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燕海子

2、初冬 马进良便知

　　这年冬日格外早，寒露方过，人间早已一片肃杀。深秋初冬，天地间朦朦胧胧混沌未开，天接处微微泛红，却隐在一片灰雾阴霾之下。京城尚未苏醒，这院子里早已人影攒动，却少有声息，蹑手蹑脚地汲水准备，像是怕惊扰了哪路神仙。

　　院中，马进良已然踱步许久，几次经过门前，抬手欲敲，却又放下。心知西厂初立，那人这几日必是累极了，又偏偏赶上这恼人天气，畏寒的毛病也凑来惹人。马进良抬眼瞄了远处天色，心下暗叹。

　　回身站定，却不敲门，只是隔着镂花窗子张口欲问，不料还未出声便听到——

　　“进良，莫转了….”

　　低哑的嗓音透着些许疲倦，隐约似有一点压抑的笑意。屋内悉悉索索一响，马进良似是得了赦令般，神情一松。唤过一名小厮，低声吩咐几句，这才推门。

　　屋内幔帐未敛，门口灌了风进来，层层叠叠的素色帷幔轻摆，马进良忙回手掩门，轻手轻脚地停在榻前，等待吩咐。淡淡的沉香气息飘来，橘色烛光竟将鬼面镀上些许柔软。

　　马进良本就尴尬，谁知半晌无声，便有些耐不住，轻声唤道：“督主…”

　　帐内“噗哧”一声，一只素手拨开层层帷帐，露出雨化田浅勾唇角的素颜，衣领微散，眼中却是清明。

　　马进良便知自己又被这外人看起来修罗一般，实则玩心未泯的西厂厂公大人给耍了。

　　帐中之人巧然一笑，却不急着更衣，只是慵懒地斜倚在榻上，拿手拉了起身时滑下的蚕丝暖被。

　　马进良见状忙上前替他掩被，温热粗糙的大手触及一点寒凉。眉心微皱，轻轻覆上道：“督主身子又不舒服么？才入冬便这般凉。”说着便要伸手去换暖炉，却被雨化田翻手扣住腕子，轻笑着摇头。

　　“进良比暖炉中用不知多少，”见他虽坐在床榻旁，眉心却仍是不展，接过递来的热茶，雨化田轻咳一声，又道，“莫担心，不过是晚间睡不安稳，烧几柱安神香便好。”轻描淡写几句，言罢安抚地拍拍马进良手背，“往后要来便来，莫在我房前数步子了，叫鲁子、学勇他们看见不免担心。”

　　马进良见他低低咳了几声，眉峰愈发紧蹙，知他是怕乱了军心。小厮敲门道药已送来，他便接过直端到雨化田面前。

　　雨化田提鼻嗅嗅，苦笑道：“你这大档头要做成老妈子不成？”却不接过，撩开帐子便要起身，不料被马进良一只大手按住肩头：“督主是怕苦？改天属下叫学勇捎些点心来。不过今日怕是不成，凉了便失了药效，趁热喝罢。”

　　白他一眼，接过青瓷小碗，一饮而尽。末了雨化田咬牙道：“这样没大没小，早晚教你也尝尝这滋味，老妈子似的。”未说完先绷不住自己笑起来。

　　江湖庙堂，谁人提起雨化田敢不是一脸惧色？罗刹一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不知其背后一身艰辛，心中却也与常人一般，盼着一点闲暇轻快。马进良知他骨子里不脱少年之气，有机会便要给自己找些乐子，不然在那吃人不吐骨的宫中多年，躲得过暗箭算计，却也难躲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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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门微启，一缕朝霞刺破雾霭，前厅桌上早已摆满杯盘。众人才落了座，便见一个娇小身影，踏着晨露跃了进来。“呦，哥哥们都在呐。”上位空着，素慧容眼神一黯，“督主呐？莫不是…”

　　谭鲁子知她大早跑来定是有事，只是督主未在，问也无用。索性拉她坐下笑道：“素素今日怎得空来？大清早不在宫中伺候着，莫不是偷懒罢。”

　　“二哥就知道欺我，”秀气的眉眼拉下来，活像是受了委屈似的，转头拉起继学勇，“三哥替我出气…”

　　继学勇正捧着块杏仁酥吃得高兴，猛然被点到名字呛了一口，“咳咳….素素不要乱说，鲁子咱可惹不起，你找督主去罢。”说着话嘴里也不闲着，嚼得起劲。

　　素慧容闻听，老大不乐意地撅起嘴道：“吃吃吃，三哥就知道吃，小心胖了跑不动督主踢了你…”

　　“我要踢了谁？慧容莫要胡说。”轻软的嗓音由远及近，众人忙起身施礼。雨化田摆手坐下，勾起唇角问道：“这大早来灵济宫，可是皇上有事？”示意大家可以动筷，自己却不忙，一个一个拨着绕在手间的菩提子。

　　“督主…”素慧容轻咬下唇，“皇上在御书房等您，有事商议。”

　　“哦，”雨化田轻吟一声，“可有说是何事？”

　　“那倒未曾，不过听娘娘说边关来了极重要的急报。”素慧容眼波流转，思量片刻，又道：“娘娘说极重要必是极重要的，却不知为何要我来请督主。”

　　雨化田抬眼瞄了闻言放下银筷的属下们，淡然一笑道：“你们不必在意，皇上着慧容来必是不愿令人知晓。用过早饭你们便各自忙去。进良，备轿…”起身时脸色却是一白，眉心微蹙。

　　“督主！”素慧容坐在对面，看得真切，心下一沉惊道，“督主身子不适么？”言语间已然提着裙角灵巧地跃过来。
　　众人也看出不对，马进良“嚯”的站起，伸手欲扶，却被雨化田不着痕迹闪过。

　　“无事，”微阖双眼挨过那阵，任由素慧容拉着自己的衣袖，抬手轻拍她肩头，“都是你大哥非要逼我喝那不知所谓的东西，慧容你真该尝尝那滋味。”不经意却露出一点孩子气。

　　素慧容一撇嘴，知趣地松开手道：“大哥也是为督主好，喝不惯便调调方子罢，天转凉了，督主莫要太过操劳，保重身子要紧。”

　　言罢瞧瞧厅内几位档头，俱是关切神情，谭鲁子还冲她眨着狐狸眼，素慧容何等玲珑，薄玉般小手又扯上雨化田的嵌丝衣袖，“督主用过饭再去不迟，慧容见皇上也不甚急，想是不差这一时半刻。”便不等雨化田搭话，硬是扯着让他坐下。

　　雨化田心中好笑，若不是急事皇上何必大早差她前来。不过这丫头的心思他明白，当下依她复又坐下，摩挲着手中的薄瓷小碗道：“这大早跑来必还饿着罢，咱这吃食不比宫中，好歹用些，待会与我一同进宫。”

　　“督主说笑呐，咱们这吃食比宫中好不知多少，”素慧容也不推让，径自绕过谭鲁子坐回去，不忘背着雨化田冲他得意地挑眉，谭鲁子则在桌下一挑拇指。坐定掂起一块小点心，“单是这百香居的竹香糕便不是寻常能吃得，三哥近来想是清闲的很呐，竟有空去淘这许多来。”说罢饶有深意地瞧向继学勇，后者面色一僵，张口欲辩。

　　“诶，素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赵通终于腾出嘴来，戏虐道，“三档头便是忙得足不沾地，也有法子弄来这各式小食。你这样说他岂不是冤枉。”细细品着手中不知名号的羹汤，他才不管这是燕窝百合粥还是西湖牛肉羹，好喝便是了，不似督主那般样样都有个名头，忒累人。

　　“赵通！皮又痒了讨打不是？”继学勇挥着沾上点心酥皮的大手作势要打，却被雨化田一声清咳吓了回去，将头埋在碗碟中，化愤怒为食欲，与各式小食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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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良，昨日商议的事情着手去办，莫要耽误了正事。”雨化田颇为无奈地站在轿前，对着铁塔般戳在旁边的马进良。见他低眉垂首，却倔强地不肯挪动。“老伯父为人虽正，却也不是这般不思变通，怎会有你这样的呆子为后。有慧容跟着，大档头究竟还有何放心不下？”后半句语调明显不悦，板起脸来周身骤冷。

　　马进良听闻“老伯父”三字，猛地抬起头来，旋即惊觉失态，讪讪地开口道：“属下没有不放心，属下只是…”只是什么他却犹犹豫豫说不出来。

　　“进良，再耽搁皇上便要怪罪了，”雨化田气极反笑，温言说道。回身坐进暖轿，却叫人敞着帘子，正色道：“不必惦记着，今日必不会早回。该办的事情教他们依次去办。”手指描着鎏金手炉的花纹，末了微微颔首，有人将轿帘放下。

　　“大哥放心，有我在呐。”素慧容伸手拍拍马进良手臂，灵巧的身形快步跟上。一人一轿消失在转角，马进良却仍愣愣地立在院中，鬼面下不知是何表情，一双虎目却含着复杂。

　　阴沉笼罩，灵济宫上没有一丝阳光，适才朝霞百里一时了无踪影。如今正是为那三个极平常的字，马进良却觉得自己仿佛遇上了世上极难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