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旅人浑沌一生》顾祁

2、坠尘

　　王子犯法，与诸民同罪。
　　不过是对巫族族长亲赐的婚姻的反抗，各族的长老及族长便以诛杀巫星族全族为“礼物”相赠，一人反抗，全族灭亡。
　　这意味着巫族再没有占卜师，他们还真是下得了手，若不是听到街上人类的闲聊，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卜夕居然敢瞒着我。
　　卜夕，不过两个字符反过来而已，他居然把自己当做我的外人，什么也不说。
　　我闯入他所居住的房屋，入眼之处一片狼藉，我看见他倒在地上，四肢抖得厉害，身后是他费尽千辛万苦做出的偶人，正一脸茫然地望着主人在地上抽搐。
　　“为什么不说？”我将他放在怀里，却依旧止不住他的战栗。
　　“我还不想死。”他勾起唇角，微笑里带着脆弱的年轻占卜师，那么想要保家族周全；想要看到自己亲手做出的偶人告诉他每一次占卜的结果，“你看，他可以睁开眼睛了。他长得很漂亮对吧？”虚弱地指向站在角落处的木偶。
　　我看着那张与某个人有些相似，却是木头制成的脸孔，敛下眼：“嗯，很漂亮，所以你不能死。”
　　“但是我必须死，”他虚弱的目光经过屋内的每一寸地方，最后停留在我的脸上，“用我一人，换得家族周全，你说，值是不值？”
　　我怔怔看着他，翕动着嘴唇，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值。”
　　他笑起来，美好得让人难以直视。
　　“但是，于我，却是不值。”我盯着他的脸容，只觉得心酸。
　　他止住笑：“你要干什么？”
　　“对不起。”
　　“你什么都不要做，”他握住我的手，小小的手根本包不住我的拳头，“答应我，护他，除你，他是我一生最重要的。”
　　我再次将目光移向那个人偶，后者依旧是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是它，还是他呢？”
　　“是他。他已有了自己的意识，只不过是差一颗心罢了。”
　　“差一颗心……”我笑起来，“那他注定一生都没有情感，只是浑浊一生罢。”
　　“做一颗……已经做好了。”卜夕抬起手缓缓指向旁边的石桌，一颗白净没有一丝瑕疵的玉石轻轻地，有节奏地跳动着，不久，它将成为一只木偶的心脏，陪伴着偶人一生。
　　我走过去将玉石捧起，手所及处一片冰冷，没有温度的心……
　　我怔了怔，咽下想要说出的话，笑着对上身后少年幽蓝的眸子：“很棒，什么时候给他装上？”
　　“我死以后。”
　　我猛地愣住：“你一定要死？”
　　“嗯，”他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容，依旧美好得不容亵渎，“只要家人将我的心制成菜肴，送予巫族长老，他们便能逃过一死。”
　　我攥紧拳头：“变态！”
　　“我也这么觉得。”少年笑出了声，“好了你快回去吧，我这里还有点事。”
　　我不甘心地往外走，在出屋的最后一刻，我转头往回看了一眼，却惊奇地发现，那只偶人修密微翘的羽睫，微微地颤了一下。
　　翌日。
　　满城的喧嚣以及巫星族宫殿里的白色告诉了我一切，我不顾一切地冲进他的房间。
　　不同于昨日的糟乱，一切都好似平常一般，干净清爽的味道充盈房间的每个角落，阳光慵懒地倾洒入室，斜斜地覆盖在一切原本美好的事物上，只是，房间里代表他的蓝色早已不在，换成纤弱的白，唯有那木偶身着的青袍，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突兀的颜色。
　　阳光如斯照射在木偶身上，反射出耀光，那原本泛黄的木色，已经变成人白皙的肤色。
　　“你来了。”声音晦涩干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的流浪人的声音。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木偶。
　　“主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他将球从衣兜里取出，动作迟缓至极。
　　我知道为什么卜夕要我照顾好他了。
　　我缓缓接过球，球早已不再是深蓝色，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泛着亮光的乳白。
　　“他还说了什么？”
　　“让我去找一个叫‘顾者’的人。”
　　顾者，好熟悉的名字……但是我想不起来，也懒得去想。
　　我看着面前这个好看得令人难以直视的偶人……这算是，坠尘？
　　我才不要收这个烂摊子。
　　我转过身，走得义无反顾。递给我球的那个人，呆呆地望着我远去的身影，半晌才收回空洞的目光，踏着阳光倾洒的青石板路，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