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临静水》歧路伯劳

6、隐藏的谜底，携手的天涯

　　萧易杀的人并不算多，所以他抱着月临，看着已经死去的秦少狄，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
　　良久他才确认了自己大仇已报这件事情，低声问着怀里的月临：“接下来怎么办？”

　　月临却要比他冷静得多，她抬起头来看着萧易不知所措的表情，一下子笑了起来，她抓着萧易的手腕，笑道：“跟我走。”

　　月临自然是把他往门外带，但是萧易又一把把她反拽了回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诶，你忘了这里是静水山庄了？我们杀了他们的庄主，就这么走出去？”

　　萧易当然没有忘记这里不仅仅是静水山庄，而且还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个分舵中的一个。但是他不想让月临知道，更不想去想以后自己和青龙会之间可能有的过节。其实就算这里不是青龙会，他对这“静水山庄”也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到了现在，他仍旧不清楚这变幻莫测的房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临勾了勾嘴角，嫣然笑道：“我说了跟我走，就是跟我走。别多问。”

　　萧易的手腕已经被月临攥紧了，似乎半分都不愿意松开。萧易也任由她拉着，他刚才杀人的时候太紧张了，所以现在已经放松下来，月临要怎么样都可以。

　　月临将他带出门去，院落里竟然一个小厮都没有。从院落里出来，月临带他走了一条不寻常的小路。为什么不同寻常呢，因为这条路上依旧一个小厮都没有。

　　但是按照萧易的勘测，静水山庄根本不可能是这样一个会出现漏洞的山庄。他忽然有些醒过来了，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不怎么好看。

　　月临为什么这么熟悉这里？静水山庄如此之大，月临仅仅来了月余便可摸清楚？在秦少狄死前，月临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秦少狄死前说的是什么，月临明明可以看着秦少狄被自己慢慢勒死，为什么要突然出手？

　　萧易的手腕依旧被月临攥着，但是他的脚却挺了下来。

　　“怎么了？”月临回头道。

　　“月临，你有事情瞒着我。”萧易的这一句话不是问句，而是一句断定。那么多问题出现在面前这个女人身上，而这个女人依旧温顺如常，一定有问题！

　　月临瞳孔一闪，有些尴尬笑道：“我怎么可能有事情瞒着师兄……”

　　萧易摇头，他从来相信自己的判断。

　　月临又尴尬笑道：“不管怎么样，静水山庄已然是块是非之地，我们总不能留在这里等着人来追我们。”

　　萧易眯起眸子，仔细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开口道：“月临，其实你才是静水山庄的主人，对吧？”

　　月临眼中一闪，似乎是往后一缩，松开了萧易的手腕。她站定了脚，并不再着急带着萧易走，只是看着萧易，不知是该笑，还是该不笑。

　　萧易习惯性地摸起方才杀掉秦少狄的鞭子，声音冷下来，问道：“月临，你究竟是谁！”

　　月临却依旧站着，仍旧勉强笑道：“月临，从来都是月临啊。”

　　萧易的鞭子把儿握在手中，却在手心里生汗，他并不打算拔出来，他依旧冷着声音说道：“你是青龙会的人。”

　　月临听见青龙会三字，仿佛是被戳到了痛处。这三个字的确是她的羁绊，这一生的羁绊。有谁不想要自在逍遥的快乐呢？但是一旦身上有了青龙会的烙印，这一生也就算是与自在逍遥诀别了。

　　秦少狄死前高呼那三个字，就是要她记住，杀了秦少狄，青龙会也不会给她好果子吃。但是秦少狄高估了自己对青龙会的价值，也低估了月临对青龙会的痛恨。她死也不想让萧易知道自己是青龙会的人。

　　但是萧易已经自己猜出来了。

　　月临没有办法再若无其事地掩藏下去，她慢慢地垂下了头。原本温柔可人的面孔上，缓缓地露出一种萧易从未见过的悲伤神色，她缓缓开口道：“你说对了。”

　　萧易仿佛听见了一声晴天霹雳，把他劈得浑身无法动弹。他似乎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他有太多头绪想要理清楚，以至于现在看着月临根本就没有头绪可言。

　　他看着月临半晌，终于问出了和秦少狄一样的话：“为什么？”

　　月临摇头，苦笑道：“你先跟我走。你猜得不错，我的确就是静水山庄真正的主人。但你不要忘了这里也是青龙会的地方，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秦少狄已经死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萧易思忖了片刻，点头，将月临拉起，飞奔。

　　这本是月临选的路线，所以从杀死秦少狄的小宅到静水山庄的后门，虽然一路蜿蜒曲折，但是一个小厮都没有打照面。等出了静水山庄，萧易又拉起月临，奋力点过树梢，轻功飞出半里远。等落下时，抬头一看，正是成福酒馆，正是那日与秦少狄喝酒的酒馆。萧易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这是奇怪的缘分，还是秦少狄阴魂不散。

　　但是萧易只是需要一个和月临说话的地方，是什么酒馆并不在乎。

　　酒馆里的客人似乎从来不会断绝，萧易去要了两个小菜两壶清酒。在桌面上摆开，与月临面对面坐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与月临动手。哪怕她是青龙会的人，哪怕他已经猜测到了自己最不愿意知道的事情。

　　月临开口说，萧易便开始倒酒。

　　月临并不在笑，语气也并不再是温柔的，而是那种颓然沮丧的，甚至是心虚的。她开口道：“我的确是青龙会的人，也的确是静水山庄的主人。秦少狄是我的属下，风梧派是我灭的，你的命，是我叫他们留的。”

　　萧易的酒撒了半滴在桌面上。

　　他已经猜到了，而且已经猜对了。可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心慌，他手上的力道似乎能将手中的白瓷酒瓶子捏碎，但他依旧没有抬起眸子，没有看一眼月临，压着声音问：“为什么。”

　　月临早就料到他会继续问，她摇头道：“师兄，其实是没有为什么的。我是青龙会的八月堂主，上面的命令我不能不听。风梧派动的货色，是上面也看中了的。青龙会曾派人与师父谈交易，但是师父的脾气并不好。上面一怒之下，便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我便来了。”

　　萧易看着仿佛是一个在承认错误的小孩一般的月临，没有再说话。风梧派自己的师父黄正峰脾气的确不好，自己从小长在风梧派，这一点太清楚了。一年前，月临来时，并没有人想那么多。自己这个最大的师兄，当然要对最小的师妹多加关照。至于这个师妹来之前，师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师父没有跟他提起过，现在已经没有人能知道。

　　“那秦少狄呢？你告诉我仇家是静水山庄，逼我复仇，是为了要杀死秦少狄？”

　　月临的颓然中露出了一丝冷笑：“不错，我就是要杀死他。身为属下，却没有一次是安于本分的。这种人，要么要剁了他的手，要么就要了他的命！”

　　萧易的手抖了一抖，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月临。而月临说得是什么意思，他当然能知道。上面交代的任务，月临要杀的人，结合在了一起，借自己的手杀了秦少狄。

　　月临的冷色转瞬即逝，然后又是那样的颓然之色，她苦笑道：“没想到你复仇的计划，竟然还是把我推给他。”

　　萧易的手又抖了一抖。眼前的人若不是月临，要杀的那人若不是秦少狄，他可能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好狠的心”，可是面对着月临，他说不出来，恨不起来。或者说，关于秦少狄，夺妻之恨早就超过了门派之仇。就算为了月临的牺牲，他也绝不可能让秦少狄再活着了。

　　萧易苦笑起来，想要喝酒，但觉得酒杯已然重得端不起来。

　　月临问：“你为什么要笑？”

　　萧易摇头，饮了一口酒，苦笑道：“我笑我自己，明明真正的仇人在眼前，我却已经下不了手了。”

　　月临也笑，苦笑，笑罢了才说道：“现在，我都说完了。”她已经将袖中匕首握在手心中，然后用最冷静的声音说道：“你说得没错，我才是你真正需要复仇的人。你下不了手，我自己来——”

　　匕首已经出鞘，高高举起，用最强的力道扎进脖颈上最细嫩的皮肉上。

　　不过，月临的手最终还是没能落下来。萧易心下大惊，抓起筷子横在匕首刀刃前。筷子应声而断，匕首也终于停了下来。酒馆酒客伙计皆侧目而观，月临只得悄悄地将匕首放在桌面上。
　　月临抬起了眸子，看着萧易，瞪着眼睛，眼睛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放下了匕首，见萧易并不说话，只好开口问道：“你是还有什么要问的？”

　　萧易看着她，眼眸中并无怒色，反倒是看孩子一般的无奈，他开口道：“有，我想问你——我想问你，静水山庄，为什么可以时常变幻，为什么我几次来见到的都不一样。”

　　月临有些哭笑不得，但只得答道：“静水山庄分内外两环，内环在地下深处有一根轴心，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圆盘——你若真是想看，以后去静水山庄多看看就知道了。”

　　月临看着眼前泛着银光的匕首，再次伸手去拿时，手却被萧易一把握住了。

　　萧易攥着那只洁白光滑的小小的手，低声道：“不准死——我要你亲手把图纸拿给我看。”

　　月临又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萧易。

　　萧易压低了声音，继续道：“风梧派的仇人是秦少狄，已经死了。我们的仇已经报了，以后不准再提。”

　　月临怔了怔，又苦笑道：“我是青龙会的人，我杀了秦少狄，又与你在一起……上面不会放过我的。”

　　萧易倒是微微笑起来：“我是你们上面要的人，你忘记了？”

　　月临听罢，眼中却是有了惊恐，她问道：“难道你要入会？！”

　　萧易摇头，笑起来：“我萧易生是风梧的人，死是风梧的鬼。才不会去入什么青龙会，我们一起走吧。”

　　“走？能走到哪里去？走到那里，他们都会追到我们的。”

　　萧易却已经握上她的手，眼眸中似乎已经生出了点点的星辰：“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能走多久，走就是了，能走多远走多远，能走多久走多久。你不愿意留在那里，我也不愿意，那我们为什么不走？”

　　萧易已经激动起来，月临握着他的手，沮丧颓然的眼眸中忽然也有了生机。

　　是啊，既然今天还活着，既然今天追的人还没有到，既然爱的人就在眼前，为什么不走呢！月临觉得一个人亡命天涯是件可怕的事情，但这件事情如果变成两个人来做，就一点都不可怕了。
　　她紧紧握住萧易的手，勾起一个柔柔的笑来：“不管了，走！”

　　*

　　携手天涯，激情天地，真的可能做到么。将静水山庄像酒罐子一样摔碎，真的可能做到么。青龙会的魔爪真的能躲开么。这些事情，萧易忽然再也不愿意去想了。一伸手就能握住月临的手腕，这温柔的，香暖的，才是最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