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晚钟》我司

67、最后之搏

　　阴风乍起，吹得灵堂中的白烛摇曳，一缕秀发从叶江宁风帽中掉出来，雨惠走过来，替她别到耳后，云清理了理她身上的紫貂裘，三人立于一处，如果阮大铖能变成另一位美人，刚好便可凑成一副四美图，可惜，他只是个糟老头子，而且，还是个看呆了的糟老头儿。
　　“ 男人，就算到了六十岁眼花了，还是好色的，”云清偷偷的说。
　　“女人，据说到了六十岁，只剩下爱钱了。”雨惠悄悄的说。
　　云清格格偷笑，“如果到了六十岁，还贪钱爱色的，岂不是不男不女了？”
　　叶江宁睨了二人一眼，眼含警告，挑了挑眉，淡淡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自是不会带在身边的，叔叔如果对我那些金乌有兴趣，”她顿了顿，“我是生意人，东西自然会出手，可惜，我一个要死的人，这桩好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阮大铖神情登时变得倨傲，花白的眉下，聪明过头的眼睛，露出狡诈的神色，沉沉的说，“方才叔叔已经说了，有叔叔在，没人能将你殉葬。”
　　叶江宁高兴的似个孩子，拍着手说道，“是么？叔叔说的好霸气啊，看来我是真的不用死了。”
　　片刻的高兴后，她突然皱着眉毛愁了起来，“不过，叔叔，我须得据实已告，这九颗金乌据说是后羿射下的九颗太阳所化，他们本来都是天帝的儿子，身份尊贵，可惜却因为不知轻重丧了命，内心怨毒难消，谁若得了它们，必受诅咒。”
　　阮大铖哈哈大笑，“贤侄说笑了，如此说来，你们江家还不早遭了秧，”叶江宁笑一笑，眼锋伶俐的说道：“叔叔有所不知，我家中有棵一千年扶桑树，平日里，这九颗金乌便收在这扶桑树下，已消其戾气，这还是兜玄门后司子教授的法门。”
　　她用手一指身旁的雨惠，说，“这位姑娘便是后司子入室弟子，叔叔若是不信，可以问她。”
　　雨惠上前一步，微微点头问候，阮大铖瞧她灵秀内敛，骨清气仙，不由得信了三份。
　　“我记得十二年前，阮大人上我兜玄宫请教仕途之事，师尊因时机不成熟，没有答复大人，大人可还记得当日情形。”
　　阮大铖略略吃了一惊，自己当日上兜玄宫，是一个阴雨的夜晚，他挑了条极其隐秘的道上山，如此隐秘的事，也从未向人说起过，自以为世上无人知晓，然而当时在兜玄宫内，的确有个四五岁大的孩童，守着添灯油，没想到，十二年过去了，有人会在这里旧事重提。他神情顿时变得紧张，尴尬的笑笑，“如此说来，你是后司子的弟子，那么易理一道必然是精通了，”雨惠微微一笑，“精通倒是谈不上，只是学了师傅几成的修为罢了，我听说大人前阵子家里出了点小事情，连累的大人也病了几日，后来得了钟大人赠药，这才好些，可大人没觉得近来精神不济，夜来总是噩梦不断，身体也有浮肿之迹象么？”
　　阮大铖被她说中心事，不由的额上冷汗涟涟，这一回是十成十的信了，早将窃宝之心抛到九霄云外，勉强将盒子收起来，颤声说道：“如此说来，姑娘可有破解的法子？”
　　雨惠摇摇头，“若是寻常东西，我倒可以一试，金乌聚集三足乌戾气，我无能为力。” 阮大铖听她如此说，有些失神的喃喃说，“我听墨初说，当初永城豪商郭全海得了金乌，弄的家破人亡，墨如也是不知所踪，这宝贝难道真是不祥之物么？”
　　遮阳殿内本就奇寒无比，他自己受了这一番惊吓，登时好似万千寒冰加身，浑身颤抖不止，冷汗一层层冒出来，身子便不由自己控制，慢慢跌坐地上喘气，便在此时，只听外面脚步声响，几个内监打着灯笼进入殿中，最后面进来一名干瘦的太监，一进来便瞧见阮大铖坐在地上，不由轻叹一声，“阮大人大病初愈，还来吊唁皇上，快，快扶阮公起来。”当下便有几个太监过来，将他搀了起来，阮大铖上下牙打着颤，勉强说，“卢公公谬赞了，阮某听说皇上驾崩，心如刀割，”卢公公摆摆手，“咱家奉皇命过来瞧瞧，毕竟咱家是福王旧人，心里难过呀，没想着阮公你有这般的心，够了，够了。”连叹两声，吩咐内监好生送他回去。
　　叶江宁微微睨了他一眼，看他含笑说道：“钟夫人，老奴奉了皇上之命，过来看看夫人，皇上说，想给夫人一个身份，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叶江宁紧了紧身上的裘皮，淡淡道：“皇上八成是忘了，自己现在可不是思王，而是大明天子弘光皇帝，这里躺着的才是思王殿下，否则先皇的灵柩怎么出皇城，至于身份，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要紧的，公公若是没事，不如督促皇上多处理些国事，亡人需要安静，让人少来这里，便是皇上恩德了。”
　　卢公公面上一惊，躬身笑了，“夫人见解非凡，老奴佩服。”
　　叶江宁盯着他，“我听说皇上驾崩之日，公公恸哭于殿上，公公谙练兵机，擒贼有功，希望可以好好扶持新帝专于朝政，挽大明江山于飘摇。”
　　卢公公凄然一笑，“若是皇上还在，老奴还有信心扶持一二，而今皇上驾崩，思王殿下心宽仁厚，岂是君临天下的。”他将话咽了下去，转而说道：“夫人在宫中缺什么，只管跟老奴开口，老奴能替夫人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上前来，盯了朱由崧的遗体看了半晌，方才领入去了。
　　“此人便是有胎里红之称的卢九德么？”雨惠问道。
　　叶江宁点点头。
　　“一个宫人尚且忧国忧民，满腹经纶的阮大铖，这会子还惦记着宝贝，他这一身文采真是可惜了。”
　　叶江宁微微苦笑，“谁说坏人就一定一无是处了，我在北地时，瞧见阮大铖写的诗词，杂剧，昆曲，深以为叹。”
　　雨惠恨恨的说，“这样的人，留着更是祸害，小姐杀了他天经地义，钟大人为什么要救他？”
　　叶江宁单手扶额，并不答她的话，云清却道：“姐姐，你连这个都不明白么，大人是不希望小姐杀人呗！”
　　雨惠恍然如悟，“小姐替皇上殉葬，这次钟大人必是误会小姐，我记得大人听说你去了应天，当时砸了桌椅，小姐，你。”
　　叶江宁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望着暗沉沉的夜色，抚着肚中的胎儿。
　　“世易时移，他这会子八成拥了美人，诉说心事，十年煎熬，得来的还是这样一个结果，再怎么情比金坚的，必也心灰意冷了。”
　　“那小姐何不言明？”
　　“迟早得离别，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他恨我，总比守着思念过一辈子的强，”
　　云清低声说，“小姐这不是苦了自己么？”
　　叶江宁舒了一口气，“怎么会？我已经亏欠爹娘太多，这一次若再叫他们伤心，有何颜面做人子女。”她话音刚落，一只黑色的鸽子扑腾腾飞入殿内，云清抓起来，取下它腿上小小竹筒，递给叶江宁，叶江宁打开，抽出一张薄纸，只看了一眼，便轻叹了口气，“钟嵘在岩鹅的军队，向泉州集结。”
　　雨惠大惊失色道：“大人难道要控制泉州海港，阻挠老爷夫人出海。”
　　叶江宁苦笑了，“他或许就是这个打算。”
　　雨惠难得惊慌失措的说，“这怎么办？老爷为了准备此次出海，准备了将近五年，大小姐一回来，各地分号的掌事也都聚集物资，在青柠附近待命，”
　　云清也慌了神，“钟大人不会把老爷夫人抓去历城监狱吧？老爷夫人本就特别不喜欢他，这样一来，怕是更不会认他做女婿了。”
　　叶江宁听她如此说，不由哭笑不得，她离了双亲，和钟嵘私定终身，本是夹缝里偷来的幸福，她从未奢求过父母会接纳钟嵘，原本便打算仿效龙女，在钟家生两个孩子，一个留给钟嵘，一个自己带走，自此守在父母身边，以尽孝道，可惜，翠竹的一番动作，让她改变了想法，而今钟嵘下了这样一步必杀之棋，这是要将她逼上绝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