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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若如初见 ...

  •   上海滩像个旧时光里回眸的冷美人,姿态撩人地夹着烟,用迷离的眼神给每个人都种下蛊惑。她好像谁也不在意,又好像谁也可以靠近。她就这样带着不可方物的美丽,留在了泛黄的月份牌上,留在了舞女醉乱的脚步下,留在了黑夜如昼的城市霓虹里。从日出到迟暮,从繁春到绵冬。
      清欢在上海滩的纸醉金迷里,是一个过分精致的点缀。她自己有时在欧式华丽的洗手间里,狼狈地吐着酒沫和油腻的海鲜,直到难以忍受的胃酸涌上喉头,也会发疯般地厌恶自己。可这样的疯狂不会太久。因为外面等候的客人都得罪不起。清欢从镶着珍珠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条手绢点了点嘴角,又润了些口红补妆。镜子里妖艳的眉眼一点儿也不像她,可偏偏那些点名要她陪酒的客人们喜欢。也许戏台上面容清丽、嗓音婉转的女子,才是真实的自己吧。清欢想。
      回到餐桌,清欢保持着多一分过少一分欠的微笑,熟练地在敬酒时备上恭维的说辞。邻座喝得红光满面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揽着她的腰,油滑的手指顺着脊背向上游走。清欢撑着笑,不动声色地起身敬酒,也顺势躲开。可是刚一落座,男人的手就又不安分起来,向她的胸前探去。清欢拉开距离,捉过男人的手掌。
      “来来来,张处长,我替您看看手相。”
      “哟,我们的清欢大美人也会看手相?那你快看看,我和你是不是前生有缘,今生有情,啊?”张处长一扫刚刚没占到便宜的不快,在周围不怀好意的哄笑中露出两颗金牙。
      清欢浅笑着。想起刚出师那会儿不过一两年的光景,她这正旦的名声誉满上海。有一次在后台卸了妆,戏园的潘姨拦住她,说是有客人请她喝茶。少不更事的她顺从了。茶不过半盏。客人就按捺不住心思动手动脚。清欢害怕极了,一挣脱开就跑去向潘姨哭诉。谁知道一向疼她的潘姨二话不说就先扇了一耳光。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不过是个唱戏的。我请师父调教你不是让你白搁这儿吃住的。你看看这戏园里哪个姑娘是唱一辈子戏的?想在上海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混口饭待下去,就别想着做什么纯洁的小白兔!婊子无义戏子无情。和你那些卖笑的又有什么两样?不想死在黄浦江就自己好好想想!”
      潘姨的话比耳光的真切还要疼。清欢哭的撕心裂肺,迷迷糊糊被一起的姐妹们扶到房间里安慰,或真心或假意。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眼泪流尽后,她换上了火红的旗袍,摇曳生姿地流连在不同男人的目光里。像一杯昂贵的烈酒,让人欲罢不能。此后酒是喝得多了,戏却唱的少了。比起唱戏,客人们更爱她的美貌。清欢在一次次推杯换盏的奢靡里肆意地笑,在一个人的夜里寂寞地抽着烟,像戒不掉的瘾。
      “哎呀,张处长,您可是升官发财的命啊。”
      清欢故作惊讶地推了一把。张处长略有些得意地翘起小胡子。他本来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清欢打断了他,提议在场的四人凑一桌麻将。两局下来后,醉倒的张处长被下属扶了回去。临走前,醉眼朦胧的张处长掏出一沓钞票,软软地扔在清欢的怀里。清欢淡淡一笑。客人走后,清欢离开狼藉的桌子坐到沙发上,习惯性地抽出一盒烟。可是在提包里翻了好久也没有找到打火机。清欢夹着烟的手指有一丝颤抖。
      “女孩子吸烟可是个不好的习惯。”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递过一个银质打火机。
      “谢谢,”清欢莞尔,“既然抽烟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借我打火机呢?”
      白手套的主人不禁勾起嘴角。
      “你喜欢我对不对?”清欢毫不掩饰地调笑着。
      “你是上海第一花旦,为什么不唱戏呢?”男子并不回答,而是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愿意唱才唱。”清欢轻哼了一声,“嗒”地点燃了烟,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随意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一身军装,大概是张处长的副官吧。
      军靴齐整的脚步踩在楼梯上,很快就有一列士兵出现在狭窄的空间里。
      “少帅,大帅在车里等着您呢。”
      “在下先走一步。希望下次有幸听到沈小姐的戏。”男子微微颔首,随后正了正衣领,和士兵一起走下楼梯。
      原来是少帅。清欢不禁为刚刚误会成张处长的副官而惭怯。她支起身子靠在栏杆上,看列兵慢慢隐在视线的盲点,眯着眼轻轻地吐了一口烟。迷蒙的白烟里,清欢的眼角像一只刺青的蝴蝶翩然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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