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临静水》歧路伯劳

3、夺命的斧头，救命的公子

　　月临站在静水山庄秦少狄面前，宛如一尊女神像。

　　她本就是极好的容貌，极好的身材，也是极好的年纪。略施粉黛，平添几分妖娆，就算走到大街上，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也一定能为她频频驻足。

　　秦少狄从后面撩帘，看了月临第一眼，眼神便不动了。他攥着帘子一角的手心，开始慢慢的出汗。他见到漂亮女人的时候，都会这样暗暗的生汗。

　　秦少狄缓缓地走过来，撩袍往正堂上坐了，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说给月临听的。而是：“你们都下去，把门关起来。”

　　小厮们全都退下。偌大的静水山庄，萧易连门都没有摸到的静水山庄。此刻，月临便站在静水山庄庄主的屋子里，看着这个不管是财力还是威望都声名远扬的秦少狄庄主面前，勾起唇来，艳艳地笑：“秦庄主。”

　　秦少狄听罢这一句话，手中的汗出得更加厉害，身体某处像是被人捏捏揉揉酥软得发痒。他站起身来，小步地踱步过去，手已经不自觉地环过去，拦住了月临的细腰：“当真美人儿。”

　　月临微微皱了眉头，一股恶心翻上来，恨不能当即拔出软鞭，但没有办法——她伸出那根藕断一样雪白的手臂，勾在秦少狄脖颈上，凑着他的耳朵猫儿一样地吐着热气：“秦庄主，可以离月临更近一点……”

　　秦少狄已经开始喘息起来，比之前萧易的喘息更加明目张胆，像是一头在喝水的公牛，他将头伸去月临的脖颈下，那柔软的温热像是一根在他心上挠动的羽毛，秦少狄背弓了起来，仿佛要将月临吮吸干净。

　　月临软软地推了推，却又哪里能推得脱那头牛，只得软软地说道：“秦庄主……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秦少狄却不想回答她，头也没抬，使惯了弯刀的手要抱起月临简直是轻而易举。他臂弯一紧，将月临像猫儿一般的揣在怀中，往后院走去。

　　仿佛只有走路的时候，秦少狄才喘得上来一口气，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月临，你终于回来了。”

　　月临抓住秦少狄的衣摆，仿佛方才猫儿一般的神情一闪而退，取而代之的是如匕首一般的光亮，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痛恨，她冷淡道：“我说过，灭了风梧派，我就会回来的。”

　　*

　　阳光，温和却刺眼的阳光。

　　萧易喝了一夜的酒，现在终于有些醒了。明晃晃的阳光从木门里窜进来，钻进眼皮中。他扶着墙勉强站起来，头痛欲裂得仿佛当即就可以把胃都吐出来。

　　他推开门，一屋子的酒气破门而出。只要推开门，阳光就会暖融融的落下来，会落在萧易的肩头，落在他的眼皮上，这是他宿醉后最享受的时刻——可是今天，这个时刻被人破坏了。

　　凤隐湖的木屋门前，已经站着三个人，等得就是萧易从这屋子里走出来。

　　这三个人站成一排，手中拿的都是半人高的长斧，斧头光锐生风，吹毛立断。中间那个人虎背熊腰，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拧着劲。古铜色的皮肤仿佛能在阳光下泛起光泽。旁侧的两个也可称得上健壮，将斧头斜扛在肩上。那斧头少说也得七八十斤，三个人却轻松得像是拿了根柴火。

　　“西北十二开山斧。”萧易眯起眼睛，顿时醒得更加彻底，当即往腰间去摸鞭子。只是奈何酒堪堪才醒，手中竟然软得使不上力气。

　　当中的大汉哈哈一笑，声音粗犷得好像连鸟都能震下来：“好眼力！”

　　任凭人见了那样得长斧，心中都会一寒的。西北十二开山斧，五年前横行西北一带，把番邦马贼打得人仰马翻。马贼已经是一群狼，但这十二个人却要在狼牙里面抢肉吃。

　　本是十二头这样的猛虎，可近年来听说被人打死了一头。虽然只剩下十一个人，但他们当年十二个人打翻另外百十个人的名头却是不可忽视的。

　　萧易的手已经握住了鞭子把儿，只要对面斧头光面一闪，他的鞭子立刻就能缠上对面那人的脖子。

　　只是对面的三个人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左面的那个人粗着嗓子，道：“大哥你来说！”

　　中间那个大哥，一斧子砍在地面上，入地三寸，随即说道：“听说贵派现在只剩下你一个。”

　　一听说风梧派的事情，萧易非但没有放下半分谨慎，反倒是暗退一步，紧紧攥住隐藏在腰间的武器：“如何？”

　　那大汉继续道：“哼，我们找了你半个月，没想到你小子躲在这个地方。”

　　“找我？”萧易冷声哼道，鞭子随时待发，“没想到十二开山斧也和静水山庄有勾结。”

　　“哈哈哈，静水山庄？俺们瞧不上！”一直沉默的右边那个尖酸嘲笑。

　　“闭嘴！”，中间的大哥按下了他，继续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十二开山斧，就应该知道现在开山斧中只有十一个人。”

　　“所以？”

　　“俺们看你小子有点本事，不如你来填了俺们七弟的空！”左边那个岔脚站着，把长斧当玩具一样耍着。

　　萧易有些吃惊，遇到的人竟然不对他赶尽杀绝，竟然还向他打开了大门。只要进了十二开山斧，保准他此生再无仇家敢来追杀。——但是，萧易没有兴趣。

　　萧易松开了手中的鞭子，拱手道：“谢过三位好汉，萧某用不惯斧子，不能成人之美。”

　　当头大哥一愣，他的确没能想到像萧易这样的丧家之犬，还会说出拒绝的话来。十二开山斧当然不是可以被人随便加入的队伍，但萧易也的确不是随便的普通人。当年萧易凭借一条鞭子，耍遍西北一片，硬生生把风梧派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创出点名声来，只可惜的是，风梧派并未再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几年下来，被人记得的还只是萧易一个。

　　当头大哥惜他是英雄，想给个机会让他东山再起，没想到他是这个态度。当即一股怒火窜上脑门，将砍在面前的斧头拔地而起，直至萧易：“娘的，别给脸不要，你看看你和静水山庄结仇，又与我们结怨，你以为你还有好果子？今天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做吃不了兜着走！”

　　萧易也不再藏，当即抽出鞭子，往地上抽起一道烟尘：“带不走，就要杀，这原来就是十二开山斧的做事风格。”

　　对面三个老大粗只觉得脑门一热，再找不出什么话来，齐齐提斧头砍了过去。

　　三面斧头银光横现，劈在空中嗡嗡作响，呼呼生风。萧易撑地而起，几道鞭子抽过，也只得勉强躲避。才一落地，鞭子还未挥出，三面斧头又迎面而来，萧易不得已又得闪身而出。开山斧果然——好生凌厉！

　　萧易又是几鞭子甩出，眼看三个大汉根本无半点倦意，反倒是越战越勇，眼看明晃晃的刀刃就要落下来。萧易只听得凌空中三声“叮叮叮”的响声，三面开山斧竟然猛然一抖，三个大汉都捂着手腕，倒跌而去。

　　好快的暗器！

　　三个大汉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互相一对眼，都知这暗器定不是眼前的萧易发出的，便朝四周问道：“他娘的，用暗器算什么好汉！既然来了，出来说话！”

　　林中人哈哈一笑，在三个虎背熊腰的人背后稳稳落脚，还伸手拍了拍那三人的肩膀。萧易一眼便看见，那人的腰间还挂着两柄弯刀。

　　三个大汉皆是一惊，转身而去，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再回头，发现连萧易也不见了。面面相觑，又是一声粗口：“他娘的！被人骗了！”

　　而萧易却是被人点住了穴道，拎住了裤腰带，被那人带着掠过了几座屋头，才堪堪站住脚。那人把他像动物一般地放在房顶上，伸手解了他的穴道，笑道：“我常想看看西北第一鞭的风梧派萧易遇上十二开山斧中的一个，会是谁厉害。”

　　萧易喝得一夜酒才堪堪醒过来，又耍鞭子耍得浑身无力，又被封了穴道飞了这么远，此时只顾得上喘气，全然没听见那人在说什么。

　　那人只看着萧易微微的笑，继续道：“今天终于得见，没想到，落魄的第一鞭竟然要被三个开山斧打死了。”

　　“……你胡说！”萧易咬牙，他本是风梧派最好的……虽然风梧派早就已经没有了……可他不承认他现在就是落魄的。

　　“若不是我出手，你今天可还有命？”那人大笑，“就算现在，我微微动一动手指头，你就会从这屋脊上掉下去，摔得四仰八叉你信不信？”

　　萧易抬起头来看这个狂发的年轻人。的确是年轻人，虽然比萧易年纪大，下巴上也已经泛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好像成熟沧桑，可他依旧是个年轻人。那双星眸中泛起了得意的光亮，这是现在“落魄”的萧易所没有的东西。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又哈哈笑起来，仿佛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一般：“你终于问这句话了，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萧易半句话都不想多说，他只想等着那人的回答。

　　那人指了指自己道：“我，秦少狄。”

　　“……！”萧易刚刚喘匀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仿佛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水山庄，秦少狄！”

　　“怎么？”秦少狄看着眼前人的双眸中燃起的怒火表示不解，“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你不是应该感谢我么？”

　　萧易冷笑起来：“是，不错，你是救了我一命。可你还欠我千八百条人命！”

　　“哦？”

　　“两个月前，你灭我门派，杀我兄弟，劫我货物，你不要告诉我你把这件事情忘记了！”萧少英已经将鞭子握在手中，这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自己要杀的仇人在这里，利用月临也要杀掉的人在这里，自己就算死——也得是同归于尽！

　　萧易说得字字泣血，秦少狄却眯了眯眼睛，既没有去摸暗器，也没有把弯刀，竟若罔闻，眯了眯眼睛，竟然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些都是静水山庄做的？”

　　萧易冷笑道：“难道堂堂静水山庄，敢做不敢认？”

　　秦少狄眯着眼睛摇头冷声道：“我确实不知此事，我若知道，今天哪里还会救你。”

　　萧易眼神一动，问道：“两月前，七个杀手在路上堵截我的货物，杀光了我的兄弟。等我回去发现风梧派全派都……”萧易攥紧了掌心，那其中仿佛有着千斤的力道，能捏碎自己的骨头，咬牙恨道：“你是静水山庄的庄主，你竟然不知道？”

　　秦少狄眼神冷冽下来，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也紧紧地握起来，骨头也在咯咯作响。

　　风在他们耳畔呼啸着，打着旋儿，秦少狄那鹰一般的双目仔细地盯着萧易，而萧易半分都不敢放松警惕，却暗自在喘息着，回复着自己的力道，蓄势待发。

　　而秦少狄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听说风梧派被灭了，却没想到是自己人做的。”

　　秦少狄的话很明显，意思是静水山庄出了不听自己命令的人。这是为人主上的大忌，可秦少狄的眼中似乎波澜不惊，仿佛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了的事情。

　　而萧易微微皱眉，任凭谁看到秦少狄这样一幅严肃而不够言笑的表情，就算对方保持得滴水不漏，一点情绪都不泄露出来，但都能知道——秦少狄没有在撒谎。

　　萧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再问你，你今天为什么要救我。”

　　秦少狄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用老鹰一样闪光的眼睛将萧易从头盯到脚：“我们脚下是一件酒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萧易也将秦少狄从头扫到脚。说实话，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喝酒已经喝得要吐。但是他太喜欢醉死过去的感觉，所以不停地喝。但是现在的对面站着秦少狄，他觉得还是越清醒越好。

　　但他略微一思忖，还是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