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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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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独伤心是小青
一.
风极大,满庭的竹影乱摇,月色昏黄。
宋帝江望着窗外管家卜洪佝偻的背影,心情极为沉重。
昨天他还是满堂花醉三千客的主人,今晚却已是千夫所指的罪魁。他的宾客,都将在百花坞等着他的妻子令狐媚去引颈就戮。念及媚娘,他的思绪又纷乱了。
如果那一天不走那一条道,他也许永远也不会遇上媚娘,那么世事又将如何?
他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一天,他和青梅竹马、新婚燕尔的妻子阿婕,宝马香车,自报国寺回太湖。为了让阿婕看花,特意选了那一条罕有行人的小道。侍儿扶着阿婕下车采花。
灿烂如云锦的桃林中传来女子的惊呼。阿婕急忙叫他去看看。而那白色的身影已经逃到了车边。另一个黑影紧跟而至,满天掌影罩下,白影尖叫着飞撞在阿婕的脚下。
宋帝江已经认出那黑影是“千手弥勒”季布通。他相信这位寡言而刚直的故交追捕的一定不是良善之徒。然而他没有想到那俏小轻盈的白影竟是令狐媚!这飞天魔女,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说关于她美若天仙毒若蛇蝎的传闻。
如果阿婕不那么好奇,令狐媚也许就让季布通带走了,一切都不会发生。
然而——阿婕让侍儿揭开了令狐媚的面纱。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初见令狐媚之际的震撼。
令狐媚无疑很美。精致的眉眼,尖俏的下颌,玉白的狐形的小脸儿令人一见生怜,右嘴角那颗小小的黑痣更是风情万千。
但是让宋帝江和其他所有人为之震惊的不只是令狐媚的美貌,更是那张酷似阿婕的面孔。
阿婕亲自解开了令狐媚的衣襟,露出光洁圆润的肩头。左肩上刺着“孤意在眉”四个字。
阿婕抬起头看着宋帝江。在她的右肩上刺着“深情在睫”四个字。他们原以为阿婕早逝的父母只留给她这八个字来寻找她失散的妹妹,却没想到还有一张酷似她的面孔。
善解人意的季布通见到他们夫妻俩的神情,已然明白,拱拱手,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三年来,季布通对这件事一直守口如瓶,宋帝江心里不是不感激的。
两年前阿婕难产去世,将令狐媚托附给他,除了宋家的人,外间没有人知道宋夫人已悄然换人。宋帝江原以为媚娘会顶着阿婕的身份平平安安地渡过往后的岁月,可是,昨天来为他三十岁生日道贺的客人中,竟然有他和阿婕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居延。
居延在外漂泊多年,经历坎坷,本来因为伤心人别有怀抱,已打算远赴南洋、终老在异乡的,却在临上船时忽然起意要来向宋帝江和阿婕辞行。
媚娘和阿婕的差异,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居延。
居延不可能放过令狐媚。宋帝江不无苦涩地想到令狐媚的种种行为。居延的师父便死在令狐媚手中,而且死得很不光彩,身败名裂。
世事往往因为那一刹那的偶然而改变了模样。
珠帘内轻轻的足音打断了宋帝江的思绪。他没有回头,仍然望着窗外。
令狐媚自背后环拥着他,低低地道:“宋郎,你不用担心。就算他们人再多,又怎是你的对手?”
宋帝江没有回答。
令狐媚拉着他转过身来,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眼里闪着难以捉摸而热切的光,说道:“你必得让他们死,让自己活,不为你我,也该为了这孩子。宋家的毒学,已经独步天下几十年,如今他们不都尊你为‘九毒真君’吗?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又何必顾虑重重,太看重谦谦君子的名声?这世上本是小人得势,对不对?”
宋帝江无言地看着令狐媚。他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阿婕的遗言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不可知的原因,自己本是与令狐媚格格不入的人,如今却似乎谁也离不开谁。令狐媚甚至比阿婕更深知他的所思所想。
他不由得暗暗叹息了一声。
令狐媚仿佛能听到他心中的叹息,轻轻偎入他怀中,仰起头看着他。她比三年前更为娇艳动人。宋帝江不由得想到了罂粟花。那古诗中的虞美人,通红的花瓣,下部还有桃儿似的蒂,美得妖艳,美得可怕。
是的,美到极点的东西,往往恐怖到极点;恐怖到极点的东西,往往也美到极点。
令狐媚那蛊惑人心的、致命的美丽,是不是连他也无力抵抗呢?
可是啊,他不能。他是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的。他要遵守在亡妻面前许下的诺言,也要对天下人有所交待。
令狐媚在他怀里换了一个姿势,问道:“宫裁呢?”
宋帝江:“我让人送她去杭州避一避风头。”
令狐媚:“你不怕他们拦截她么?她毕竟是你的妹妹,我的小姑子。”
宋帝江:“宫裁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居延还不至于这样卑鄙。无论如何,宫裁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令狐媚直直地盯着他:“居延虽然是主事人,如果众口一词,要捉拿宫裁来要挟你,只怕他也无能为力。万一如此,你怎么办?”
宋帝江苦笑:“你为什么从不肯相信别人?我相信居延必定会也必定能保护宫裁的安全。你回房去歇着吧,不要累着了。”
一种古怪的绝望自令狐媚心底深处慢慢升起,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深深地看了宋帝江一眼。她已经看到了死亡的阴影。无常张大了的黑翅荫盖在他的头上。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棵大树倒下,自己也将粉身碎骨。
她脸上的绝望令宋帝江心生不忍,踌躇了一下,说道:“我已经连夜派人去请英世伯来调解,希望能赶得及。”
被尊为江淮武林盟主的英若风,是宋帝江已过世的父亲的至交好友。
令狐媚轻轻一笑:“那位英世伯,向来大公无私,就算他赶来,只怕也不会偏袒你吧?求人不如求自己。”
宋帝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知道令狐媚一心想说服他先下手为强,可是他无法勉强自己去做。
况且,对方的主事人是熟知宋家行事风格与手段的居延。
他低下头向令狐媚道:“居延必定早有防范,就算我想动手,只怕也不成的。“
令狐媚不以为然地道:“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她一掀帘子,径自进了内室。宋帝江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如果是为了他的安危,令狐媚必定能够说服宋家的仆人背着他去动手。
房嬷嬷在门外道:“公子爷,夫人的参汤已经熬好了。”
宋帝江令她进来。
房嬷嬷捧了朱木食盘,自他身边经过时,他揭开碗盖看了一看,袍袖若有意若无意地拂过,一颗丸药已在这一拂之间悄无声息地落入碗中,瞬时间溶入汤内。他点点头,示意房嬷嬷送进帘内去。
望着帘内的令狐媚喝下参汤,宋帝江在心中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喃喃地道:“媚娘,你不要怨我。”
令狐媚刚刚放下碗,已觉身软骨酥,慢慢倒了下去,房嬷嬷急忙扶住她。
令狐媚昏迷过去之前,没忘了给帘外的宋帝江一个杀得死人的瞪视。
二.
一抹旭光在湖波上跳动。
令狐媚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被闭置在石室中。透过绿蔓,她看得见窗外的太湖。但那窗口是小得只够她伸出双手。
那忠诚的老管家卜洪,在石门外请安,塞进来茶饭。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宋帝江是怕自己逃走,无法对那些人交差才将自己关入这石室中。
但她马上打消了这念头。换了自己,必定会这么干,但宋帝江是不会的。
她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如饥似渴的痛苦,好像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来填满内心的空虚,安抚内心的惶惑。意识到宋帝江这一去也许是再不能回来,她不由得便觉心里发疼,坐立不安。过去的年月里,她不知道曾依偎在多少人的怀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轻轻悄悄地将他们的财富挥霍出去,买来她的□□歌;也有许多人,迷惑于她姿质独具的美丽,替她去做她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取她想取而取不到的东西,换得她临去秋波那一转。然后,她飘然离去,在远处,在暗处,看着他们身败名裂而微笑。
然而今天,她却有一种全然不同于以往的焦灼。这使她很不安,不愿意去面对自己的异样。
花坞春晓,林间百鸟乱啼。
居延挥手令众人退开,他独自面对着孤身而来的宋帝江,
宋帝江淡然笑一笑,说道:“居大哥,你早。”
居延注视着他:“你终究还是不愿意交出令狐媚。看来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出她的蛊惑啊。”
宋帝江想为自己分辩,但居延竖起手掌止住了他:“不要提阿婕。阿婕若早知有今日,也应悔不当初。”停一停,居延又道:“如果没有阿婕的遗言,你是不是会交出令狐媚?如果阿婕复生,她会不会为了你,为了宋家而交出令狐媚?”
宋帝江默然许久,说道:“其实令狐媚也是个可怜人。”
居延听得他这句话,面色不由得变了一变,冷笑着道:“每一个被她害惨的人,临死前都是这句话,叫别人不要去找她算帐。你知不知道我师父临死前说了什么?他说他不悔!他说令狐媚也是情非得已!”他仰起头望着树顶花枝,“师父他将祖传的刀谱送给了令狐媚,气死了师娘,害死了小师妹,也害死了自己,倒还说他不悔!”
他面色铁青,望着宋帝江,说道:“你问问你自己,你当真是为了阿婕的遗言,还是为了令狐媚的人,才挺身承担她的罪责?”
宋帝江怔了一怔,心中暗自苦笑。令狐媚也总是变着法子问他:你肯娶我,肯对我好,究竟是为了阿婕的遗言,还是也有一点喜欢我?你是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喜欢阿婕多一些?花前月下,春晨雪夜,令狐媚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他索求答案。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让九泉之下的阿婕伤心,也不能让身边的媚娘伤心。
居延只看到他的迟疑,看不到他心中的苦笑。居延向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好自为之吧。”
他跳下土台,一击掌,便有八条大汉各执一条铁棍围了上来,一步步进逼。
宋帝江咬了咬牙,蓦然纵起,靴底自棍上擦过,右手已拔出了短倭剑,倒翻下来,仿佛一阵小旋风掠过,只听得一迭声怒喝和铁棍落地声,八人的右腕几乎在同一时刻被短剑刺伤。
宋家恶犬一样的家仆,是只忠于他们的主人的。
卜洪焦急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岛外涌来的人。他不知道等待宋家的是什么命运。主人将妹子和祖传的毒经送走,难道是抱了必死的信念?
他觉得自己应该背叛主人,只背叛这么一次。就一次。他在心里喃喃念叨着,找到那条小路。他要放少夫人出来,去帮助主人。他深信聪明能干的少夫人必定会是主人的好帮手。
前面就是那石室了。他加快了脚步。可是突然间一柄刀捅进了他的后心,随即听见有人惋惜地道:“你可不该杀了这大管家,留着他说不定可以问出那狐媚子的去向和宋家的珠宝来!”随着是一阵渐渐远去的得意的大笑。
他觉到自己正慢慢地沉入无边的黑暗中,那丝残存的意识是如此微弱。
宋宫裁和四个侍儿坐了一艘乌蓬船,沿了运河向杭州驶去。
这娇嫩的花儿,从此便要经受人世间了风雨了?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口小小的梳妆匣子。昨晚哥哥将这匣子郑重地交给她时,虽然一直在微笑着安慰她,可是她依然可以感觉到哥哥内心的忧虑。冥想着哥哥的处境,她害怕得全身发抖。哥哥要是有什么不测,自己又何必逃生?
她忽然掉过头来,急切地道:“我们不去杭州了,马上回去!”
侍儿们面面相觑。她们还从没有违背过宋帝江的命令。
宫裁急得要哭,跺着脚叫道:“你们不回去,我回去!”说着终究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仿佛已经见到了宋帝江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一条锯齿鞭已将宋帝江迫到了土台的边缘。他在地上翻滚,转侧,周围的人轰然叫好,有人尖声叫着打着快活的唿哨,好整以暇,等着轮到自己上去收拾他的时候,体味着将尊贵者踩在脚下的快意。居延不由得想到了宋帝江的父亲。如果换了是他的父亲,在场的人大半会死得很惨。可惜了是他。
今天聚在这里的人,只怕有一半是为了宋帝江的父亲当年快意恩仇时所结下的仇怨而来。
他的父亲,他的妻子,都将他们的罪责交由他来背负了。
被软鞭困住的宋帝江掷出了短剑,剑自鞭影中插入那使鞭者的右胸,那人大叫,倒了下去。宋帝江来不及拔出鞭筒中的另一柄短剑,已被另两人围住了。
居延高声叫道:“宋兄弟,还是快交出令狐媚吧!我们毕意都是朋友,只要交出令狐媚,今天的事都可以揭过不计!”
然而反目成仇的朋友比敌人更可怕,他清楚地知道你所有的弱点。
这是宋帝江的父亲当年留给他的六合续命丸。
卜洪困难地咀嚼着那苦涩的丸药,和着津液咽下。
大火毕毕剥剥地烧起来了,火舌突突地舔食着他一生的心血。琼楼玉宇在狂呼大笑中轰然倒埸,来自造化者,终归于造化。
卜洪的手触到了铜柄,一点一点地挪移,将全身的重量压下去,压下去。身后的草丛里拖着长长的血迹。他觉到自己终于沉入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深渊中了。
盘坐在薄团上出神的令狐媚被石门沉重的响声惊醒了,她本能地跳了起来。但是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了洞口的光线。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兵器。那铁塔般的虬髯黑汉子手里玩着两枚铁球,嘿嘿地笑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令狐媚瑟缩着往里面退,睁大了眼,撑着身后的石壁。藕合春衫裹着她依然娇小的身子,她如一头受惊的小鹿儿,在猎人的强弓下惶惶不知所措。
黑汉子有些迷惑地看着她,又看看外面,忽而笑了起来。她的嘴角也微微向上一挑,便挑出个娇羞惊怕却又妩媚无限的微笑来,靠在石壁上不动了。
宋帝江深深吸气,全身的骨节咯吱作响,头顶上腾起薄薄的红雾。居延大喝“快退!”宋帝江已如鹰隼捕鸟般扑入了人群中,每一个与他肌肤相触的人,面色都变了,踉跄着退到战圈之外,救护的人不敢用手去碰他们青黑的皮肤。居延下令众人脱下外衣将中毒的人拖到树林中放好,有人已心生怯意,战战兢兢地问道:“居大哥,这些人会不会——”
居延冷冷地道:“不会死,只会废掉。你若害怕,大可先走。”
那人被他目光一逼,又兼明知宋帝江不会毒死他,当下慨然挺起胸膛道:“笑话,我张打虎怎么会临阵脱逃!”随即挥刀杀入了战圈。
居延阴沉着脸望着一圈圈围上去的人群,以及人群中奋力转战的宋帝江。
令狐媚在那汉子粗壮的手臂中转侧。她感觉得到那肌肉坚硬如铁石。她的双臂都被抱住了,无从举动。她娇声笑着,喘着气推搡着,呢喃着道:“呆子,这个是非地,哪能停留啊,还不快带我走!”
那汉子痴痴地笑着,依然紧抱着她,大步走出石室。令狐媚瞥见卜洪的遗体。这可怜的老人!她看见了路边山坡草丛中挂着的一枝珠钗,想必是洗劫宋家的人无心中失落在路上的。她心中暗自庆幸,笑道:“偌,呆子,把那枝珠钗捡给我,那是禁宫中流传出来的南海珍珠,寻常人家有钱都没处买去。”
那汉子腾出一只手去捡珠钗,虽只放松那么一点儿,对于令狐媚而言却已足够了。她到宋家三年,宋家诸般秘学,虽不能精通,也已小有所成。然而她学得最好的,还属宋家毒学与瑜伽之术。
她迅速地扭曲身子抽出了右手,五指如鹰爪狠狠抓了下去,纤长白皙的手指深抠进了那汉子的眼眶。
瘦劲的五指深深抠进了宋帝江的肩头,连血带肉撕下了一大片。那人中毒倒下,而宋帝江也冷汗淋漓。这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他的衣衫却已经湿透。
居延默默望着。有人倒下,但一直有人闻讯赶来。宋帝江受了伤,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杀一个人。他们还没有真正地生死相见。要活活地擒下他!只要擒下他,就可以保住许多人,或许也包括他自己。
只要擒下他,宋家必定会违背他的命令交出令狐媚来赎回他。
居延慢慢地张弓搭箭。
宋家所居的佛子岛上的火焰越燃越旺,与日光争辉。宋帝江咬破舌尖,张口喷出一团血雾,被血雾击中的人惨叫着退了下来。宋帝江略松一口气,回头却已望见了佛子岛上的火光,他脸色陡变,大叫道:“居延,你竟然烧了佛子岛!”
居延也高声叫道:“我会赔你一个佛子岛!”
话音未落,箭流星般地射了出去。宋帝江一偏头让开一枝,张口咬住第二枝,一柄戒刀挡住了他的退路,第三枝箭射入他受伤的肩头,他痛得直吸冷气。
插不进手的人开始吹起欢乐的口哨,呐喊着,高唱着他们各自的歌。宋帝江蓦地拔出了箭,飞掷入其中一人的咽喉,口哨声戛然而止。
侍儿半扶半抱着宫裁,船快得如拨浪的乌鱼。
太湖的北方,一队人马沿了运河向南疾驰,风一般卷过原野。
令狐媚在藕合春衫的外面套上了男子的布衣,戴上她旧日的人皮面具。镜子里映出一个瘦小卑猥的长须老头,眼里闪着狡黠而得意的光。
三.
碧空如洗的春日之下,映着湖光山色的百花坞,有一种梦幻般的美丽。血染的杏花迎风招展,笑口吟吟。
宋帝江靴筒里的淬毒短剑已经拔出,靠近他的人稍一不稹便中毒倒下。他银白的箭袖上染着血色的花。
一枝方天画戟悄悄地对准了他的后心。没有风声,他无知无觉地后退。居延突然发现了,脸上色变,却无法出手相救。他不能背叛自己的属下。
一个狸鼠般的黑影插了进来,挥手处画戟“当啷”落地,执画戟者的后心中了一剑,尸身被那黑影踢下了土台。一对青黑色的小蛇儿吐着血红的信子,自那黑影的袖中飞出,缠绕在另两人的腿上,那两人挥刀欲砍,小蛇早已在咬了他们一口之后“哧溜”一下钻入了草丛中。随着被咬的两人惨叫着跌下土台,人群中一片声惊叫,都因为那两人的死状之惨而毛骨悚然。
那黑影除下伪装,露出令狐媚的如花笑脸。
宋帝江怔了一下,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令狐媚竟然没有趁乱逃走,竟然留下来与他一同面对这一切。可是他宁可令狐媚像她往常一样悄然逃走,将残局丢给他来收拾。
他低声道:“媚娘,你不应来。你这一来,势必会结下更深的仇怨,更难以解开了。”
令狐媚莞尔一笑:“解不开就不解,最要紧的是先保住你我的命。我们先冲出去吧,回头再找居延算帐。我可是备好了船来接应你的。”
此时此刻她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骄傲和满足。小蛇儿应着她的唿哨在人群中草丛里游动,灵巧地缠到人腿上,轻轻而准确地咬一口,又迅速溜走。
居延感到这些人都已疯了,他自己也将要疯狂了。
宋帝江咬紧了牙。为了令狐媚的安全,他必须得连下杀手,以求将令狐媚平安地送出重围。
小蛇儿终于被砍死,一段段地在草丛里蠕动不止,毒液蔓染了草地,令得几个跌倒在地上的人再也爬不起来。
令狐媚戒指里的毒针刺在和她对击一掌的那人的掌心。她的手腕被扣住,便铁护腕上的子母钩令那人急忙放开她,退下去包扎自己血糊糊的手掌,包扎未完,便已倒了下去。
一圈一圈的人层围绕着他们,仿佛是噬食桑叶的饿蚕,一点点地啮去他们的精力。令狐媚的罪恶已经暂时被忘却,大家看见的只有眼前的生死捕斗。你若不想被人所杀,就必得杀人。佛子岛上的火焰筋疲力尽地黯淡下去,百花坞的战火却越燃越旺。
宫裁已将昏过去了。她强烈地感觉到哥哥的危险。那团血在她眼前飞舞,迅速地扩大,退缩,又扩大。天生的血亲间的心脉相连,令她绝望而疲倦,就如浴血奋战的宋帝江。
仿佛是青天里一个霹雳,马未到,声已先到:“都给我住手!”
疯狂的人群听不见他的喊声。
十八名武士翻身下马,各自抽出一根牛筋绳,自混战的人群头顶飞掠而过,横九纵九,结成一张大网罩了下来。人群立时被隔离开来,更有不少人滚作一堆,站立尚且困难,更何况动刀舞枪。与此同时又有一人自马背上飞身扑下,一双手掌幻出漫天掌影,将还在苦斗的人连抓带掷抛出战圈之外,自己落到宋帝江身边,宋帝江收住短剑,向来人一笑道:“季兄弟,多谢。”
来人正是季布通。他扶了宋帝江坐到地上,右掌贴住宋帝江后心,一言不发地将真气徐徐渡入他体内。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居延快步上前见过唯一未曾下马的那名来者,拱手施礼道:“英世伯好。”
被江淮武林奉为盟主的英若风,看上去仅仅是一位中年儒士,容颜真个是蔼若春风,超乎寻常的英伟又超乎寻常的平易可亲。
而此时他的目光却如刀锋一样的锐利,令人不敢正视。
侍儿扶着面白气弱的宫裁,一步步走上土台,宫裁哽咽着跪了下去。
宋帝江怜爱地抚着她鬓发,笑一笑,吃力地站起来,令狐媚紧紧扶持着他。他向走上土台的英若风拱手作揖,说道:“英世伯,真是太劳烦你了。”
英若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宋帝江直到这个时候仍不失他处处体恤他人的教养。
宋帝江又转向众人,说道:“我很明白各位急于复仇的心情。内人当年所犯的罪过委实是太多了。”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奇怪的恍惚的笑容。令狐媚心中一颤,立即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若敢做那种以死谢天下的傻事,我会拖着宫裁到阴间去找你,我说得出就做到,你可给我听好了。”
宋帝江微笑:“你不会的。好好照看宫裁吧。”
他仰起头向众人说道:“我会给大家一个交待。唯一的要求是,这件事就此结束,从今往后,不再向宋家的任何一个人寻仇。”
令狐媚紧紧抓住他的右手,英若风已有所察觉,早已握住他的左手,他身后的季布通悄悄抽走了他靴筒里的短剑。宋帝江恍若未曾察觉他们的防范,只看向居延,居延快步奔上台来。
宋帝江看着他说道:“我很抱歉今天伤了这么多人。只希望你能说服他们遵守我们的约定。”
居延一把抓住他未曾受伤的左肩,哑声说道:“你这个混蛋,你若敢自杀,我头一个便要斩了令狐媚来为你殉葬!”
宋帝江仍只是笑笑:“阿婕当初托且付我的事,我做不到了,现在交给你吧。只是要你照顾的还多了一个宫裁。”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紫色,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同时自他身体内透了出来。
居延只一怔便叫道:“你服了九转追魂丹!”
九转追魂,发作虽慢,却无药可救。宋帝江甚至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令狐媚全身一软,不由得坐倒在地上,连带得宋帝江也坐倒下来。英若风等人都半跪在他们身边,黯然望着宋帝江脸上的紫色已慢慢淡去,透出隐隐的银白之色。这是第二转药性发作时的情形。
宋帝江注视着令狐媚。罂粟花有天生的邪恶的光泽,也有天生的异常的娇艳。令狐媚即使是眼里闪着泪光,眉目间依然流转着妖娆狡黠的风情;可是她的眼里闪着泪光。他想问媚娘这是不是她长大之后第一次真正地流泪,为他而流泪,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宫裁已是哭不出声。侍儿紧张地扶持着她,给她拭汗,喂丸药。
令狐媚俯下身来,在宋帝江耳边轻声说道:“宋郎,你答应过要照看我一生,又怎能中途撒手不管?”
宋帝江已明白她的意思,他看看宫裁,停一停,又看看令狐媚的小腹。
令狐媚摇摇头:“英世伯和居延会照顾宫裁的,没有人会去为难她。至于我腹中的孩子,”她轻笑,“你当然知道我是在骗你的,对不对?我总在想,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你会不会爱我更多一些。你总不肯明明白白地回答我。你要我一个人带着这个得不到答案的心事活下去,那可怎么熬得下去?”
季布通听她口气不妙,不觉转过头去询问地看着英若风,英若风一时也颇为难。令狐媚说这话的真正用意究竟是什么?居延也心存疑虑,只是冷眼旁观。
令狐媚忽地叹了口气:“宋郎,你看你的人缘多好,你要自杀,这么多人来拦着你;我说这个话,连个理会的人都没有。宋郎宋郎,祝你来世托生成一个人见人怕的大恶人,再没有人敢像今天这样欺你良善逼得你无路可走。至于我嘛,我若跟着你去了,岂不正称了这些人的心?我若去了,除了宫裁还有谁留在这世上念着你?”
听她的话中之意,已是打消寻死之念,居延不知怎的竟暗自松了一口气,看其他人,竟也似有同感。唯有宋帝江的眼里浮起了一丝苦笑,令狐媚藏在他右肘下的手,正瞒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搜寻着他扣在腰带上的一小瓶孔雀胆。可是他已无力阻止。
令狐媚终于抓住了那瓶孔雀胆,俯下身温柔无比地在他耳边说道:“宋郎宋郎,你休想抛下我一个人走。你说过你会照看我一生的。你看,你终究还是错看了我。我没有那么勇敢,能一个人熬过这一辈子。我知道你是想到地下去找阿婕,我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去?阿婕一定早已托生到好人家去了,还是让我来陪着你吧,好不好?”
宋帝江眼中的异样惊动了熟知他的居延,居延伸手来抓令狐媚,可是籍着衣袖的遮掩,令狐媚已咽下了那颗孔雀胆,轻轻地叹息一声,伏在宋帝江身上,嘴角含笑,仿佛心愿已偿。
四.
碧空如洗的春日之下,映着湖光山色的百花坞,依然有着梦幻般的美丽。血染的碧桃花迎风招展,笑口吟吟。两只金灿点点的大黑凤蝶在花间翩翩起舞。而水波浩淼的大湖上正渔舟唱晚。
西沉的永远是这同一个太阳啊!湖岸上摇曳的只是恍惚的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