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功夫茶 此生不胜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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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阿哥离开八贝勒府时，弦月如勾，星子寥落。他匆匆打发侍卫回宫，叫他们回禀福晋完颜氏说兄弟贪杯，今夜索性留宿八贝勒府。然而寻个空当，他往谢家饽饽铺走去。
树影婆娑间，玉檀提着一盏柚子灯，正在仰头观月。她眼波流转，就见翩翩儿郎踏月而来。
可惜他的面色那样的痛苦，有负皎皎月光。
“别勉强。两世记忆撞在一起的滋味是不好受。”玉檀见状安慰道，“以我的经验看，再过几天，记忆会自己融合的。”
十四闭着眼顿了顿。睁眼直视玉檀，有些不敢置信地说：“你怎会是她？”
“我是谢簋，如今也是玉檀。”玉檀想了想，“大概是原先的玉檀也有太多遗憾。”
机缘巧合来到谢家订食的客户，多半都是心内郁结，形成难以化解的执念。赶上阴君易主，新君为表恩厚，便挑中这些不影响后世的书中孤魂，允诺他们再享人间烟火。
谢簋则受到另一项束缚。她不得脱离原著的基本设定，只能从原著里随机挑人。
十四点点头，脑中又是一阵混乱——时而驰骋沙场，时而被囚寿皇，又是刚才在八贝勒府观戏、救人的片段。他紧握双拳，死命咬着下唇，似乎穷其所能也要控制住意志力。本来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渐渐蒙上艰辛。
真是爱逞强。玉檀也不说破，只等他自行调合。
按照契约，当客户见到谢簋或是吃到“食单”所列食物之时，客户记忆即可复苏。
只是要将两世的悲欢离合一口气吞下，也不是那么简单。
然而仅仅片刻，十四已比来时平稳许多。他有些犹豫地看着玉檀，似乎在想如何启口。
“入乡随俗，十四爷可以叫我玉檀。”
“……好。玉檀。”十四的胸膛起伏不定，他深吸气，让秋夜微寒的空气撑满肺腑，以此保持冷静。他已经不想再耗费。
“玉檀，你完成了四样。”
酸甜的糖葫芦，香糯的芙蓉糕，滑润的银耳汤，以及他曾承诺却没来得及让她品尝到的——阳关的喀什红。
这些都是为了一个人。马尔泰·若曦。
“是啊，不知不觉过了三分之一。十四爷，不知道你的三个遗憾有没有补上？”
执念者往往太多遗恨，要在重新开始时简明扼要地理出此行最想做的三件事。
见十四面色极为尴尬，玉檀忙摆手：“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
十四讪讪道：“告诉你也无妨。”
玉檀笑了：“猜也猜得到。”
十四要玉檀猜。玉檀竖起一根手指，指指苍穹，彼此心照不宣。
一瞬间，十四的脸上恨意滔天。半生囚禁，眼见皇位两度易主，而如今一切推倒重来，他雄心万丈，誓要拿回他应有的。他始终认为，康熙传位属意于他。
玉檀又加一根手指：“第二件，娶若曦。”
十四却摇了摇头。“若说是迎娶，上一次已经……”
“那，便是她心甘情愿地嫁于你。”
十四却反问：“你说，若曦身边这些我的兄长里面，最该羡慕谁？”
若曦待老十，一双小儿女。待老八，柔情万千，慧极伤己。待老四，情深不寿，却无悔无怨。
玉檀本来要说四爷。十四似乎也认定她会说老四。
“是十三爷吧。”
玉檀肯定地答。十四一怔，眼中已带着赞许。“玉檀依然看得通透。”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从小到大，在兄弟几个里我最羡慕的也是十三哥。”
羡慕他快意恩仇，侠义满天。羡慕他可以跟在那个人的身边出生入死。
明明他们兄弟才流着同样的血脉，四与十四，白马非马，终究是越行越远。
十四也羡慕十三能与若曦痛痛快快地喝一次酒，得友如此，若能相知，哪怕相思。
玉檀轻问：“十四爷，你理解若曦吗？”
此话重重敲在十四的心上。他自嘲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似乎从未叩响若曦的心。
玉檀莞尔一笑：“十四爷，我是说，你别浪费了两世的记忆。加油吧。”
若曦，或者说是现代白领张小文，在情感上属于被动一方，守在堡垒里等待别人虏获。
她需要的是被爱，被尊重，被需要、被信任。
十四沉吟片刻，已恢复往昔的神采：“其实也不复杂，不过是想让若曦能为我唱一曲罢了。”
十四又正色道：“如今是四十三年，玉檀，你有什么打算？对了，你不是应该由九哥送进宫吗？你与九哥如今怎么样？”
玉檀心虚地说：“恐怕是我扰乱了玉檀的命数。”
在十四的追问下，她简单讲了与九阿哥的相遇。
“如何是好？”十四紧张说，却又松开眉头，颇为自信：“若论情根，九哥不比我少。”
换玉檀无限怅惘。以至于无心再猜那第三个遗憾。
转眼就快到了桂花饴糖般的中秋节。
店里生意渐好，堂叔也学其他店铺扩充二层，摆放桌椅待客。在玉檀的建议之下，又辟出两三间雅间，备有简易茶具，供一些雅客吃茶。
玉檀格外忙碌，她跟随老师傅学做自来白。这种京式月饼个头不大，一斤能秤十来个，模样上没有其他月饼那些繁复精美的图案，反倒像是厚实的馒头。但它讲究烤炙火候，透着庄重大气，又比自来红绵软，向来是四合院里自家享用、走门串户的必备品。
“两斤山楂白糖的，七斤桂花白糖的，两斤青梅白糖的，七斤咸瓜瓤的。”玉檀照单清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十四，也不知是好心帮衬生意还是嫌她日子清闲。
下一张单子却写着，“各九斤。”
玉檀的心，咚的一声。
中秋讲究团圆。自从到了饽饽铺做工，因堂婶刻薄，玉檀大约每十日放回家一次，每次也都是来去匆忙，就怕耽搁了挨堂婶的训斥。这次堂婶一反常态，不仅痛痛快快地放了好几日，临行前，又格外热情地送来银子和吃食。
玉檀没敢要，堂婶神色暧昧道：“哎唷，都是一家人嘛，客气个什么劲儿。”
玉檀警觉，反常必有妖。
果然，才回到家，玉檀被额娘拉到房中，谈起婚嫁。
“已经悄悄给你说定了，明年开春你落了选，许的是你婶子的娘家侄儿。”
原来再过一年，玉檀便到了合适岁数，要去内务府选秀。不是那三年一选的秀女。玉檀家里为镶白旗包衣，按例是一年一选，选上只是做宫女，直到年满二十五岁再被放出。
额娘拍着玉檀的手说：“当日你为救你阿玛割了肉，在这手臂上留了疤，我生怕这疤耽误了你。如今看来这或是祖宗保佑，让你进不到那里去，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又道：“你婶子的侄儿也是有正经差使的，虽则爱喝酒，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看这些叔伯兄弟哪个不是好饮的，凭他酒后混闹什么，你忍忍也就过去了。”
玉檀想，分辩是没用的，只能自行脱困。她的眼神飘到院子里，那年幼的妹妹所披的、已被改了尺寸的缎子披风，静默不语。
中秋节后传来消息。天子赐婚十阿哥与郭络罗·明玉，若曦为之发了疯。
当十四来找玉檀时，玉檀正在后屋与堂婶的侄子苦苦周旋。
“好妹妹，先让我香一个。”那侄子垂涎道。他好容易求得他姑姑在这日支开了其余人，又哄骗玉檀到后屋来，将那门锁死。
“表少爷，前面还有客人等着。”玉檀强压怒火。她还没想出良策脱身，不敢打草惊蛇。
听着玉檀水一般的嗓音，那侄子更是酥了。“叫什么表少爷多见外，喊我表哥嘛，咱们亲近亲近。”一边动手动脚。
玉檀连番闪躲。然而后屋本就狭小，又堆了七七八八的杂物，玉檀有如困兽。
那侄子渐渐没了耐性，一招饿狼扑食，撞在木架子上，恼羞成怒：“你个小娘们儿还上脸了，早晚都是老子的人，还拿什么乔！”说着就开始解裤带。
玉檀正在紧张计算该用手边什么自卫，却听有人拍门。
是平日与她还算交好的小伙计：“玉檀姑娘在吗？外头有位爷指名找你。”
尽管玉檀仔细拢好鬓角，强装镇定，还是被十四瞧出端倪。他刚要教训那负手离去的侄子，又怕累及玉檀名声，便丢给心腹一个眼神。
玉檀轻声道：“多谢十四爷。”
不远处，侍卫已经悄然跟上那侄子。十四眯眼看着：“放心，那人再不敢欺负你。”
“没用的，他是父母给说的媒。”玉檀低声说，“十四爷，看来得赶紧想办法让我进宫。”
“这倒不难。八哥署理内务府，底下那些人我也都知道。”
玉檀点点头。只是想到选秀还有小半年光景，又要应对那泼皮表少爷，面露担忧。
察觉到玉檀不安，十四有些为难地问：“或者去找九哥……”
原著里，玉檀是被带到九阿哥的别院里教养了好些年。
而此前中秋回家时，阿玛不经意间漏了口风，那公子也曾派人上门，留下钱银，问及她的去处。
玉檀咬着唇。难道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还是逃不了这宿命？
“我知你不愿去找九哥。也罢，我再想法子。”十四安慰道。
玉檀定了定心神。“十四爷今日来，是为若曦的事吧。”
“才从八哥府上出来。”十四揉了揉眉心，“十哥的事儿，若曦果然还是难过，‘为什么自己的命运要听别人摆布’，她还是那拼命的老样子。只是……”
“只是什么？”
十四神色凝重：“你曾说乱了九哥与玉檀的命数，难道也乱了八哥的？”
玉檀有些心虚。
十四道：“我瞧着，八哥似乎待若曦情分极淡。我还记得，上次听过若曦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八哥虽动了怒，但内心里却为她所震撼，便是拂袖而去也是喜悦的。然而今次他却直接去了侧福晋那里。是了，八哥与侧福晋也是不同。”
“这不好么？”玉檀一笑，十四会心。
又过两日。这回是若曦和十四一起来了。
“才从十哥府上出来。”十四寻空说道，“若曦刚去劝过十哥。”
玉檀点点头，一边避开堂婶那刀子般的眼神，招呼他二人上楼。
若曦瘦了一圈，精神却还不错，尤其是见那古朴的茶具格外欢喜，说这最合适泡制功夫茶。
玉檀抱来一瓮水：“二小姐，这是今年收的荷叶上的水，可还使得？”
“真是风雅。原来玉檀也好茶。”
玉檀微微一笑。
若曦又问店里都有什么茶叶。十四招来小厮，取来茶盒，柔声道：“巧了，皇阿玛今日赐了这些茶叶，好像是闽南进贡的大红袍。我正想着给你送去。”
若曦才刚与十阿哥了断执念，正是一腔愁绪无处寄托。她主张将悲伤溺毙在食物之中，此时倒也利落：“真是来得巧，那就请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她将水烧到蟹眼，烫过茶壶。冲了一遍茶水后，才是“关公巡城”，又是“韩信点兵”。
看着若曦的动作，十四忆起往事。那一年，该是若曦进宫三年后，也是康熙一废太子不久后，桂花树下，伴着风炉蒲扇，寿星反而给他烹煮了一杯茶。
那茶真苦，却不及他心里苦。朝堂上，皇阿玛拿配刀要诛他，亲哥哥却只是看着。
“十四爷，想什么这么出神呐？”
若曦眼睛晶晶亮，脸上红扑扑的。
“若曦，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此生不胜茶一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功夫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