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一品青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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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
白青沉打帘下马，面无表情眺着山下都城，贪婪嗅吸着草腥味，满眼青蓝色打着横地滚散在她周身，遍是芳香。那树荫尽头一黑点像只碧幽眼睛唤着她，白青沉起了瘾，颤了下脖子，用舌来回擦拭着裂口的唇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深浅地铲开雨落后的稀泥，替换向前，像被什么操纵着加了速，进了林子，在腐朽粘稠的灌木里看到了云杉的肃杀，她这才清楚自己终于离开了逼仄的江南。
白青沉停下步子瞻顾，只觉得一道道树影浮着光在她身畔跃动，嗤笑着困住了她。这让白青沉想起了三年前那只叫索瓦的鹰，桀骜不驯的英姿和着凡人高喊的令命回臂吃食，摆着尖锐木讷的脑袋。看客的拍掌迎合了那个纳西男人以鹰为宠的骄傲。十二岁的白青沉斟酌许久也不知那鹰能否听取到艳羡的呼嚎，却下了心思认定它能瞥见一张张沟壑纵横的圆盘苍脸。当夜，她用两盒桂花糕怂恿一个外乡的少年掐死了那只鹰。在纳西男人次日的咒骂声中，白青沉看到白簌射向她，能攫住心肠的那道目光，她安之若素地接过，轻幽幽地笑了。
白青沉在林中漫不经心的思忆时，白府大门前随着一声低喝“掌”，两只青白的大灯笼挂起，浅浅晕亮了青石罅隙间一汪汪银芒的积水。风刮急了，左右摆着，发出老旧的磨蹭声。路上人烟稀少，街面升散起一层薄雾。白青沉于漏下三鼓立在暗沉的白府大门前，讥讽地啐了口痰。逃了四五年，还不是压着脊梁被栓了回来。索瓦振膀子的号叫在她脑里戛然而止，凄凄哀哀让白青沉倍觉荒唐，她想不起自己有什么理由杀了那只鹰。少年黑浊的手捏掐着抠进索瓦的脖子狠命地向下折撞。白青沉眯眼瞧着投在墙上的影子：一个高大蛮横的男人重复着铿锵有力地宰杀。白青沉听着索瓦奄奄的呼哧声，身子抑制不住地开始亢奋，她用发颤的双手缓缓贴上面颊，感受着细小的灼热攻城掠地地烧遍整张脸。白青沉张望着案板上一堆拉耸的烂肉，入了魔魇般地燥热难忍，可寒风刮骨，她觉得通身衣襖近乎被扒裂，就像索瓦，彩亮的毛皮脱了控的离散，显露出暗粉布满颗粒的肉质，赤（裸）裸地瘫躺在地。少年回头邀赏般地咧嘴冲她笑，她盯着他良久，偏在那笑容里品出了（淫）秽的味道。这夜白青沉来了初潮，昏眩的梦里窥见青色的鬼影露着獠牙肆无忌惮挖挠着她，她疼得失了形，张着十指便发狠撕扯，影子跌撞到地，滚了滚散去。白青沉想是那只鹰前来索命，啄开了她的身子，胡乱抹了把脸，她盘腿看着被褥上的血斑和长甲缝里细碎的血沫，开始担心，不知道那口子何时才能愈合，她最怕白簌瞧出破绽。这样的恐惧包裹住了白青沉离家的第一年，如今兜兜绕绕回至原点。府门上煞白的灯笼像两只眼睛，看着白青沉一动不动的脸，静穆僵硬，惶惶打入她心里。这是临终将死的眼睛。是索瓦的眼睛。白青沉粗鄙大力地掸了掸襖子，骂了声晦气。
白簌死了。
听闻三更夜里酒后从翔天阁砸在了板石路上，血在沟槽间分支溜滑着，缓缓汇入了阳明河。明时坊的传闻愚钝而懒散，明时坊的百姓明里暗里细细品味着这一摊深浅不一的赤红。张皇失措，避而远之，意味深长，腥臭的污血漫了几天几夜无人清扫。白青沉闻嗅到府门落败的味道。她在白簌面前常会失了底气，躲闪着避免触及那双眼睛。她想着硬气起来，却刚扫到白簌锋利的薄唇便败下阵来，输得精光。现下白簌死了，她便想挤压出些喜意配合着旁人的猎奇无知。
白府有四个女人，十六年前的惊蛰天死了一个，干枯褴褛的坐在木椅上瞠目而去。两日前死了一个，盖骨凹陷，黑发合血成痂铺成了一地硬实的藤蔓。现下一个正推开府门，在一片灰涩中蔑笑地打量屋阁，而另一个在祠堂内晃着腿自得的落座于棺盖上等着她。
杨氏，皇权激流中令白府泰然处之藏匿于白堂身后的真正军师。白青沉对杨氏的映像模糊不清，只记得她发间那根仙人楼阁金簪，泛着万丈光芒蜇痛了眼睛。那不是属于朝廷命妇的光芒，重楼复阁，仙人奏乐，嘉花异草交错相融。白青沉只在皇城大院瞥见过此景，她艳羡不止，拽着奶娘的手踱不开步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力布满欲望，渐渐盖过两耳，似乎有人在身后咧嘴怂恿推挤着她，白青沉再三定夺，终还是在夜里偷了它，她极享受这惴惴不安的快感，京城蒙暗的天镶着几点寒鸦在楼檐边叫喊。燥热让白青沉红晕上脸，青白的指骨攥出了血，那支金簪扎进她掌中，疼得发腻。白青沉在次日幽幽转醒，低唤着奶娘。却见杨氏端坐在她床边，银白雪亮的眸子浅笑着。她看见侍卫向杨氏复命，奶娘扭曲的手蜷缩在托盘上似一道五味卤肉，飘着腥甜气。白青沉僵直的不哭不闹，只觉一股清流浸湿了棉裤，晕在了桃红刺绣的床褥上。杨氏怜爱的抱她，她羞怒的躲闪。那一霎她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耻辱感扎刺全身。她没有对奶娘的愧疚只垂首于怎失了阵脚让人握了不堪的把柄。杨氏轻笑：奶娘什么都好，就是太贪，人怎么能贪呢？白簌后来告诉她这支金簪是杨氏压住白堂平起平坐的利器，是杨氏在这个府邸的地位。她是皇后的姊妹，是没有情情爱爱也不会输给舒荟毓的女人。白青沉在那时看到杨氏眼里浮出的哀愁，散漫的淹溺住她。她此后对这样的女人有种畏惧，就如她畏惧金光，畏惧蜷缩布血的断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一品青欢（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