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弁袭君/杜舞雩（祸风行）]涅槃》黥首

2、第二章 重生

　　“祸风行……祸风行……？”
　　轻快的呼唤令紧闭的眼脸微微颤动，当双眸睁开的那一霎，茫茫然还未曾回归的神思令杜舞雩一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如花面容出现在头顶上方，他才恍惚想起，啊，他回来了……

　　杜舞雩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醒来。

　　那一天，是一个天晴疏朗的好日子，他睁开眼，看见画眉牵着病子欢快地向兄长跑去，手里拿着一个刚刚编制好的花环，想要给对方带上，却惹来弁袭君恼怒又无奈的瞪视，而一旁的天谕则愉悦地笑着，微微弯下腰来，让自家小弟顺利地将花环戴在她的头上，满眼宠溺地轻抚着病子的顶梢。
　　恍惚地看着这久远的一幕，他以为这是死后看到了幻觉，却不想弁袭君竟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他的注视，挑眉侧过头朗郎道：“祸风行，你终于睡醒了？”
　　这时，其他三人才顺着方向一齐看过来，鸠神练温和的关怀道：“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
　　因为教派才刚刚开始创立，为了以后的长远发展，必须先树立起一个坚定又完善的核心信念，这个信念，将是他们漫漫长航中的指路明灯，引领他们不至在黑暗中迷失方向，这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却不是她和弁袭君所长，所以重担只能压在祸风行身上。这些日子以来，青年深感自己责任重大，为了此事殚精竭虑，甚至夜不能寐，难怪会如此疲累，毫无警觉地沉沉睡去。
　　“我……”
　　不知该如何作答，杜舞雩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是幻境吗？却为何如此清晰真实？这是他深深怀念一直不曾忘却的一幕，在亲手封印潜欲之后，无数个夜晚，他反复梦到此情此景，也曾奢望世上真有神明，能让时光倒转，回到曾经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
　　看出他神情恍惚，弁袭君微蹙了蹙眉，孔雀指一晃，抬手把住他的脉门，沉吟道：“心神耗损，忧思太过，祸风行你应知何为过犹不及？”
　　高傲的语气，是杜舞雩早已熟悉的说话方式，他听着弁袭君隐藏在斥责中的别扭关心，心口一暖，心神也跟着安定下来，不管这是不是真实，就算是梦，他也愿意沉溺其中，永不苏醒。

　　那之后，又过了数日，杜舞雩每天看着熟悉的面孔，总有一种黄粱如梦的感觉，是周庄梦蝶，还是蝶梦周庄？前生种种，好似一场绵长而又绝望的梦魇，但现在的美好，又岂知不会如易碎的泡沫那般，转瞬即逝？

　　“祸风行，你在想什么呀？”
　　天真的少女，好奇地看着青年又陷入沉思，对于这位兄长的好友，她第一眼见到就倍感亲近，或许是那与哥哥截然不同的气质，磊落飒爽，豪气干云，而她最喜欢的，就是对方那充满自信的笑容，潇洒豪迈，耀眼得令人痴迷。
　　可是这些天，不知道青年有了什么苦恼，总是沉默，再也未曾见他展颜了。
　　“祸风行……”
　　正欲再度唤醒神思不知游弋何处的青年，肩膀突然被一只修长而又华丽的孔雀指搭上，画眉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兄长，张了张口，却见对方摇了摇头，示意安静。
　　弁袭君其实已经来到此处许久了，若不是画眉的突然找来，他也不会现身，青年的不对劲他早就发现了，但他并不曾干预什么，只默默地守在一旁，看着青年眉头深锁。
　　“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将画眉带着转身离开，弁袭君最后看了那人一眼，垂落的发丝将青年侧颜遮住大半，不同于以往的潇洒爽朗，这样的祸风行看起来有种忧郁的沉静，他不知道青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相信青年一定会走出来，因为，他是祸风行。

　　月上中天。
　　当杜舞雩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不知何时来到了壮心湖边，湖水幽幽，倒映着天上月影，这里曾经是他最常待的地方，教派初立，那时尚无天谕地擘死印尊者，加上画眉病子，他们总共也就只有五人，为了信仰的核心理念，他夙兴夜寐，最后终于在这片湖中立下壮志，他要创造一个让人信赖与寄望的信仰，在绝望中找到希望，在逆境中突破难关，这就是逆海崇帆的宗旨。
　　而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凝聚人心，他决定采取极端手段，用杀戮与恐惧来建立信仰……

　　前尘往事，不堪回首。
　　自一开始，他便错了啊……
　　如今……
　　同时同刻，他是否应该在一开始便选择放弃……？

　　犹豫不决，难下决断，杜舞雩立在人生的道路口，上苍垂怜，给予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但他却心已茫然，不知前路该走向何方。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本以为来的会是画眉，那时他踌躇满志以为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正是意气风发欲找人分享，便在当时，画眉恰好来到了他的面前。而这一次……
　　熟悉的脚步声，是他在作为魂体的最后时间里，反复出现，不得不牢记的……
　　弁袭君。

　　“祸风行……”
　　清冷的嗓音，带着一如既往的高傲，弁袭君看着青年修硕的背影，明明是挺拔伟岸的身姿，却在夜色侵染下，多了一丝脆弱，与迷惘。因为担心，他打消了原本让画眉来寻找祸风行的想法，将手头事物暂时交予鸠神练后，忍不住亲自前来。

　　他也会迷惘么……？
　　弁袭君看着沉默不曾回过头的青年，有点心疼，又疑惑。
　　犹记第一次在黄龙村相见，青年面对惨剧，举剑愤然，没人能够明了，当他看着青年高举宝剑、抒发壮志的时候，是何等震撼，何等着迷，那散发着自信的耀人风采，烙印在他的心里，自此，再也无法忘却。

　　三人之中，为什么要推选祸风行来创建信仰核心呢？
　　那是因为，他与鸠神练都深知，唯有青年才是最适宜之人。
　　鸠神练虽然有不凡的学识与智慧，但在心志上，却是一个圆润有余而不够坚持的人，当觉得事不可为时，她会选择放弃。弁袭君是一个极端执着的人，却没有信仰，高傲的天资令他一切都来得太过容易，反而迷失了方向。只有祸风行，他心志坚定，果敢正直，就算会有一时的动摇犹豫，也必将谨守底线，重新振作，持手中利剑无畏前进，用生命为信仰而战。
　　所以，他相信他，他知道祸风行不会令他失望。

　　杜舞雩静静看着水中幽幽晃动的倒影，眼中茫然渐去。
　　曾经，他满怀壮志，以为能创造希望，庇护世人，却终因踏错一步，用错了手段，而一步错，步步错，致使悲剧酿成，自困囫囵，所有的希望与信仰，最终如同那镜中花水中月，消逝无踪。如今，他有了机会重新来过，挽回一切尚未发生的悲剧与遗憾，何须踌躇不前，左顾右盼？
　　风声渐起，所有的动摇皆蜕变成矢志不移的坚定。
　　杜舞雩缓缓抽出背后三尺青峰，挽剑一扬，只见整个湖面倏起波澜，风中剑气势若燎原，夹卷汹涌的水花，终于，冲破桎梏，化为一片细雨，朦朦胧胧的降落下来。
　　这一世，就让他用满腔热血肝肠，来燎尽过往，重新为逆海崇帆定航！

　　“一剑燎原……”
　　低低的呢喃，是赞叹，更是痴迷，弁袭君看着绵绵雨幕中意气的身影，只觉自己踏入沼泽的步伐又更深陷一层，但他陷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弁袭君……”
　　杜舞雩立定决心，转过身来。
　　当彷徨不再，初心寻回，之前笼罩在眼中的隔膜亦如雾消散。一切，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美好。
　　看着弁袭君俊美如昔又略带青涩的面容，杜舞雩淡淡一笑，在这笑容中，有什么东西释然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