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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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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夜雨】
入了秋,天越发凉了起来。
我批完案上最后一本公文已是深夜,起身拂了拂衣摆,待走到窗前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倒不大,但扑面袭来的阵阵寒意有种说不出的清冽,顿觉胸中清明许多。
秋深了…
关了窗正欲睡下,忙了一天着实乏了。却听门外小吏低声禀道:
“大人,盐铁衙门陆大人求见”。
这麽晚了,这个陆亭…
“请陆大人进来”。
盐铁衙门是朝廷盐铁部在地方上设立的官署,负责治理调度地方盐务。陆亭是朝廷任命的盐司监。
他这麽晚来也无非是找我过目账本。
片刻后,小吏引着一人进来。
我抬眼见陆亭一身月白的长袍被雨水打湿了不少,头发上也沾了些许水珠,额前一缕贴在脸上,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于是拿了干的布绢递给他,打趣他道:“陆大人好雅兴,这麽晚冒雨来访,不知又刚从哪家姑娘的香阁出来”。
陆亭把怀中食盒放在桌上,接了布绢擦脸上的雨水,笑道:“还是曲大人了解我”。
我与陆亭交情不算浅,没有旁人时说话也随意。只他将流连风月之地说的这样坦然,我也只能摇头笑笑。
我沏了茶,给他倒了一杯,在桌边坐了下来等他的下文。
陆亭也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指了指那食盒示意我打开。我揭开盖子见是一盘精巧别致的点心,外皮繁复的花纹,显见做时花了不少功夫。
“曲大人不尝尝”?陆亭握着茶杯挑眉。
我伸手拿起一块往嘴边送,又听他道:
“这可是醉朱楼落梅姑娘央着托我带来的,曲兄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才是”。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几分戏谑。
我拿着点心的手怔在嘴边,吃也不是,放也不是,犹豫片刻,放了回去。
陆亭笑意更甚:“唉,梅姑娘如此绝色佳人,曲大人都不领情,真是狠心”。
我听他越说越没分寸,只得板了脸:“陆大人这麽晚就是来同曲某胡说八道的麽?若只是这样,那曲某这便要逐客了”。
他这才收了笑意:“公事自然是有的”。
自袖中拿出账簿放到我面前。
盐铁是本朝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因此盐铁衙门一直是朝廷直接监管,并不属任何一省门下。盐务的账目由尚书省最终审核后都要交由圣上亲自过目,到我这里也不过是过一道章程,不致出过大的纰漏。我与陆亭虽同是正四品的官职,但他的品秩是在我之上的,换言之,盐铁衙门的事,我是无权过问的。
我照例把账本细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没有一丝偏差错漏。
合上账本我斟酌道:“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私盐,但市面上仍有私盐流通,盐贩把价格降的比官盐低上几钱,自然不愁销路。朝廷虽不以盐为利,但长此下去亏损也不可小视。”
陆亭轻笑,“私盐历朝历代皆有,早已埋下的隐患,也不是稀罕的事了。”
我点头,拿起壶斟茶,:“私盐或许还不足以动摇朝廷,只是私盐的来路却不得不防。”
陆亭似是皱了皱眉
“盐务本是我盐运衙门该担忧的事,倒是让曲大人费心了。”
“食君之禄,分其之忧,这本也是份内之事”。
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
许久,陆亭才道“曲大人说的是,时候不早了,告辞。”
“拿把伞吧”。我道。
陆亭没回头,走了出去。
三天前,我收到一封京里送来的信,信上是我在熟悉不过的端秀字体,只短短两行字:卞粱盐务有漏,请鉴之暗察,万事小心。
信是苏砚灯写的,也只他会称我的表字。
【贰陆亭】
我虽然震惊,却不得不相信。
我了解苏砚灯,他做事向来谨慎周全,必然是查到了什么才会给我写这封信。信上并没有用官印,想来他还没有奏明圣上那里,但我相信他。
我记得他初来汴梁的时候还是个刚弱冠的青年,处处谨慎且带着几分怯懦,大概是因为那双清澈的像水潭一样的眼睛,我对他便多了几分照拂。人说世间难遇知己,便是这样了吧。
到如今这麽些年过去,宦场沉浮,他还留着当初那颗赤子之心,这也是最让我欣慰的。
陆亭走后我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没了睡意,辗转间想起初见他时的情景。
那时他初来汴梁到任,我作为一郡之首携了各地方的官员在风华阁给他接风,风华阁虽不算汴梁最有名的酒楼,却是以文雅出名,其间随处放有笔墨纸砚,隔间的画屏上仿书亦是历代的名家名篇。
席间陆亭借举杯敬酒的姿势伏到我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来时便听百姓言曲大人雅素清远,今日一见果然标致。声音极是轻佻戏谑。
我当下便恼了,若不是有各地的官员同僚在场,只怕就要拂袖离去了。
事后在想起,又觉得自己当时太失常了些,且不说我与他同等官阶自不必怕他,单只我向来自持淡定温凝,怎么就给他一句话激恼了,着实不该。
那时我对陆亭的印象并不好,但后来因着公事来往我便发现他并只是面上的轻佻模样,反而很多事把握的极有分寸且做得恰到好处,却偏偏喜好那风月之地,也从不避讳。我自认也算阅人无数,但是陆亭,我始终看不透他。
眼下私盐一事能惊动朝廷,必然不是小数目,而能动如此巨大的数目的,只有官盐。
我不知道这事和陆亭有没有关系,牵扯多少。
但我总是得查下去
【叁线索】
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睛习惯的看身旁,素儿还在睡,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摸摸他的额头,轻手轻脚下了床。
洗漱完我唤来随身的小童:拿着我的名贴去陆大人府上一趟就说我今日在风华阁约他叙旧。
小童领命而去,我换了长袍便服自带了两名小吏出了门。
路上两人看出我并非往风华阁的方向,道:大人,这不是往风华阁的路。
“去官盐场”。
盐场都有重兵把守,我在门口被官兵拦住。
“本官曲洛阳,与陆大人约好来此等他"。
我自报家门,那守门的兵士略有犹豫,但知我身份也只得让我进去。
一人引我来到陆亭平日休息的地方,奉了茶,退了下去。
我自打量这间屋子,见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靠墙的书架,没有多余的摆设,桌上的砚台有些眼熟,细一想那是陆亭从我那里讨要来的那方端溪砚。
我翻了翻桌上的一摞账本,都是陆亭给我看过的,并没什么不妥。
书架上一半放了书,一半则是一些玉石摆饰,最上层的格子里放着只玉制的小香炉,里面袅袅冒着白雾。
从我一进这屋子就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原来是从这里散出的。
我皱了皱眉,去拿那香炉却发现拿不动,试着转了一下,书架后面应声露出一个暗格。然而没等我去看暗格里面的东西便视线模糊昏了过去。
【肆荒郊木屋】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起身打量见自己在一屋子里,却不知道这屋子是在哪里。我去推门发现门从外面锁住,心里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屋里淡淡弥漫着一种香气,与在官盐场陆亭房中的如出一辙。似乎还夹着些草木青涩的味道,我估摸到这里是荒郊的一处地方,但在记忆里搜寻良久也想不起卞粱哪处的荒郊会有这样的屋子。
我试着推了推窗户发现能打开,窗外入眼皆是树木杂草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屋外的四周都有人把守,此刻已是黄昏,我看了眼如血的残阳,退坐到床上去。
渐渐又迷糊睡了过去,醒来时有人送饭进来,等我吃过又不受控制的昏睡。就这么昏沉着不知道过了几天,我想那人也该来见见我了。
这天我悠悠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桌子上燃着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等我看清楚那人心就沉了下去。
“你醒了”陆亭道。
我拼着所有力气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陆亭!你快放我出去,素儿他看不见我会睡不着觉,他这么多天见不到我一定很害怕!”
陆亭却并不看我,只望着桌上的灯芯淡淡道:“放心,他没事”
我不知为何失控的冲他喊起来
“不是你儿子你当然放心!他那么怕黑的孩子,我不在他身边他睡不安稳”
陆亭叹息:“鉴之,你还是有弱点的,你儿子就是你的弱点。”
我闭上眼,平复情绪:“是。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娘,他只能依赖我,也离不开我,你让我出去,就当我求你
。”
“你出去之后呢”。陆亭道。
房里静了下来,我直觉心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真的是你”
“你不是早就怀疑我了麽,何必再问”
“为什么”
“没什么,各为其主罢了”
陆亭抬眼看我,“所以,不能放你走”
我苦笑,“你能关我多久?一方太守无故失踪,朝廷不会不管”
“随我走吧”陆亭握住我的手
“随我走,去南疆”。
我下意识的就要挣脱,但到底没有。
其实那天在他的书房我就已经闻出那若有似无的香气是南疆才有的迷神香,陆亭不知道,我是懂医术的。
之后的几天,陆亭每天都会来,陪我吃顿饭或者喝杯茶坐一会,然后离开。
月亮悄无声息的由缺渐圆,转眼到了中秋节,陆亭软禁我也已半月有余。
中秋节的前一晚,陆亭照例来看我,饭间我不经意的提起,我的家乡在中秋节这晚百姓们都会燃放烟花,祈求家人平安团圆,往年我跟素儿也都是这样过得。
陆亭漆黑的眸子有些微亮,“你喜欢的话,明晚我去准备。”
好。
第二晚,陆亭果真让我看到了烟花,带着升腾的烟雾在极高处炸开,在黑亮的夜幕里将那轮满月都比了下去。陆亭握起我的手,眸子里的神色比月亮还要柔上几分。
【伍终归殊途】
“陆亭”。我道。
“嗯”?
“道不同,不相为谋,趁他们还没有来,你走吧”。
陆亭有些茫然,随后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夜幕里的烟火,慢慢松开我的手
“这烟花,是你用来通知他们的信号”
我也抬起头,烟火落尽眼中有些刺痛 “陆亭,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可能背叛天奉。”
走?陆亭突然大笑起来,
不愧是曲洛阳,是我被你迷了心,眯了眼,你利用的我好!是不是连你被我虏来也是你设计好的?
我确是故意落到他手里,但我中了迷神香也是真。
陆亭突然拽起我,“就算要走,你也要跟我一起走”!
但是已经迟了。
这里三面皆是悬崖,唯一的一条路上无数的火把和混乱的马蹄声已经逼近眼前。
借着月光,我看清为首的两人也不免吃了一惊,竟然连他都来了。
月光下,苏砚灯冷着一张脸,眼神凌厉的看着陆亭。而他身旁的那人,金鱼玉带,紫金锦袍,一双凤眼深不见底。身上那种温雅的气度一如当年。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开口声音也已有些沙哑,“周相,你怎么来了”?
那人,是我朝的尚书令,周言。
闻言他安抚似得冲我笑了笑“鉴之受惊了”。
我看着他们身后数不尽的羽林卫,知道今晚陆亭再难走了。我转身看着他
“对不住”
不是因为我放信号引来了官兵,是因为我利用了他。
“陆亭,你即犯了王法,就该回朝堂受审,放了他。不要因一己私利累及无辜的人”。周言的声音冰冷入骨。
陆亭眼神复杂,最后看了我一眼,猛然拔剑冲向两人,羽林卫将两人护在中间,与陆亭的人厮杀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我被厮杀的人一步步逼近崖边,混乱中只觉的颈上一痛,是…银针…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随后被一道巧劲用力一推,从悬崖边上跌了下去。
“鉴之”!!
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苏砚灯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喊。
身体不断的向下坠落,眼前渐渐一片黑暗。
我想起了我的素儿,想起了静娘。想起了陆亭时常带着笑的眼。也想起十六岁那年……琼林中我初次见到的周言……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一年后】
礼部衙门内院,种了成片的竹子,远远望去,一片翠海。
一阵风吹过,几枝竹叶拂着偏厅的小窗
此刻小窗半敞,窗下一个青年端然坐在轮椅中,微眯了眼望向远处南飞的雁群,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问君何以作闲愁
都付满城秋色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