一个一个的小园子坐落其间，隐隐可望见其间小道纵横交错，隐在绿树红花下，迎着灯笼泛着清冷的光。
　　透过后窗望见远处一片幽静的竹林，有风拂过竹梢，哗哗作响。
　　有一人影从竹林小道间闪现，原来就是前厅那个慈眉善目的说书先生。
　　他望向这边，冲着萧北北一笑，萧北北也是俏皮一笑，伸手抓住原先停在窗边的小鸟，取出系在爪子上的纸条。
　　展开信条，越往下看北北的脸色便阴沉一分。最后信条撕了个粉碎。
　　萧北北气极，袖口一甩，劲风划过，将桌子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破碎的声音分外刺耳。
　　“咚咚”，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萧……北北，怎么了？”是御以歌。
　　“没什么。”萧北北略微平复了下心绪，沉声应道。
　　御以歌在门外似是听见了几声微弱的鸟叫，皱了下眉，却也转身离开了。
　　夜色越发浓了，小院清幽，忽然，从北北房间的后窗跳出一个黑影。
　　隐隐约约瞧着身形似是萧北北，月光朦胧之下，她脚尖轻点了几下低矮的草丛，几个闪身便来到了那片竹林的小道上。
　　竹林似乎很幽深，看不清有什么，只是不真切地晃着些许微弱光芒。
　　忽然面色一寒，直接轻功掠进竹林，消失不见，此前北北所站的地方竟然缓缓出现一道人影…………
　　“啧，真是笨呢，这样还能被人跟踪！”
　　“哼，你怎么不说你这还能被人闯进来！”
　　一个静谧的竹舍前，萧北北悠闲地躺在卧榻上，手里捧着一盘桃花酥，直往嘴巴里塞。身旁那个同样躺在卧榻上的不是傅子祈又是何人？
　　“哼！闯？我不让进来的人谁闯得进我傅子祈的地盘！”
　　“哦？里面的人？”萧北北放下桃花酥，侧过身子半偏着头问道。
　　傅子祈忽然起身，一指弹在她脑门上:“我家小北儿猜到是谁了么？”
　　萧北北挥了挥肉肉的小拳头，龇牙咧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忽然右手拍在身下的躺椅上，身形一跃，直冲着傅子祈而去，左手直击向他，傅子祈起身微微一闪推开她的左手，萧北北凌空回身一踢，却被傅子祈拦腰揽了个满怀。
　　“小北儿，你这么多年哪次偷袭我成功过？”傅子祈得意笑。
　　他放下萧北北，手轻轻拂了拂衣袖，夜风微漾下，傅子祈青衫翩飞。
　　萧北北揉揉额头，吐了吐舌头，伸手轻轻扯住傅子祈衣袖:“师兄～”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傅子祈一愣，萧北北忽然抬手，扯下他束发的玉簪，青丝垂泄，有风扬起，暗地妖娆。
　　萧北北大笑一声，拿起簪子手里甩来甩去，耀武扬威:“傅子祈，看你有本事再抢回去啊！”
　　“美人……计么，呵呵。”摸着垂下的发丝，傅子祈轻轻笑了。
　　“好了，别闹了，多大的人了！”
　　声音极其好听，清澈、优雅、柔而不阴，隐约间藏了一丝笑意。
　　萧北北急忙坐起，语气惊喜:“长颜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