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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他们说,每一个人或者说每一个生物内心都有着一只巨大的杯状容器用以盛装所经历的全数记忆。它的外壁则是铺天盖地而摇摇欲坠的承诺。
      他们说这是一个人存在的全部意义,在承诺与记忆的矛盾之间逡巡窒息,被证明着是谁,被肯定着存在的证据。
      无论是火树银花的奢靡还是破釜沉舟的固执断想,都那般鲜活地在其中闪烁着混沌的微光。
      而我的世界,满是你如同海誓山盟一般的许诺,却从不知彼此是否有力偿还或担负。

      ——我仍旧无法忘记,我们曾经的相遇仿佛如同空气一般被忽略,直到对上你晶亮而倔强的眼眸,我才如同一个后知后觉的傻瓜般明白。
      有些事,无关承诺,有些人,无关如何看待。所有一切在时间尚且久远之前便已注定,伺机在日后曲折回环的命运之中展头露角。
      汪大东夸张地伸展着酸痛的手臂,极没形象地大声嚷着:“自恋狂~小雨~那个神经有问题的老师再怎样受刺激,也不至于下手这样狠啊!痛死了~”
      “拜托,自大狂,”亚瑟王不屑地挑了挑眉,语气不带丝毫同情心地答话,“也不知道,刚刚到底是谁要那样自讨苦吃的啊?有我们三个在,还怕不能安全救出班导吗?”
      “亚瑟,大东只是采取了他看来更有把握的方法而已。”
      “所以啊,自大狂你就自己忍着点吧。终极一班的老大可别让人看到这副又逊又搞笑的样子。”话虽如此,但当他眼睁睁看着汪大东毫不犹豫地跪下以及被丝毫不留情地一棒一棒狠狠教训着却仍然自持着不做躲闪不当众叫痛的身影时,亚瑟不禁疑惑了,那个向来看上去没大脑的汪大东何时有了这样一份保护别人的自觉和使人感到陌生的沉重与坚毅。
      也许,那个真实的汪大东尚离他们很遥远。
      “说起来今天的事情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啊——史上最强大的高中生我汪大东有史以来打的第一场架!”说着这家伙似乎又开始忘记疼痛不能自制且手舞足蹈地表达着自己满满的兴高采烈与自豪之意。
      “是为了保护一个人吧。”丁小雨向来敏锐耳一针见血。
      “对啊。小雨你怎么知道?”汪大东的语气突然又如同六月阴晴不定的天色一般转换了一百八十度带上了黯然,“他离开我都好一段时间了。我天天都向天父不住祈求,希望他能够再次出现在我身边。”
      “够了吧,自大狂,”亚瑟转头露出招牌式的微微一笑,“纪伯伦说,上帝从不聆听你们的祷告,除非他的话自你们口中说出。”
      “我说自恋狂……你就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汪大东再度开始郁闷。
      “唉。等你有了大脑再说吧。”亚瑟王继续优雅同时无奈地微笑。
      “我也希望,”谁知汪大东的语气更加抑郁,“我的大脑能快点回来。”
      于是亚瑟和小雨互相对视一眼后便开始不约而同选择了保持缄默。因为他们与汪大东极为短暂的相遇相识使他们在面对那十数年的羁绊之时显然不能很好地明白汪大东的意有所指。
      若我所信仰的并不施与对于世人的爱,那么我仅期望我的祷告与呼唤能跨越云端直达你的心间。
      无论如何,雷克斯,我总是不习惯左边的空置。

      幼年时的雷克斯是个面色苍白而纤瘦的漂亮少年。
      而汪大东则是个永远精力过剩这里捣乱那里搞怪的一般孩子。
      在那样一次巧合的交集之前,他们对于彼此的认知似乎仅止于作业考试上的协助以及汪大东八爪鱼一般的纠缠以及让雷克斯并不怎么乐于接受的身体接触。
      他当然能够明白那个大大咧咧阳光一般的男孩子只是对于给予了过多信任的自己有着习惯一般的依赖。而家教甚严的他一向明白不能撒娇不能与别人过度接触。
      只是每当那个灿烂若五月朝阳的男孩子飞扑过来时,他却总狠不下心去避让。就那样不由自主地任对方把重量施加在自己单薄的肩上。
      而如此渐渐成了习惯。习惯是可怕的东西,戒不掉,欲罢不能的观感断续着绵延了雷克斯日后生命的每一日每一天。
      雷克斯曾对那个叫黄安琪的女孩有片刻不明就里的注意,他以为那叫做好感或是喜欢。
      只是那一次之后这样一份幼稚便消失殆尽,心更需要足以依赖的广阔。只是在一切混沌不清被撕开之前,他只能对着那个温暖的身影摇摇头轻声说句抱歉。
      他是雷克斯,他有足够聪明的大脑去明白自己所想,去区分这个女孩和汪大东的界限所在。
      汪大东曾以为他对那个一见面自己就想逃跑的女孩的情感叫做喜欢。只是他没有雷克斯的机智也没有雷克斯聪明的大脑帮他思考,于是便来不及明白不论喜欢或是更深层次的认知需要建立于某种责任感之上。
      只是那一次之后,迷糊的汪大东也开始有一点开窍,若他对于安琪的感情叫做喜欢,那么该有一个人更为重要,该有一种情感更加深厚而无法抗拒。
      而这所谓的一个人一种感情,足以完完全全凌驾于汪大东所能掌控的范围之上。

      而那个所谓扭转乾坤的某一次发生的那日,雷克斯一如既往形单影只背起挎包走向校外。然后几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高年级学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很轻而易举地夺走了雷克斯的哮喘药剂企图如同逗弄弱小的动物一般以玩味的眼神注视着雷克斯并思量着这个平日里斯文的孩子会如何无力地反抗。
      但出乎意料的是,纤瘦的雷克斯仅是微微仰头漠然而高傲地以微妙的角度睥睨着对方。暖和的阳光扑打在他线条柔和的侧脸之上,却勾起了冷俊的色彩与逼人的气势。
      他开口,沉沉地说道:“把那个东西,还给我。”雷克斯无比清楚从小到大有多少人心怀鬼胎找他麻烦不过就为了一些不用脑筋也能猜得到的理由所以总是想着要钱或者要什么的尽管去找他那个跟他没多少交集的父亲何必找上他,因而对这类路边的杂鱼多少有些不耐烦。
      然而尚且年幼的雷克斯也不能明白,世界上终究有那么一群人对于身处金字塔顶端的精英们怀抱了一种难以严明仿佛与生俱来的憎恶。有人屈辱地苟且,并且以看到平日凌驾于自己之上的生物身陷困境为乐。
      那时的孩子们尚且单纯,不明白这注定一般铁打的道理,但仍旧逃不开人性中最本质的束缚与桎梏。
      而雷克斯面无惧色的镇定举动无疑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那个为首的高大少年一时恼羞成怒,凶狠而失控地示意手下的一帮同样不成熟的孩子以暴力报复着雷克斯那让人不爽的倔强目光与过于冷静的态度。
      直到在一片狠狠的叫骂声与拳打脚踢之中雷克斯狼狈地微微有了犯病的迹象他们才心满意足地停了手,耀武扬威地晃了晃他们手中的药剂瓶。
      雷克斯没有叫喊没有言语地站起来,埋着头依旧没有表情的过多变化。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过,往往是自家的保镖没有及时赶到之后就是身上大伤小伤加上哮喘让某人急红了眼。
      不过就是痛一点。就那么一点。
      说起那个某人,似乎每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总是比自己还急切地咒骂管家的疏忽。然后眼中流露出深切的自责以及暧昧不清的痛苦。只是这一切被雷克斯刻意忽略了。
      说是刻意,是因为若真是完全本能地忽略的话,雷克斯是不会允许任何这样跟自己钩肩搭背或者说是不会允许对方如此单方面粘着自己不放的。

      他此刻只能感受到身体在剧烈地抖动,全身都在不同程度地撕扯着他的痛觉神经,只是胸腔某个部位熟悉的感觉让他开始不安起来。他想自己恐怕又要犯病了。
      小孩毕竟仍是小孩,再怎样见多识广再怎样临危不惧总有全线崩溃无力面对的糟糕局面。雷克斯对于这样混乱的现状叠加在一起感到了深刻的无力,他害怕自己下一刻便会不知所措起来。

      而此时某个姗姗来迟的声音以非常英雄救美的套路响了起来。
      没错,的确就是汪大东。他几乎要双眼喷火地大喊道:“给我把药还给他!”
      想想也许便是在那样一个救赎一般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雷克斯便不由自主地决定要接受这个家伙自以为是的保护,包括他对于他们要在一起的承诺,包括他信誓旦旦的谎言,同样包括他的逃避,或者正视。
      尽管那个时候他们尚年少得什么都不曾经历,什么都不曾明白。
      那个无端惹是生非的领头少年昂着头回答着汪大东企图转移他们视线的挑衅:“那你就跪下吧。”丝毫不把汪大东放在眼里的口气。旁边的几个孩子发出嘲讽的嗤嗤笑声。
      听到这话的雷克斯艰难却极力尝试着对大东喊“不可以”。他想这是自己的事情,跟汪大东无关。他能跳出来叫嚣企图帮助自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还是听天由命。那群孩子玩够了无聊了就会乖乖回去了,而自己无非也就是要多听几句来自于别人的念叨罢了。
      疼不疼或者受多少伤的问题在雷克斯眼里早已不是重点。他想既然如此汪大东你何必自取其辱要掺和进来呢。

      汪大东站在不远不近之处隔着一排让他咬牙切齿的男孩深深地凝视着雷克斯。他看到他呼吸痛苦的模样以及他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与刺眼的灰尘——它们与向来素净整洁的雷克斯是如此格格不入。大东的内心开始泛起针扎一般的疼痛感。
      他咬了咬牙,最终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好。只要你们把药还他。”
      “那么我改变主意了。”那个不知轻重的少年得意地挑了挑眉,“我想看雷家大少爷屈尊给我们下跪。”他将脸凑近雷克斯俊俏清秀的眉眼,露出玩味的笑意。
      雷克斯皱了皱眉,内心暗想道现在的小孩真是过分无聊。要是身体能够像他们那样随意想找茬就找茬想打架就打架,自己是绝对不会干这些费神又无意义的事情的。只是他总会在无意间忽视,自己也不过是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孩子而已,成人的社会也无非如此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同之处只不过在于手段的高明狠毒与否罢了。
      因为父母的谆谆教诲与刻意的叮嘱在此以前汪大东没有打过架,但这不能说明他可以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家伙,不能说明他骨子里就没有对暴力所带来的瞬间享受的渴求。毕竟以后的汪大东是KO3,灵魂深处总有对于拳脚交锋的蠢蠢欲动。
      有人说过男人的拳头应该为重要的值得保护的人而挥。
      毫无疑问,未经过丝毫思考的汪大东认为雷克斯作为这样一个有多重要的人当之无愧。
      直觉往往影射着一个人内心最为直观的想法。无关世俗名利,无关前途后路。

      汪大东紧了紧拳头,毫不犹豫就给了那为首的家伙一拳,之后与一群稍年长的孩子们开始了笨拙的混战。
      雷克斯努力睁大双目从隐隐的疼痛之中细细辨认出那个张狂而暴戾的身影。耀眼的阳光铺洒一地,那跃动的金色只能让雷克斯的脸色更显出病态的苍白,但过于明媚强烈的光线却能极好地与某人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相得益彰。
      果然不久之后那群倒霉的孩子们纷纷被汪大东教训后狼狈地跑走。看似轻松解决问题的汪大东缓缓走了过来,伸手递过那作为表面导火线的药剂瓶。
      因为逆光所以模糊了汪大东那时稚嫩的棱角与细腻的表情,雷克斯仅能从他眼底散发出的光芒意识到他一定正毫不在意做出轻松的样子露出自豪的笑容。
      “哈哈,雷克斯,我赢了~”上扬的嘴角以及欢快的语气,跟得到了垂涎已久的物品一般的欣喜并无二致。仿佛全然忘记了此刻的气定神闲般的邀功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激烈的争斗。
      “大东……”
      “不必道谢啦雷克斯~”汪大东拉起雷克斯,敛起的笑意截断了对方一切言下之意,“从此以后,你是我的大脑,我做你的拳头,保护你。”
      永远如此,不会厌倦于诺言的一成不变。
      “可是,大东,为什么?”雷克斯后来想起,便惊觉也许是在这样一个时候大东不再成为那一个无关痛痒的存在,那个在雷克斯视线边缘生龙活虎的大东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霸占了他世界的一大半。
      “因为,”汪大东表情依旧是少有的严肃,“我喜欢你,想保护你。”

      汪大东的回忆仅止于此。如今他回想起来若当时找雷克斯麻烦的孩子只是要他下跪也许他就不会出手他当然会毫不犹豫选择妥协,因为当时什么也不曾明白的他仅是无意识地想到,没有人没有事物可以比那个人重要半分。
      只是那群孩子犯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错误。
      他们不应该一再冒险动了那个不能被动的雷克斯。这样的逾矩行为,在汪大东的底线之中是绝对不能被宽恕的一条大忌。
      只是也许如今的汪大东淡忘了,柔和而温煦的暖阳下,没有过多反驳的纤细少年咕哝着反问:“可是大东,你喜欢的人不应该是安琪么?”
      胆怯的少年只得到了一个永远的关于保护的承诺,却并没有获得一个肯定而安心的答复。
      ——正因为如此,即便你竭尽全力将我护住,即便我安静地在你身边守护你节奏分明而安然的心跳,我们依旧无法面对依旧无法毫无间隙依旧无法在人海之间一眼捕捉辨认出对方的真心。
      当之中一个人不再逃避,另一个却急着为距离找托词与维系。
      因为,我们之间,总有屏障无法逾越。

      汪大东最近一次见到雷克斯或者准确来说得到雷克斯的消息是在上学期时间的尾巴上。
      那是约是天色渐明太阳未出的早晨,一向作息时间严谨的汪大东飞快扯好衣服一把抓了手机边从窗口翻跃了出去。作为父母眼中的乖宝宝的他理所当然不愿冒着被父母发现的危险的正大光明从正门招摇过市,但确有那样一个理由让他不得不张皇如惊弓之鸟一般义无反顾地冲进昏暗与熹微的晨光相互胶着的夜色与迷雾茫茫之中。
      因为就在时间间隔很简短的刚才,某个铃声特殊而熟稔的电话被他接了起来,对面那个落寞而刻意露出生分的声音干涩地询问道:大东,我明天要去美国了。你能出来么。
      他明知道对方会毫无思考余地一口应承下来,却仍旧采用了如此试探而不安的语气。
      没有丝毫铺垫的噩耗一般让汪大东整整愣了半分钟。
      然而那边没有挂掉电话。
      “啊当然,当然可以。”汪大东似乎惧怕失掉回答的机会一般忙不迭答道,后来他想当时的情态用点头如捣蒜形容也不过分吧,“只是雷克斯我要在哪里找你?你家那边还是哪里?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们去过的那海边。我应该会在那里等你。”
      “好,我马上就过来。”汪大东的心里早已翻腾得七上八下了,末了仍不忘加上一句,“还有你多穿点,别着凉了。”
      “好。”对方温顺地答道。不知道是真的明白知道了还是一句雷克斯式的敷衍。

      汪大东本来就简单的脑筋更加理不清自己的思路,本已渐进夏日他却仍旧担心对方受风生病,他不知道这不是神经质还是什么。他略带了恼怒地想。
      继而回想平日里朝夕相处的过往,他开始忿忿地了解对于那个人这份经久不变的神经质到了何等入微何等自然的地步。
      比如每当有面色不善的人向他靠近无论对方是否有意挑衅只要那个人还在他身旁安静地沉默着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准备随时狂飙战力,同时左手不忘更紧地搂过某人肩膀。
      尽管那由于几欲喷薄而出的强烈保护欲而来的气势总会让雷克斯不习惯并且疑惑于他偶尔的过于敏捷是否会是杞人忧天,汪大东却从不曾改变地坚持着右手以足以瞬间捏碎来者肩胛骨的力道嚣张地备战与警告,左手却以温柔到匪夷所思的程度耐心地为身边的那个某人筑起一道无坚不摧的防护墙。
      再比如每当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淅淅沥沥的水珠渐成一帘巨大的通天水幕而汪大东恰巧没有和他的雷克斯一起回家时,他总会在第一时间把厚厚的校服外套塞进背包小心谨慎保护好,再一路骑车飞驰向雷克斯归家的道路。
      不知汪大东的简单脑筋是否明白一件干的外套对于如注的滂沱大雨并无过多的抵御作用,他仍忍不住期望着雷克斯能够受到他更周全的保护。
      并且这一类事件的结局往往就是被淋成落汤鸡且狼狈不堪的汪大东看着由私家车接送回家的雷克斯在二楼露台上对他显出吃惊嗔怪的模样并外带掩饰不去的心疼神色。
      事实上并非汪大东的记忆力就真的是坏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对于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事情他曾对雷克斯笑说着:“要是你们家那个司机忘记来接你怎么办?要是这样的话你没准就会被淋然后感冒住院说不定会发病这样我又要隔好久才能看到你啦,所以我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像我这样皮厚的人淋点零星细雨也不会怎样嘛对不对?”
      而所有旁观者的内心无一不是疑惑着大东你真的不是自恃脸皮厚而仅仅是皮厚么……
      而汪大东没有说也没有来得及想明白的是,仅仅获得雷克斯那样一副少见而担心的神色则是他对于自己看似愚蠢的行为的最大安慰。
      难道汪大东会是一个保护欲旺盛的家伙?那么我们套用伟大的亚瑟王一句话来说吧:“自大狂,你会不会对雷克斯保护过度了?”
      而雷克斯的死穴,就在于对某个自大人士的过于心疼。

      到了清风习习的海边,汪大东一眼便寻到了雷克斯先他而到的身影,那纤细得让人揪心的背影就这样在海风之中安静地茕茕孑立。
      太阳还未来得及跳出海面,但天地之间的色彩已有了隐约的鲜活,仿佛正蓄势等待一个燃烧殆尽的瞬间。
      无论他们立下关于任何事的约定,无论汪大东如何刻意先于约定好的时间赶到,他总能发现某人形单影只默默等候的身影。
      汪大东并不满意于这样千篇一律的邂逅。因为这样的戏码给他的感觉总是毫无理由找不到源泉的压抑,犹如周遭一切正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严格恪守者命运的既定剧本或者事雷克斯的主观意识在发展,而他只能一味地接受甚至妥协而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一如即使如今雷克斯一脸漠然地对他说他要去美国了,汪大东依旧找不出只言片语去反驳抗议。只是他当时并不能明白这丝丝入扣的现实中,是因为当初如同习惯一般毫无条件的宠溺让他失去了对那个看上去分明瘦弱地不堪一击的苍白少年的驳斥意识。
      “雷克斯!”熟悉的声音成功吸引了独自埋首于遐想世界的少年的注意力,大东故作轻松地打着哈欠问道,“明明就是一片看了许多遍的海滩嘛,也值得你半夜跑来吹冷风?”
      “大东,”雷克斯动了动苍白的唇,“我只是一时想起,想跟你当面说一下而已。”
      的确,你知道这片海滩于我而言并不特殊,你却不知道我仍希望着跟你再次看那呼呼的海风之中矫健的飞鸟贴着未知的水纹缓慢而又犀利地滑翔。人生起伏世事无常,我不能确定能与你一起尝试尽所有我们钟情的所有新奇,但我清楚无比地认为没有了你这一切的冒险或者抉择是如此不具意义而平淡无奇。
      只是,你的世界丰富多彩。而我的世界全是我的无奈。这两个本该毫不相干的世界之间的距离长远使期许的相遇最终遥遥无期。
      海浪的波光粼粼该是谁遗落下的无尽泪光。谁的思念仅能止步与咫尺之间,因为我们之间总有无尽坚固而执拗的屏障。
      “那么,你什么时候回来?”汪大东的直觉认真地略去了对方不知道是否会回来的问题而直接要对方一个肯定的时间。不知是谁教会他如此狡猾的伎俩。
      雷克斯偏了偏刀刻一般俊美清癯的脸,轻轻答道:“我也不知道啊。也许很快,也许。”
      并不是怕离开后你不够坚强,只是知道我的勇气还不足以让我就此离开再不归来。
      之后汪大东因找不到表达心情的确切言语而不得以望着对方安然的面庞沉默着。
      年轻的他们一同聆听着海风时而呼啸而过时而低声絮语的轨迹。偏执而泛着凉意的风拂乱了他们额前的发丝,气势万钧地掠过他们同样未谙世事而稚嫩的脸庞。
      海面由于某种不知名的光而荧荧活跃着的是隐约模糊却足以使汪大东细细揣摩出雷克斯片刻间表情转换的光点。他几乎可以惟妙惟肖地想象模拟出那句风平浪静的离开是怎样由如此一个俊美漠然到无懈可击的人说出。
      当时的汪大东并不能产生诸如雷克斯蓄意从他身边仓惶逃开的的联想。他总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向来该是那人的港湾,无论那个人有怎样规划外的行动或远离。久了,累了,那个人总会乖巧地回到他身边仿如归巢之鸟。
      他们站在一起时的和谐与默契让他这样迟钝的人都能感知。
      只是他迟钝地不能明白雷克斯总有他自己海阔天空的世界,不明白雷克斯对于他们之间的羁绊联系有多么的恐惧与不敢信任。
      当幸福与我们近在咫尺,当这样的我们经历了过多血雨腥风,结局便是可想而知的退缩。

      后来的后来雷克斯连他自己也感到难以置信地遵照约定回来了。只是他却不甘愿地发现汪大东身边多出了两个人。他想他们的距离再次由一个人演变为三个人。
      雷克斯总会在无意识间叫出那个人的名字,无论是有事还是没事,似乎总在软弱地求证着他对自己的守护。只是他的声音不确定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明辨无从肯定。
      那个名字在他口中千回百转地酝酿,却始终无法一如当初那般自若地出口。
      他自嘲地对自己说,大东,你看,你的确早已不再属于我不再需要我。
      我总不停地制止自己无谓的异想天开,目光却无法顺利地从正与亚瑟小雨谈论得神采奕奕的你身上移开。

      “雷克斯,不如今天和我们琳达一起去约会吧?”煞姐一把拽过一脸不自在的琳达拦住了正欲离去的雷克斯。
      “可是煞姐……”雷克斯皱皱眉,想着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来开脱。
      不容雷克斯温文尔雅地拒绝,煞姐不爽地一挥手打断道:“不要这么婆婆妈妈啦雷克斯。大东今天被那个安琪给拉去约会了,他不会送你了啦。你不如跟琳达约会,我也好顺带去看看那个安琪会不会对我们东哥作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啊。”
      “那么,就这样吧。”雷克斯抿了抿嘴,轻轻一笑应了下来。
      那天天气出乎意料的明朗,晴空万里,雷克斯不解我而好奇地看着琳达这样一个平日里跟着煞姐呼风唤雨大大咧咧的女孩此刻手足无措万分羞怯的模样,不禁暗自思忖着不晓得大东会不会也是这副缩手缩脚的样子。
      “喂,雷克斯,”煞姐不满地说道,“你说安琪那女人有什么好啊?”
      “我也不知道,也许她和大东青梅竹马的,感情基础好吧。”雷克斯不动声色地回答着,顺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煞姐打量着雷克斯纤长的手指,开玩笑似的说道:“你跟大东不也是青梅竹马?怎么他就不能,不能把注意力多分一点到你身上啊雷克斯?”
      “煞姐,我们,”雷克斯无奈地挑了挑嘴角,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微笑做的勉强,“大东说,我跟他,是好朋友。”
      是好朋友,如此而已。恰如其分的距离,或近或远都将无可避免地导致失衡,导致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乱如理不清而欲说还休的思绪。
      聪明细致如雷克斯,又怎会贸然试探汪大东的底线欲可以圈定维持的秩序。

      “雷克斯!”汪大东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字一顿地叫着某人的名字,眼睛里面满是让旁人不解的激愤。
      旁边则是显然跟不上大东的速度的气喘吁吁的安琪。
      汪大东一瞥见雷克斯的影子一嗅到他的气息总能比猎犬追踪猎物还快地冲到雷克斯面前作护花使者状,亚瑟王这样说过。
      “大东,真巧啊。”雷克斯不自觉地一笑,慢条斯理而似乎意味深长地说道,不咸不淡地回应着汪大东显而易见的怒气。
      “你这是在做什么?”汪大东皱眉,不爽地打量着雷克斯身边的琳达。尽管雷克斯身边也跟了两个女生,但一向迟钝的汪大东也不是不知道琳达对雷克斯有意。
      “做什么?当然是约会啊!”煞姐万分豪爽地拉过琳达的手放在雷克斯手上,“就是这样喽!”
      “对啊,算是吧,大东。你在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雷克斯似乎是在调侃,但却没有顺从煞姐的意思反握住琳达的手。因为毕竟是某人的大脑,现在汪大东的表情似乎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要是他敢这么做琳达那女人一定死得很惨而自己的下场也很值得探究。即便他心知肚明汪大东不会对他动拳头,但他无法无视掉汪大东此刻的气势很危险这个事实。
      “雷克斯,你从来不和女生约会的啊。而且,什么叫做我在做什么你就在做什么啊?你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呢?” 突然想到什么,汪大东收敛起怒不可遏的表情,没头没脑地扔出这么一句。
      “你不是在约会么?”雷克斯毫无兴致地反问。
      “东哥,你的口气怎么这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感觉啊~?”煞姐瞥了一眼被晾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安琪,心情突然拨云见日地明朗了起来,“况且,雷克斯可是你的大脑诶,你在做什么他会不知道?”
      “约会?雷克斯你猜错了啦。拳头偶尔也会思考嘛。”汪大东忽视掉煞姐的接话,露出个大大的微笑,刻意不习惯性地去揽过雷克斯的肩而是炫耀似的一把从琳达手边拉过雷克斯纤长白皙的手,惹得所有人一脸错愕地瞪大了眼。
      汪大东却毫不在意而轻描淡写地说:“既然遇到了,那我送你回家吧。”
      少年离开了一片狼藉的情场,剩下女人们收拾着彼此混乱而纠缠的残局。这样的结局往往比过程更为惨烈而针锋相对。
      看看天空仍旧艳阳高照,的确是个解决遗留问题的好时机。

      “雷克斯,你知道我到底在跟安琪说什么?”
      “大东,你在约会中说什么怎会轮到我来猜?”
      “不管怎么样什么叫做我在做什么你就在做什么。不一样好不好?虽然你是我的大脑虽然我不是很会想自己究竟是怎么想但有的事情我是很早以前就决定好了不过现在又确定了一遍而已。”汪大东一口气完全不困难地说完了这一堆,然后很难揣摩意图地对雷克斯调笑道,“倒是你雷克斯,你不会喜欢上琳达那样的女生吧?”
      由于汪大东无形间有意无意的压迫或者说是维护,雷克斯不得不在道边树木的阴翳之下缓慢地被某个人大力拉着穿行于人群之中。
      似乎汪大东从不曾如此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力道向来有着呵护的意味与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雷克斯不解地注视着这个表面强做镇定内心早已翻腾不已七上八下的家伙鼻梁上因为太阳略显毒辣的炙烤而窜出的汗珠。
      “大东,”雷克斯不知道对于汪大东这样些微的反常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摆上什么样的表情,“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先回答我!”
      “那好吧。什么问题?”雷克斯决定不关系某人究竟在纠结什么的问题,一不做二不休选择了饶有兴趣地装傻。
      他是现实的人,现实到悲观的人。因此并不因汪大东的话而改变丝毫言语的温度。因为在他看来王亚瑟丁小雨之于汪大东都比那个女人要来得重要。而他要做的仅仅就是逡巡于好友的界线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他都不明白为何自己如此急于逃避,也许自小缜密的计算数十种选择的习惯让他不再敢于摒弃其余可能性而义无反顾地奔向自己冥冥之中并不敢肯定的臆测。若他是这样天真的人便早已不可能在这个尔虞我诈暗流汹涌的世界存活至今。
      他和汪大东的世界,始终不一样。
      突然间趁着雷克斯走神的片刻汪大东顺势拉过雷克斯的手紧紧捉住,身躯猛地逼近挡在他面前,就此轻而易举地将清癯的雷克斯桎梏于自己胸前与枝繁叶茂的树之间。
      “雷克斯……”看不清究竟有怎样的表情的汪大东欺上了雷克斯倔强的唇。
      就如此缓慢而急躁地轻轻噬咬着,另一手制住了对方试图逃避的头。舌几乎迫不及待地探入,在对方唇舌间不住流连掠夺,细致而心无旁骛地品味着那甘甜略带苦涩的莲子一般的气息。并渐渐放开了雷克斯的手转而狠狠圈住他纤细的腰。
      雷克斯被冲动的汪大东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热度渐渐爬上身体。视线开始有了模糊的摇晃,刻意维持着理智避免与大东同样狂躁而充满热度的身体直接接触,凹凸不平的树干表面却硌得他背部生疼。使他不自觉地仅仅贴上大东的胸口。
      彼时他有些无奈地想,原来逃避疼痛追求温暖是人类共有的无可更易的本性。他的意识模糊地越过眼前疯狂地吻着自己的大东,被树叶大片的翠绿欲滴与罅隙之间跃动的光点篆刻下了记忆。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在不断地质问,大东你在做什么。大东你在做什么。却竟看不清自己在质问对方的疯狂,还是疑虑于自己的妥协后退。
      雷克斯无意识间将手攀上了大东的肩,不由自主地回应着对方索取的吻。
      这举动无疑使大东受宠若惊。这受宠若惊无疑会使汪大东有了片刻的闪神。
      抓住这个机会雷克斯挣开了汪大东的纠缠,气息越来越急促地示意汪大东停下
      于是汪大东触电一般遏制住了再做什么的趋势,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药剂递到他面前。
      “大东……”雷克斯没有接过,反而将头靠在汪大东肩上,冷冷地笑着却气息不稳地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说吧,你要说的什么,你该说的什么。”
      雷克斯想说,说吧大东,说你不爱我。
      汪大东愣住了,这句话似乎如闪电一般穿过他的脑海与记忆。
      雷克斯没有继续说下去,仅是靠在大东肩上静静喘着气并且渐渐平复着呼吸。
      ——若不如此,我要怎样才能逃开对你的依赖而独立。
      他们第一次接吻的记忆,被蒸融并终止于那一日熠熠而摄人的阳光以及那句祈求般的迫切否定之中。

      后来在医院,汪大东终于舍弃问归期以索要承诺的方式而是直白地问他,雷克斯,你会回来的吧。
      于是他就在一步之遥的位置静默地听着KO榜上排名第三的高手祈求的声音微微带上了细不可察的颤抖与哭腔。轻轻上扬了嘴角,他苦涩地说再说吧,声音低沉而充满凉意,内心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急切于试图抹杀前路从而逃避。
      大东总坚定不移地认为雷克斯自始至终就是个善良的孩子因为他亲眼所见雷克斯为了一只折翼受伤的飞鸟而露出黯然的表情。
      雷克斯从不以为自己善良比如他为一只受伤离群的飞鸟哀叹感伤不过是因为惧怕于自己日后同意众叛亲离孤苦无依的收场。这并非无益的多愁善感,只是善作联想假设。
      所以说,汪大东也并非就如同他所预料的一般了解雷克斯,或者是不了解。
      他默默地注视着那寒光凛冽的小刀,玩味地想,我都已经忘记,我们怎样走到了如今这剑拔弩张的地步。
      而大东只是穷追不舍地不住重复着追问,雷克斯,你会回来的吧。
      ——我都已经忘记提起。我们的相遇以及错过,完美得真像一出爱情的戏码。

      海誓山盟的承诺一如信誓旦旦的谎言。正因为过于长远,正因为没有人能够触摸一辈子的模样,正因为没有人能度量永远究竟有多远,于是这一切终将归属于一个走马观花的骗局。
      因此从小缺乏安全感的雷克斯总惧怕于接受和给予任何细小的承诺。这东西之于他仿佛糖衣炮弹一般虚假而致命,他也不必梦想这别人终生信守彼此间的约定。
      若你不做梦,时间便不会流逝。若你不接受别人的许诺,心便没有机会被欺骗被蹂躏乃至支离破碎。
      而汪大东,无疑成为走向雷克斯界线的第一个家伙。
      雷克斯的理智总能让他自己明白他还年轻得不敢对某个傻瓜说爱,认清现状后懦弱地不敢交待一个会回来的承诺。
      他想大东我这样算是背叛你了吧。他想即便自己费尽心思胁迫安琪那个固执的女孩同样会回到你身边吧。他说大东我们回不去了回不去那样心无旁骛互相帮扶的日子却不仅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又多了一个女生。
      ——事实上我从未发现我们之间的联系微弱得不过是一句你保护我而我因你拼命的维护乐享其成罢了。那么现在的KO2又能有怎样的立场去占有你的保护呢?所以我说结束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意识朦胧中汪大东看着那个人落寞地远去,他很想无力地反问,那么我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跟你接吻对你说喜欢的呢,雷克斯。

      一周之后,雷克斯收到安琪那个女孩的简讯。
      她说:“雷克斯,你说你走了,潇洒得连回来见大东一面都不肯。你不在,所以你不知道大东这几天由最初满怀期待到如今的失魂落魄是怎样一个可怕的过程。他不再对每一个人提起你的名字,却总是在发呆时突然双眼放光地跳起来想去曾经你们约定过的每一处地方找你。
      亚瑟小雨和我很无奈,都不知道要怎样跟他说怎样帮他才好。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知所措的汪大东。
      我有一次鼓起勇气问他为什么不拨你的手机号找你,他说害怕你因为不胜其烦而换掉号码,害怕存在于他手机之中关于你唯一得以联系的讯息都变得如同空头支票一般虚假而毫无意义。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那样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但明白之后我很惊异原来有这样一个细腻的我从来都不曾知道不曾了解的汪大东。
      我还问过大东你为什么不回来,大东一如既往逃避着我的注视转过头去喃喃地答道他也不知道,他说也许你喜欢我而憎恨把这一切平衡破坏了的他。
      没错我是很喜欢大东,但在公园碰到你那次他那么不善言辞地亲口拒绝了我。那么我还能怎样呢?他说即便真的喜欢他最重要的人也不可能是我。对于如此无懈可击的回绝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就要回美国了。但这样的大东确实让我们都很不放心。所以,你回来好不好?
      毕竟,有大脑在身边的汪大东才是正常的汪大东。”
      看着对方揪心得几乎声泪俱下的叙述雷克斯大概可以想象安琪带着哭腔的语气,扶了扶眼镜,不禁心情很好地微微笑了。
      “那样惊慌混乱的汪大东,我也没有见过啊。”
      他几乎没有思考地回了一个字:“好。”继而又补上一句,“那么你先不要告诉大东。”这样他便可以随意想象那个家伙到时会兴奋成什么模样。
      这也许是雷克斯第一次靠直觉许下了这么不经思考的诺言,虽然是给那个女孩,但却是因为某个笨蛋汪大东。
      ——分开了才知道,那么多障碍那么多距离我如今是多么想一一尝试着去跨越。害怕流年似水时光荏苒之间,因曾经的懦弱而追悔莫及。
      他会回去。因为他飞不出他的保护圈。因为他心疼于某个人的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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