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chapter ...
-
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响，伴随着女人们的抽泣和孩子们的蛮叫，宴皿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以为自己是死了，来到了一个地狱般的世界，头顶炽热的白光耀得他流下了眼泪。
直到有个女人轻声地叫了一句：“啊，他醒了！”
宴皿感觉她似乎指的是自己。
可他全身不能动弹，连一根手指都不行，这时他才想起，是强力针的后遗症。他不知道这种症状将持续多久，或许一两天，或许一两个月，或许几年。
“你们……”开口的第一个词极其沙哑，但是宴皿发觉他可以发声，“这里是哪里？”
一旁坐着一个怀抱着婴儿的女人，悲悯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先生，我们在避难处里，正等待着救援。”
宴皿想起航班最底层有一处避难所，四周喧闹嘈杂的人群少说也有几十个，但大多都是女人和孩子，为什么大家都躲到了避难处？那群劫匪难道不管这些人了吗？
当宴皿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一幕，他的疑问消失了一半，那群异种人，被另外一个怪物杀死了，而另外的那个怪物，是他拼尽全力想保护的贺修藤。
他变异成了怪物，而且是最残暴的那种。宴皿从他浑浊的双眼里找不出一丝怜悯和人性。是的，宴皿早该发现，这些智商超群拥有自主判断力的异种人——没有感情。
当贺修藤面色麻木地掐着自己时，他不留一丝感情，好像两个人就是天然得敌对，非得你死我活。宴皿当时流泪了，他知道这些眼泪里可能不尽然全是恐惧死亡的眼泪。
“先生，您是不是伤得很重？”旁边的女人眼睛红彤彤的，好像哭过一场，“您是不是也被注射了那种毒药？我的先生已经死了，不像您这么幸运……哦，抱歉，我不是在奚落您！”
宴皿很想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可他完全不能动，现在的情况令他迷惑，他们这群幸存者待着这里，到底怎么办？
不过他的疑问没过几分钟就解开了，因为避难处的四壁上的警示灯忽然发亮，一闪一闪的，墙壁上自动移开了一扇门，门后是几十架救生飞艇。这种飞艇有别于宴皿骑的，被设计成了船型，方便承载更多的人。救生飞艇缓缓地挪了出来，打开了透明罩，这群柔弱无辜的幸存者争先恐后地爬了进去。
刚刚还同情宴皿的女人立马尖叫一声，抱着孩子冲了上去，他们极度渴望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宴皿成了唯一的落单者，等到所有人都跨进了飞艇，大家才发现僵躺在地上的宴皿，于是有人喊：“谁把这个小伙子拉上来！”
登时，居然没人出声，大家面面相觑，忽然有人小声说：“他好像被注射过。”
这下更没人敢来拉宴皿了，普通群众的胆子总是出奇的小，宴皿仰面躺着，也并不指望这群人能够善心大发把他拉起来。
只是避难处和后舱连接的大门轰然升起，载着人的飞艇缓缓被移入了后舱，接下来的事情宴皿完全可以想象：大门关上，后舱门开启，装置会把救生飞艇送出航班，这群人可以顺星际漂流，求助，得救。
事实上，眼前发生的，就是宴皿所预想的。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宴皿留在原地，看着大门落下，也没人说句再见。
宴皿阖上眼，他只有一个选择，等待，等人或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宴皿闻到了苦涩的血腥味，他的神经紧绷起来，觉得来者不善。
一具高大魁梧的身体出现在宴皿眼前，他可以看到绿色的蓬勃的肌肉在隐隐抽动，底下的筋脉凸起，迅速地输送着血液。
“贺修藤……”宴皿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害怕他是来解决自己的。
人不人鬼不鬼的贺修藤浑身散发着野性之气，即便他的容貌依旧刀削斧砍，菱角分明，但脸上爬满的绿色青筋使他看上去十分可怖，一双半灰半褐的瞳仁目不转睛地盯着宴皿。
“抱歉。”他半晌开了口，声音如砂纸般粗粝，“我差点误杀了你。”
贺修藤登时落下一块心石，还好，贺修藤认得他，“你又一次变异了，你知道吗？”
贺修藤顶着这具怪物的躯壳，面色冷淡，“是的，我一旦变异，就不会认得任何人。现在，我要把你送出航班，会有人来救你的。”
说着，贺修藤弯下腰来抱起宴皿，朝一架救生飞艇走去，宴皿扭头往后一看，发现地板上全是黑绿色的血迹，惊异道：“你在流血？”
贺修藤低头与他对视，眼中满是不清不楚的情绪，宴皿一瞬间感到了害怕，只听他说：“我在放血，只有流干绿色的血液，我才能保持人的意志。”
宴皿吃惊道：“这样你会死，你不知道吗？”
“我只要坚持到把你送走就好了，我会上去操作装置，把救生飞艇送出舱外。”贺修藤轻轻地把宴皿放在飞艇内，“我已经启动了□□，很快整个航班上的尸体都会消失在火海里。”
宴皿极其愤怒地瞪着贺修藤，咬牙切齿道：“所以你要和整个航班同归于尽？！你不想跟我一起逃出去？”
贺修藤摇摇头，他知道这是两个人最后的对话了，因此他显得毫不焦急，他抬手抚了抚宴皿的脸颊，宴皿觉得脸上黏糊糊的，血腥气更是浓重。
“抱歉，不小心把血涂在了你的脸上，我要谢谢你，是你的匕首，让我意识到流血可以重拾意识。”贺修藤说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嘴角轻轻地扬起一个弧度，“谢谢你的诵读，我也很喜欢《星云集》，但我和你不同，我能体会那些爱情诗的滋味。”
宴皿不明白，他忽然听不懂贺修藤在说什么了，为什么会扯到爱情诗这个话题上来，爱情诗怎么了？不懂爱情诗很奇怪吗？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爱情，当然不懂，哪里像贺修藤，肯定是招蜂引蝶，什么姿色没见过！
“我是不懂爱情诗，或许出去以后你可以跟我讲讲，现在白白送死算什么？”宴皿感觉自己的怒火中带着些酸涩，“你死了，你的星球怎么办？你又怎么向领主交代？对了，你死了，不用向他交代，而我却要替你顶罪了。”
贺修藤哑然失笑，“你用激将法对我没用，我的身体已经无法逆转，迟早会变成一个怪物，现在死了，也比之后成为行尸走肉的杀人工具好。”
宴皿不知道这能不能靠药物治好，而他直觉可能现下确是没有解药，“你就这样自己决定去死，未免太自私了。我为了你可以留下来和那群劫匪拼命，而你却要扔下我去死，这算公平吗，贺修藤！”
“宴皿，你冷静一点。”
贺修藤突然浑身抽搐了一下，好像身体里正发生着异变，他忍着扭曲的表情，说：“你活着出去就自由了，而我活着出去，不会有什么好结局。走吧，这是我最后为你做的事了。”
说完，他转身想走，破烂的裤腿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回头一看，竟是宴皿扭曲着脸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裤腿。
“你如果打开舱门后不下来和我一起走，那我也留在这里了。”
贺修藤沉着脸道：“不要这样，宴皿。”
“你可以试试我说的真假。”宴皿迸发了千钧之力，才抬起了一条胳膊，“我们穿上宇航服，你打开舱门，我等你，然后我们一起走！”
唯有这个方法才能防止两人因外太空真空环境而爆裂，贺修藤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考虑什么。
宴皿已经不是那个只知杀人，只知任务的冰冷机器了，他在这次死里逃生中学会了很多，明白了同伴的重要性。贺修藤救过他，照顾过他，他怎么忍心抛下他不管。一个人，一旦尝到了人世的温暖，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冰冷的武器库。
贺修藤思虑良久，终于点点头，“我答应和你一起走，但是我希望在我失去人类的意识时，及时杀了我，以免伤害到其他人。”
宴皿露出了胜利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他从来不曾有的，“只要我能动，我一定不会让你伤害到其他人。”
贺修藤叹了口气，把避难处备用的宇航服套在了宴皿身上，自己也穿了一件，这衣服极其笨重，走路非常不便。
宴皿在被套上头盔前，直直地盯着贺修藤的眼睛认真道：“等不到你，我不会走，所以不要骗我。”
虽然宴皿隐约知道贺修藤骗了他不知道多少次，这个男人身上的事到底有几件是真的，他也不知道。
贺修藤走了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避难处和后舱的大门又一次升起了，飞艇被挪到了后舱里，后舱门大开，舱外的灿烂星河遥遥相望。
底下的挪盘装置把飞艇缓缓地送出了后舱，宴皿一见这情况，立马觉得糟糕，扑腾着唯一一只能动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穿着厚重的宇航服笨拙地翻出了飞艇。透明罩是开启的，贺修藤没有替宴皿关上，他怕宴皿起疑，反正宴皿身上穿着宇航服，只要把宴皿送出航班，就OK了。
他是这样想的，一定是这样想的。
宴皿躺在后舱的地板上，愤怒地这样想。贺修藤，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你以为这样骗我我就能听你话离开航班了么？
或许是天生的倔强和逞强，宴皿就是无法一个人逃走。他明白自己这一走，贺修藤这个人就会永恒地在他心里霸占一席之地，每次想到他，一定会回想起这段屈辱史。
飞艇静止在舱外，贺修藤躺在后舱门下，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地板轰轰地震动，好像是爆炸开始了。一层一层，很快就会炸到底层，宴皿就会被火海吞噬。
贺修藤，要死一起死。
宴皿这样想着，感觉爆炸声越来越近，忽然他听见有人喊他：“宴皿！！——”
一个人套着极其笨重的衣服奔了过来，地板咚咚作响，宴皿被他抱起，隐约听见他在头盔里大喊：“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走！居然还翻下了飞艇——”
宴皿无畏地看着他，用口型对他说：要走一起走——
贺修藤认命了，他托起宴皿，跳出了后舱，一手掰住飞艇的边沿，然后爬了进去，找到开关闭合了透明罩，同时启动了航行功能，救生飞艇缓缓地驶离了航班。
身后是疯狂的大爆炸，红色的火焰窜出来闪动一下立即就熄灭了，整个航班犹如被闷在罐子里，默默地爆裂成了碎片……
贺修藤脱下自己和宴皿的宇航服，望着远处的航班说：“我们出来了。”
宴皿躺着看着他，应声道：“我们都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