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惠庄]若相惜》曲临江

2、第 2 章

　　惠施刚刚踏上濮水岸边，一抬眼就看见那个拎着鱼篓的家伙正在把好不容易钓上的鱼一条一条放回水中。

　　他向着别人眼中举止不合常理的孤僻家伙开口招呼：“子休，专程来等我？”

　　而对方听到惠施沾染着大梁口音的声音淡定自若：“我只是趁天朗气清前来垂钓而已，惠施你别多想。”

　　听到对方直呼自己的姓名，惠施不怒反笑：一别经年，记忆中在稷下学宫与自己侃侃而谈的青涩少年，如今也长成为面前眉目清亮的疏朗君子。

　　惠施凑近到垂钓者的身边，声音里晃荡着夏阳的融融暖意：“难得回来，不知道子休已经准备了什么美味佳肴招待某呢~”

　　对方气质散漫地抬眼扫了一下脸上写满“期待“二字的惠施，并没有急着回答故友的问题反而拎起鱼篓施施然转身背向而行，几步之后才懒洋洋地抬头，向着天空叹出一声清脆的感慨：“难道这几日天气晴好，若是能和至交好友浮以大白，不可不谓人生一乐事。”

　　惠施看着庄周渐渐离去的身影，这个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的稳重政客舒展开了毫无心防的璀璨笑容。

　　一个与平时初夏并无区别的午后，漆园吏的漆园里迎来了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客人。

　　甫一见面，惠施将手中的桃子干脆利落地抛进庄周的怀中。

　　“此番回老家，施经过楚国时特意从楚地带回来的，还新鲜着。”

　　对面的庄周一身褐色短打，戴着割漆用的斗笠，鼻尖还残留着一滴细小的汗珠，十足十的认真姿态，令惠施忍不住生出戏谑之心。

　　“子休……”惠施负手而立，旁观着庄周整理衣裳擦拭汗滴的细碎动作，故意调侃道：“惠施本以为这些琐碎粗活都是由下人打理，子休只需要每日唱歌讲故事像姑射之仙那样逍遥悠闲，却没想到原来你原来也过着忙忙碌碌不得休息的世俗日子。”

　　庄周咬了一口桃子后才不急不慢地开口回应：“阁下平素所宣扬的刑名之道不是最注重规则法度人人皆要遵循，周身为漆园吏，如此恪尽职守一心奉公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惠施被呛声后本想反驳，然而看着庄周有些得意的小眼神，他还是把喉咙中滚动的那句“何必如此辛苦”咽回心中。

　　庄周不依不饶继续道：“不过在下再怎么忙碌，也比不得阁下身为国相身系一国权柄需为天下之势劳神费心。”

　　此番惠施回归故里本是因为被魏王驱逐出魏，算不上衣锦怀乡，且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合纵之道也因为张仪取代他成为魏相而宣告烟消云散。惠施本来一路心情低落，回到故乡后想找故人叙旧却不想不出三句就被庄周撩拨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那根刺。

　　话音刚落，庄周也觉得自己的言语似乎有些……刻薄？他趁着惠施脸上尚未浮现郁闷之色抢先开口岔开话题：“今日施来找我，难道只是为了送我桃子吗？”

　　惠施故意作出一脸诧异的表情：“咦，不是子休请施来喝酒的吗？”

　　庄周手中的镰刀差点割下自己的手指：“我何时请过你！”

　　惠施理直气壮：“施回来那日，你不是特意在濮水边迎接吗？”

　　“我……说了我那天只是正巧在濮水边钓鱼罢了。”

　　惠施撩起衣摆悠闲的在树荫下的草席上坐定：“那我今日就是碰巧走到你家来吃鱼的，子休你还不快吩咐仆人去准备菜肴，不用太丰盛，家常菜就好。”

　　不等庄周开口反驳，惠施得意地补充一句：“惠施今日可是特意带来了陈年的老窖醴酒……”

　　庄周放下手中割漆用的镰刀，果断转身而去。

　　惠施真的诧异了：“子休你难道戒酒了！！！”

　　庄周头也不回地走向庖厨之地：“周亲自去准备下酒的菜！！！”

　　燕北越南，合同异一。

　　天地同卑，山泽齐平。

　　漆林荫翳处，不绝的夏蝉声中，两个男人不再想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尘世间的俗务纷扰，只是和眼前人畅所欲言，从广袤宇宙的悠长经过到夏虫语冰的细碎小节，因为对方恰好是那个对的人，所以才能天马行空无所顾忌，所以才能……你们懂的。

　　人生至乐，莫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