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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码头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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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十五年秋,江南。
刚入八月,风微寒。此时正值午后,临沂城外江水平缓而流,日光万缕照在江面上,舟楫过处晃开无数金色水线。码头附近的一家酒肆内,座无虚席,人潮涌动。临沂的百姓们皆知,今日是安王府的大船建成后返城之日,大船豪气无匹,斧凿天成,是以来看看眼界。
陆月凛走入酒肆内,微笑着招呼店家。
他今日穿了一身简便粗衣,发须微白,浓眉长展,腰间挂着一只破碗,俨然便是老丐模样。店家见他衣着破烂,原本一张笑盈盈的脸登时换了颜色,“呦嗬,老乞丐也来了酒肆。怎么,你想喝点什么呀?他无视店家的目光,笑嘻嘻地道:“给老叫花子来二斤女儿红。”
此时邻座有人笑讽道,“老叫花子不知有几个臭钱,也大摇大摆来喝酒了。”
有人接道:“是呀,叫花子也逍遥到了酒肆,真是有趣。哈哈哈。”
月凛双眉一挑,眼光转向邻桌的两个年轻男子,两人年纪约莫二十三四,都作书生打扮。他笑了一笑,眉宇中依稀透着几分英气,反唇相讥道,“老叫花子有口有舌,怎么不能喝酒了?你二人连叫花子喝酒都没见过,真是学识短浅,贻笑众人了。”
此言一出,酒肆内有人立即哄笑。
两个年轻男子皆是读书人,面上一红,一人道:“叫花子的酒钱来的不明不白,只知道女儿红是好酒便要尝上一尝。单单是论酒,我兄弟二人不知品过多少佳酿,只怕你老叫花穷其一生也难得求齐。”
月凛放声而笑,“你二人是笑老叫花不会品酒喽?”
此时店家正巧拿了酒来,他取过一摞碗分放面前,仔细数后一共八只。只见他将酒塞拔出,酒香立即四散,他脱口赞道:“不错。”一拍桌,一坛酒竟腾空而起,又伸掌接住,将坛子倒过来,手移腕转间八只碗都已装满了酒,而桌上却无一滴水光。
这一切在众人眼中如同过影般迅速,还未看清,只见他一抹嘴,拍了拍肚子,显是喝的满足。再一转眼瞧,那八只碗却又都是空的了。
邻座两人显是受了惊吓,再不敢妄言。月凛闭目咂咂嘴,眉间一紧道:“哎,哎,可惜了。香有余而醇不足,回味适中。一般,一般。这女儿红实属一般。”
店家闻后色变,本来积蓄的不满立即爆发:“哪来的老叫花胡言乱语!快付了酒钱走吧,别打扰我做生意。”
月凛露出无奈的神色,反正也是闲来游逛起了酒兴,去留无妨。他将脚抬起,从灰溜溜地鞋里抽出了几张票子,无视店家的满脸嫌弃,正欲递出,酒肆内忽然响起一道清越的嗓音:“店家,这位前辈的酒钱我付了。另外再加赠予两坛上好的花雕。”
众人寻音望去,角落里坐着一名绿衣女子,头上的斗笠垂下碧色浅纱遮住颜容,但隐约间望见的轮廓以及这道嗓音便足以深深吸引人。
“什么人?”
“似乎是个美人儿!”座下议论四起。
她对众人的碎语如同未闻,忽而起身,在桌椅间一路穿行,行走间踏出一阵幽幽浅香,如四月花开,林间雨后,说不出的舒爽。众人只觉目光贪恋不能自拔,一路紧追着她。
云清一路辗转后落座到老丐的桌上,笑盈盈地道:“前辈,你是品酒的高人,我们投缘,不如一起喝上十杯如何?”说着摘下了斗笠。
面纱下是一张极其清秀的脸。
乌发垂瀑,眉色如黛,眼眸细长乌亮而微扬,唇光浅浅而晕红。肤光胜雪,佳人复何求?
酒香混着她身上的香气,邻桌的书生眼前一亮,脱口赞道:“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如此清秀佳人,今日当真开了眼界!”说着竟情难自禁地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云清抬头,嗔怪地斜了一眼说话的人,“我在邀请前辈,你插什么嘴?”又转眼看向月凛,神态专注,眉目间复笑意盈盈。
月凛迟疑一瞬,随即展眉一笑,将票子塞回鞋内,拍拍酒肚子道,“今日你有福气喽。”
“有人要请老叫花子喝酒,还是个小美女。看来老叫花子着实福气不浅。”月凛边摇头晃脑地自我称赞,边扭头对店小二道:“再多加两坛花雕。”说完看向对面的人,“小美女,我看你衣饰不凡,应该不介意吧?”
“前辈真有意思。今日尽管放开了喝,全求尽兴。”对面女子取过两只大碗,斟满后递给他一只,道,“叫我云清就好。能请大名鼎鼎的‘神丐’陆老前辈喝酒,小女子之幸也。”
此语一出,听到‘神丐’陆月凛之名,座下哗然。
当前武林有高人三位,‘神丐’陆墨即是其一,另还有‘剑灵’百里炼、‘火神’刀子城。几人隐世而居,不过问江湖之事,但即使皇上的禁卫军也要忌惮他们三分,习武之人无不做梦都想与之见上一面。
再一细看面前的老丐,虽年过半百而目透精光,其举手投足间风骨十足,又怎是一般老丐所能比?邻座的书生虽不涉武事,却早对‘神丐’陆墨有所耳闻。此时只对自己方才鲁莽而懊悔无尽,当即下跪请罪道,“书生郑之有眼无珠,对前辈多有冒犯,还望前辈……还望前辈……”
月凛哈哈大笑,“算啦,算啦。”
郑之却再不敢多留,抱拳一礼后大步飞跃出了酒肆。
月凛摸摸下巴,笑吟吟地叹息,“我老叫花就知道,没有白吃的酒。不过我很是想不通……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呢?”
云清神秘地眨眨眼,“很难吗?前辈武功盖世,行事自异于常人。且不说刚才前辈倒酒时那套掌法之妙,你眼中、声音中的自信与潇洒便将你出卖了。”说着得意地饮了口酒,“嗯,女儿红虽一般,这酒肆的花雕却有些尝头。前辈,你也喝!”
月凛摇摇头,“罢了!”也仰脖一饮而尽。
“我听闻‘神丐’陆月凛陆老前辈前一阵还出没在汾阳一带,如今前辈何以现身江南?”云清一边斟酒一边问。
“老叫花无牵无挂,来去自如。江南风景好,美女多,尤其是美食多。嘿嘿,那自然是要来晃上一晃啦。”月凛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倒不似武学大家而似闹巷顽童。忽又反问道:“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独身闯荡吗?”
“我不愿在家里学父母的医术,偷溜出来的。”
“医术?你父母是郎中啊。”
“也不算是……”云清脸色微变,似有不悦,话题一转道,“不说这个了。今日能遇到前辈,实乃幸事。我从小见武林中人习武受伤,那时起便佩服武功高强的人。他们一定是吃过许多苦头才练就一身好功夫。”
云清举起酒碗,“前辈武功卓群,小女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来,我们干杯!”
陆月凛混迹江湖多年,见多识广,心思机敏,不再多问,但眼前人聪慧玲珑,谈吐行事透着几分邪气,倒像一个故人。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的身份来历定不简单。
二人渐渐喝了四大坛花雕,微有醉意。忽听岸边人语声渐重,纷乱嘈杂,云清道,“什么声音?”
二人走出酒肆挤进码头的人群里,寻到一个远望的好位置,比肩同立。清风拂面,只见远方水天相接处,一道白帆破开云色,水汽裂开,露出一只巨大的船影。
“船来喽!船来喽!快看,果真气派……”岸侧人声鼎沸,气氛逐渐活络起来。大船渐行渐近,渐渐的可以看清楚船上布着守卫。云、陆二人互视一眼,各自凝神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