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妖无迹》很懒很懒的云

17、3.7 盆里乾坤

　　广场边，小饭庄里，饭庄老板正守着大粥桶卖早餐。这个季节来吃早饭的学生很少，多数是当地的住户。早上赶着上班的那一批，蝗虫般地狼吞虎咽完飞走之后，接着来的都是比较悠闲有空锻炼身体或者睡懒觉的人了。这一拨顾客的特点在于，基本都随身携带着一些古怪的玩意儿。鹦鹉画眉近期不太流行，现在的潮流是器械健身，于是都是些长剑长枪，铁弹子功夫扇流星锤双截棍之类的，往店堂里一坐，好家伙，跟龙门客栈似的——
　　这，是一间表面看来普普通通的小饭馆，开在乱世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上。掌柜的是一个刚过中年肚子微微有些发福的大个子，客人则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都有。左边桌持长剑着白衫的是娥眉派的老尼与全真教的老道；右边桌打着赤膊脚傍双锤的是河北道走镖至此的镖客；还有正在店门口茶棚下歇腿，拿着些扇子绸带打扮很花哨的，乃是近几年由北向南大肆扩张的一股势力，江湖人称秧歌会。这些人南来北往，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过客。掌柜的也从不去过问他们的来历去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瞧，对过又走来一位姑娘，年纪很轻，手里拎着一把单刀，似哪门哪派初出茅庐尚不识江湖险恶的女弟子。进得店来也不找座儿，直奔着柜台而来。掌柜连忙欠身招呼。
　　“女侠，您用点什么？”
　　女侠……狄白莉瞟他一眼：“一斤牛肉，两斤白干。”
　　回答得一本正经，你敢端出来，她就敢吃。
　　“……”
　　小饭庄老板楞住，低头看看面前摆的豆浆油条包子馒头鸡蛋饼茶叶蛋，很忧郁地从幻想回到现实，抓了抓后脑勺讪笑：“哈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女侠面无表情：“没有白干？”
　　“呃……不是……”
　　“那是没有牛肉？”
　　“……不，”小饭庄老板快哭了，难得他走神YY一次，就被抓包。“……别玩了，小姐~~~点点别的吧。”
　　“……煎饺，黑米粥。”
　　几分钟后，狄白莉提着早餐出来，找了张凉荫下的长椅闲坐。一边吃早餐，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她剩下的暑假。
　　唉，现在的形式很明显，依她师侄对她哥的“孝顺”程度，以后要想睡懒觉，基本上，很难。好在人类是适应性很强的物种。如果不能玩到深夜再睡，那她早点起来玩就是了。作为一个善解人意，体贴晚辈的师叔，她不会令师侄难做的。师侄虽说有点烦，总算还孝顺，说了要照顾她就经常招待她吃饭。重庆菜她都很喜欢，小吃好，火锅更好。这家的粥味道也不错，就是有点太黏，藕粉少放些会更好……
　　想着想着开始走神，咬着吸管盯着树叶发呆，旁边坐下个人也不知道。坐下的这位也不着急，你看树叶，他可以看蓝天，反正大家都闲着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终于脱离黑米粥的魔咒醒过神来，这才看见隔壁还坐着别人，很有点吃惊地招呼道：
　　“藏老师？”这么早出来吸收天地灵气吖？
　　听她出声，藏青也把视线从蓝天白云上撤回来，看向她，一向平静无波的眸海掺进三分打量。
　　“你是白家的人……”
　　他声音清清冷冷，话尾语气模糊，让人一时弄不清这个句式是疑问呢，还是陈述。不过既然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她索性大方点：“是吖。”
　　然后是两两相望，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在她以为藏老师今天说话的份额已经告罄，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才又听见他说。
　　“那个女人，不是吴昊杀的。”
　　吴昊……哦，是昨天那个妖怪兔子吧。她笑笑：“是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完全没有对明辨是非的渴望，引来藏青探究的眼神。
　　“……你不管？”隐约有些惊讶的语气试探道。
　　她一百二十个坦诚：“不管。”
　　“……”
　　藏青看着她，没接话。
　　于是她再次开始揣测，这回应该是真的配额用尽了吧。藏老师说话还处在计划经济的时代，什么时候能发展到按需分配就好了。暗自感叹了一下，拈起只煎饺，刚送进嘴里，忽然惊奇地听到了今天第四句话。这回她听清楚了，是问句来着。
　　“你……真是白家的人？”
　　“……”噎着了。
　　被一个妖怪这样怀疑，她冷汗。名声这个东西确实很能欺骗世人啊。她们白家就算在阴阳界风评再好，也不是说个个都在为降妖除魔的事业鞠躬尽瘁贡献终身吧。为什么连妖怪也这样以为？想想有些好笑。
　　“怎么你希望我管这事吗？”
　　“对。”
　　“诶？”
　　本来只是开玩笑半真半假地随便问问，但是藏青这么老实不客气地承认，她倒有些惊讶了。这维护校内和平的差事不一直是藏老师你在负责吗？像她才来没几天，已经粉荣幸地被搭救过两次了。那个老板娘既然死在学校里面，应该是你替她出头才对吧。
　　藏青像明白她心思，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人类之间的事情，我不插手。”
　　“恩，有道理。”她点点头，很肯定这种为妖处世的态度。
　　人类之间的事情，有公安局呢。你不必费心，我也不必费心，还是吃饺子吧。她打定主意不管闲事，一手拿粥，一手拿煎饺，专心吃早饭。
　　藏青又看她一眼，慢慢转回头去睇向云间，过了一会儿，淡淡地清声道：“下学期，我兼经管学院的课，思想道德修养和法律基础，公共必修。”
　　“……”

　　※ ※ ※

　　人生，总是充满着不预期的事情，所以不乏味。比如走在路上踩到隔夜的香蕉皮，穿衣服时一伸胳膊把袖子拽掉了，或者早饭吃到一半被即将成为自己科任老师的妖怪威胁……唉，都是磨练人意志的难得经历吖！
　　狄白莉叹口气，从她师侄刚跳过的院墙上跳下去，踩着绿茸茸的草皮横穿过宠物店后院，直奔厨房。踩折了的青草在她身后排出一串脚印，几秒钟之内又都齐唰唰长好。
　　厨房里正一派热闹景象。赵言志和咬住他腿不放的哈士奇缠斗在一角，嘴皮子都磨光了，无奈遇上语种迥异完全拒绝沟通的对手，呈现出一面倒全盘败北的惨状。而火山兔子妖怪一脸欲磨牙吮血的狰狞，手里紧抓着把牙刷，背后背负着熊熊燃烧的红莲怒火在和丁芙蓉对峙。丁芙蓉脚踏罡步斗，手中的齐眉棍已轮出三宝华光，眼看着就要劈向妖浊，为朗朗乾坤一战。仔细听，房间里还有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不知在哪儿一声接一声地哭爹叫娘。
　　“啊~~~~~~~不得了啦！！！杀人……不是，杀鬼啦，杀妖怪啦~~~~~救命哪~~~~~”
　　狄白莉走进去，颇为不解：“你们在做什么？”
　　赵言志马上要求增援：“师妹，快把这该死的狗赶走！！我腿，我的腿……完了，这狗牙上肯定有毒，我左腿已经没感觉了……”
　　“放心吧，师兄，”狄白莉安慰他，“这只是普通的爱斯基摩雪橇犬，不是有毒的品种。”
　　然后把注意力转到师侄身上，看她步罡踏得有些僵硬，怪道：“芙蓉，你踩着什么吗？”
　　丁芙蓉正嘟哝着埋怨“你不是说不来吗”，被她一提，马上道：“你来得正好，帮我看住这只老鬼，我先收拾这个妖怪！”
　　说着脚一抬，把缩成瓶盖大小的盆子朝她踢去。
　　火山兔子闪眼瞥见狄白莉：“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新仇旧恨，不共戴天！顺手就是一个火球砸过来，刚好她弯腰捡小盆子，险险地扑了个空。
　　丁芙蓉见状，再不跟他客气，提棍杀上去。她都没喊开打，你个妖怪居然敢先动手，还敢动师父亲自交给她罩的小师叔，简直找死！
　　原“三姐兔丁”家的厨房虽然大，可是也架不住长棍妖火的折腾，几招过后，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这二位犹嫌施展不开。丁芙蓉顾忌着房间里还有旁人，火山兔子心疼他的家当，不约而同地前后脚杀出厨房，到后院里再开大战。两个半斤对八两，一时难分胜负。战况激烈，大白天里仍可见火花四溅。械斗之声传来，赵言志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追拍，只是腿上牢牢地生了副钢牙，他动也不敢动，杵在边上干着急。
　　“师妹，想想办法吖~~~我腿快废啦~~~~”
　　狄白莉正研究手里的小盆儿。别看原物样子又大又苯，缩成这样还挺小巧可爱，像小孩子扮家家酒的玩具，如果没有里面那个尖嗓子在嚎的话，她有些遗憾地想道。但是那杀猪般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啊！！你……你是昨天那个人！你怎么又来啦？放开我，快放开我……”
　　“好。”
　　她一口答应，把小盆子捏在手心，攥紧拳头握了一下，随即松手把它扔回水槽边。灰暗中只见微微的白光晃过，盆子落地时已经恢复成原来模样。
　　那鬼一落地就想跑，挣扎了两下没挣动，叫嚣道：“你做了什么手脚？！我警告你，快放开我啊，不然叫你好看……”
　　忽然看见威胁对象正朝它走过来，脸上似乎带着几分肃杀之气，口气立刻转为戒备：“你、你要干什么？！别过来啊，你别过来……”
　　没人搭理它，她径直走到水槽边，念声“百无禁忌”，伸出右手探进盆中。刹那间，盆底仿若虚置，手触之处，结界如泥沼般化开。点点气泡冒出来，爆开一个便传出一声幽怨的叹息，声声不同，此起彼伏。听来像聚了一群痴男怨女，一人提起伤心事，勾动各人不堪处。幽幽慨叹，摄人心神，赵言志在旁边，那叹息声中浓浓的惆怅与无奈他仿佛感同身受，顿时觉得心心念念都是迷惘，无暇再顾及其他。狄白莉却充耳不闻，整只胳膊探进泥沼中。泥沼伴着怨气涌潮般漫上来，顺着她手臂吞没全身。她只觉魂魄一动，就要抽离身体，也不抵抗，任它拉进去。
　　盆里是另一个乾坤，昏黄阴暗，不分上下似无边际的空间，到处漂浮着不知曾属于哪朝哪代的魂魄。没有煞气，没有凶心，只有没死得明白的迷惘。这些因为抛不开一生中那最后的困惑而滞留人间的鬼魂，浑浑噩噩地被云集在此，为数之众，却令人心叹。
　　“啊哈哈哈哈……”尖细嗓子怪笑起来，“你个黄毛丫头，不知好歹，自投罗网！今天你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像你这种没痴没怨的生魂，本大爷根本瞧不上。能这样成为我的收藏品，你应该感到非常荣幸！啊哈哈……”
　　“哦？”
　　正得意，忽然听到有人应声，尖细嗓子大吃一惊，慌忙检视，却惊见她在里面逛了一圈，直接撞破结界，从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了。她跑了倒不打紧，可那一干痴痴呆呆的魂魄也跟在她身后，从她撞开的口子里一涌而出，团团盘旋在房间里。
　　“啊——我的收藏！！！快回来！！！”
　　尖细嗓子大叫，一着急不顾头尾地现出身来。肚大嘴阔有如□□，四肢干细又像蚂蚱，头上顶个独角，一副完全不成比例的模样，跳着脚满屋子逮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