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乱鸯

139、41.最后的宠溺

　　米可以旁观者的角度，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虽然可以听到，看到，感受到，然而所说出的话，做出的行为却都不是出自她自己的意识，米可很明白，自己是被什么给操控了，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身处在这样的情况下，米可没有丝毫反抗的念头，甚至没有排斥的意思。
　　『突然占用了你的身体，很抱歉，小可。』
　　温柔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不同于之前借助她之口所说出的那样冰冷淡漠，犹如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米可微微颤了一下眼睫，她根本无法对这个声音产生一丝防备，无论是第一次这个声音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声音的主人几近透明的身体，她对幻影所抱有的始终只有好奇，比如幻影究竟是谁？她为什么会是透明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还认识自己？
　　米可经常猜测幻影的真实身份，却始终不认为她会伤害自己，这种莫名却又十分强烈的安全感连米可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或许是因为她那双淡漠一切的银白色双眼唯独在看向自己时才会出现的宠溺，又或许是因为四年前，她在最绝望最痛苦的那一瞬间出现，将自己带离了死亡的深渊。
　　‘奥克塔薇尔。。就是你的名字吗？’
　　『。。。是。』
　　米可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忽然间感到有些难过。
　　‘菲伊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女神。’
　　『那个女神犯下了重罪，她为了让人界出现魔法，先是将神界的尘埃撒到了人界，很多无法适应变化的生命都因此而死去，而适应下来的生命，则开始发生变异，性情也开始变得残忍暴躁，随后女神又篡改了命运之轮上的文字，将拉动命运之轮的每一条因果锁链打乱，重新组合，让很多不存在或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出现在了人界，她的任性和固执不仅仅让人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神界都受到了很严重的影响，后来，犯下这一切的女神被囚禁了起来，并且受到了严厉的惩戒，命运之轮开始崩坏，一切都脱离了她原本制定的轨迹，变的一团糟。』
　　‘然而，女神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一个人类。’
　　『她想创造出那个人所想象出的世界。』
　　‘为什么？’
　　『因为。。一己私欲。』
　　‘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女神被囚禁后，众神认为那个引诱女神犯下重罪的人类也难逃罪责，那个人的灵魂被丢进了时间之隙，忍受无尽的痛苦和孤寂。』
　　幻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诉说着他人的故事，然而米可却能够感受到她那平淡语气中所深藏的哀伤。复杂的情绪顷刻间将米可淹没，一切的疑惑似乎都已经找到了答案，她为什么会穿越，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菲伊的存在，又为什么与自己那篇没有完成的小说那么相像，却又截然不同。
　　如果这个故事的两个主角就是她和幻影，那么如幻影所说，被众神丢到时间之隙的她，为什么会没有关于神的丝毫记忆，出现在这个世界里。而幻影又为什么会是一副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样虚幻透明的姿态，这恐怕。。又是一段坎坷的故事了。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你本来可以不用承受这一切。』
　　‘不要再说这个，都已经过去了，不是么？’
　　米可无法想象被丢进时间之隙的日子，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忍受无尽的痛苦与孤寂会是怎样的折磨，幻影对她总是这么温柔，她为她抹去了那段煎熬的记忆，就像幻影经曾经对她所说的：小可，我只是希望你快乐。
　　『不，我的意思是。。你本来可以不用承受米可的记忆，卷进这些与你毫无关系的事情。』
　　米可的心猛地一颤。
　　‘什么。。意思？’
　　『你并不是米可，你只是被我灌输了她的记忆。』
　　米可感到十分的恐慌与不安。
　　‘我不是米可？那我是谁？’
　　『我拼尽全力将她的灵魂从时间之隙带出来，带来这个我为她所改变的世界，不久之后，她就消失了，所以，你只是一个兽人，仅此而已。』
　　‘。。。。。’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本不应属于她的经历？！米可的大脑一片空白，幻影降下的这道晴天霹雳实在太过突然，她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
　　幻影微微低下眼眸，借助米可的眼睛看着下面狼藉的惨状，目光缓缓扫过莉雅，七夕，‘南希’，伊凡，随后看向沉默的伏在地面上的寒冰怪物，和跪在巨大石门前的艾丽克丝，米可的眼睛随着幻影的意识转动，将这些人尽收眼底。
　　『这个故事，该结束了，那么，你希望故事的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
　　‘。。。我又不是米可，别来问我。’
　　米可暗自咬牙，焦躁的情绪焦灼着她的内心，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其实就是个笑话，她的情绪，她的经历，她的思想，全部都是一个笑话！
　　“我说，奥克塔薇尔姐姐，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再说话，到底在想什么？”少年的身体缓缓的浮了起来，朝高空中的米可飞去，他扬着纯真可爱的笑脸，眼中却闪烁着危险的寒芒“你该不会丢下我这么可爱的弟弟不管，其实是在和那个人类说话吧？”
　　少年缓缓的朝米可靠近，就在这时，浮在地上的寒冰怪物突然站了起来，猛地朝少年扑去，铺天盖地的寒意向少年席卷而来，寒冰双翼带起的凌冽刺骨的风粗暴的刮乱少年柔软的发丝，少年的眼眸淡淡的一瞥，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和不屑。
　　“区区人界的渣滓，也敢对伟大的神伸出你那丑陋的爪牙？”
　　少年抬起手，掌心爆发出一道耀眼的光束，顷刻间将巨大的寒冰怪物轻而易举的穿透，寒冰怪物狼狈的摔在了地上，寒冰凝结而成的庞大躯体，由胸口上巨大的空洞为起点不断碎裂，碎冰簌簌的往下掉落，即便如此，它还是昂着头颅，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既然你这么急切的想要迈向死亡，那我就成全你这个愿望好了。”
　　少年冷笑着再度抬起手，就在这时，米可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的前方，面无表情的看着少年。
　　“哦？奥克塔薇尔姐姐，你终于肯理我了。”少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他放下手，脸上再度换上了纯真的笑容，然而那双银白色的双眸始终没有出现过一丝情感。
　　轰隆一声，地面剧烈的震动了一下，米可身后的寒冰怪物突然倒在了地上，她缓缓的转过身，眼前的寒雾散去后，菲伊毫无生气的倒在地上，鲜血汩汩的从她胸口上那个骇人的大洞向外涌出，两个眨眼的功夫就漫延了整片石阶。
　　‘菲伊！！！！’
　　米可在内心中惊恐的大喊着，然而无论她在内心怎样的挣扎，不受她掌控的身体根本无法表现出来，她脸上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冷漠的仿佛一个真正的神祗。
　　『她死了。』
　　泪不断的溢出银白色的眼眸，滑落毫无表情的面庞，淅淅沥沥的从高空落下，在满地的血泊里降下一圈圈涟漪。米可抬起手过自己的侧脸，淡漠的银眸低低的看着指尖上晶莹的水渍，迅速的闪过一丝落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似乎是有些诧异一个怪物竟然会变成一个人类，少年的视线不由在菲伊的尸体上多停留了片刻，不过这对于他来说，也仅仅是切开一个渣滓后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渣滓的好奇，在看了两眼之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米可。
　　“奥克塔薇尔姐姐，我们回去吧。”少年似乎已经玩腻了，语气中带了一丝催促的意味“我们早就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就等着你的回归。”说着，他将视线转向了艾丽克丝，青涩的声音充满神祗的威势在空中响彻“白羽族苟活在世的最后血裔啊，汝既然协助愚者们开启了裂缝，那么就同汝的祖辈那样，以血肉与灵魂去填补吧！这就是汝等白羽不可逃脱的宿命啊！”
　　“穹天之巢。。羽族穷尽一生所追寻的长眠之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艾丽克丝跪在石门前，她看着门内的景物，眼中已是释然的平静。
　　宿命吗。。。也好，反正。。都已经结束了。。。
　　艾丽克丝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朝着面前那扇通往无尽深渊的门一步步走去。
　　“站住！！”
　　突然爆发的吼声让所有人都惊诧了一瞬，艾丽克丝停下脚步，转身向米可看去。
　　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奥克塔薇尔。。姐姐？”
　　米可的身上忽然浮起了一丝柔和的光芒，幻影缓缓的从她的身体里退了出来，米可缓缓的落到了地面上，她踏着满地的血，走到菲伊的尸体前跪了下来。
　　“。。你们这些所谓的神，到底算是什么东西？”米可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的颤抖，更多的则是愤怒。
　　米可。。。艾丽克丝复杂的看着她。
　　“你说什么？”少年的眼中划过一丝愠怒。
　　“自私，你们太自私了！你说众神之战引发世界一角崩塌，到头来却是白羽一族奉献出自己的生命来填补，而你们这些罪魁祸首又做了什么！还有无数被你们任意摆布操控的人！就因为你们是神，所以弱小的生命就要被你们随意玩弄吗？”
　　米可仰起头，幽蓝的眸子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神祗，掷地有声的喊道“如果神的存在就只能给世间带来悲伤和绝望，那么我要向你们宣战！！”
　　少年怔了片刻，突然捧腹大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才看向浮在高空的幻影“奥克塔薇尔姐姐，你听到了吗？她说要向我们，向神宣战诶！”少年较有兴致的俯视着米可，说道“你能做什么？我只需要吹一口气就能弄死你。”
　　“我的力量的确很渺小，甚至对于你们来说几乎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但是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就算再微弱的反抗，总有一天会引起共鸣，直到灰尘积少成多变成一座山，总有将你们压垮的一天！”
　　少年悠悠的落到地面上，朝米可走去，脸上带着嘲讽“什么啊，自己在这里夸下海口，到头来却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少年的鞋底沾满了菲伊的鲜血，他抬起脚，眼看就要踩在菲伊的身上，敏锐察觉到他意图的米可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细线，猛地站起来，用尽全力将少年推开“离菲伊远点！！！”
　　少年被米可碰到的那一刻，瞬间瞪大了眼睛，整张脸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身上，随即，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就那样僵在了脸上，紧接着他的身体发出了淡淡的微光，一个白色透明的身影被挤了出来，而少年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就那样倒在了下去，激起了地上大一片血花。
　　红色长发的半透明少女脸上仍然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片刻后，她看向仍然浮在高空的幻影，怒道“你竟然把半个神格留在她身上，你疯了吗？！”
　　神没有灵魂，神格就等同于神的灵魂，只要神格不灭，神就永远不会死，将神格硬生生的撕成两半，少女根本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痛苦，况且她不相信奥克塔薇尔不清楚将一半的神格分给别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少女觉得奥克塔薇尔一定是疯了，从遇到这个人类开始，奥克塔薇尔就开始变得不像奥克塔薇尔了。
　　一切都是这个人类的错，如果没有这个人类，奥克塔薇尔就不会变成这样！
　　米可看着面前和幻影一样半透明的少女，对方那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眼神让她的眉毛不禁皱了起来。的确有些意外，想不到她推了个少年，少年的身体里却蹦出了个少女。
　　幻影几近透明的身体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缓缓的落到米可的面前，抬起手轻轻抚摸米可的脸，手指抚过她仍然湿漉漉有些泛红的眼眶，轻声说“小可，不要难过。”
　　米可撇过脑袋，躲开她的手“我不是小可。”
　　“啧。”少女不耐烦的咂舌，语气极差的警告道“奥克塔薇尔姐姐，你最好快点把神格收回来，否则被发现的话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听到了？拿回你的东西，还有不属于我的记忆，通通拿走！”米可冷声道。
　　幻影并没有介意她的态度，她走到米可的身后，轻轻地执起米可的手“不要怕，一切交给我。”
　　米可闭了闭眼，堪堪忍住的眼泪再度流了出来。
　　“不要哭。”幻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难过的话就向神许愿吧，把你的愿望说给神听，神会回应你的。”
　　米可沉默了许久，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动了动嘴唇，只说出了简短的几个字。
　　红发的半透明少女有种不好的预感“喂。。奥克塔薇尔姐姐，你该不会。。。”
　　“那么，如你所愿。”
　　幻影的话音刚落，她身后无数条封锁着石门的因果锁链开流动起来，传出哗啦啦的摩擦声音。
　　“不！不！！奥克塔薇尔！！你难道还想受到更。。。”幻影眼中的宠溺和温柔让红发少女渐渐地失去了声音，她怔怔的看着幻影，只是她第一次看到神的眼中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地面轰隆隆的发出一阵震动，巨大的石门开始渐渐关闭，站在石门前的艾丽克丝恍然的看着这缠绕着她们一族的宿命就此在她面前斩断，忽然一粒光尘从她身上飘了起来，她低头看去，身上的伤口竟然正在随着这光芒渐渐愈合，就连衣物上的破损也消失了。
　　周围所有战斗所留下的伤痕，无论是人还是物，全部开始恢复原状。已经死去的菲伊慢慢的从地上浮了起来，地面上的血迹逐渐无影无踪，胸口上骇人的大洞也随着光尘开始修复，渐渐地，她的胸口有了起伏，米可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片刻，菲伊的睫毛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绯红的眼眸茫然的对上了米可激动的双眼。
　　“这一次，真的要和你说再见了。”幻影合上溢满不舍与悲伤的银白色眼眸，轻轻吻上了米可的唇角。
　　所有的茫然尽数褪去，菲伊顿时微微瞪大了眸子，怔怔的看着幻影。
　　然而幻影却丝毫不理会菲伊的反应，执起米可的手，让她的指尖点在了菲伊的额头上，菲伊体内的魔力顿时开始于米可发生共鸣，右肩的肌肤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焦灼感，随即噗通一声，原本浮在半空中的菲伊失去了浮力，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
　　姗姗来迟的桃瑞丝顿住脚步，愣愣的看着不断从自己身上飘出的光尘，体内一直折磨着她的那道寒意逐渐的消失不见了。
　　桃瑞丝茫然的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奇迹吧。”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桃瑞丝回头看去，竟然是佩蒂，她默默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来了有多久了。
　　“你也来了？仪式怎么样了？黛芙拉她们呢？”
　　“已经结束了。”佩蒂淡淡的说道。
　　“结、结束了？我来晚了吗？那结果怎么样？见到神了吗？”桃瑞丝急切的问道。
　　“神？”佩蒂淡淡的勾起唇角。
　　桃瑞丝这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怕怕的。
　　“我想，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老夫决定放过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