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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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里吗？”
龙宫岛的天空一如往常，蔚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日子已经进入了夏季，天气也渐渐炎热起来。几个低年级的孩子正聚在海边嘻笑打闹着，享受着这久违的平静生活。
风吹拂过岛上的每一个角落，她特别留恋了一下铃木神社里最大的那棵树。暖暖的和风带来属于大海的咸咸的味道，也吹起了树下人短短的发梢。
黑发的少年就这么又在树下站上了大半天。那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
“一骑君。”有着一头橙色短发的女孩边叫着他的名字，边登上神社的石阶，“差不多该走了。”
“嗯，我知道了，远见。”一骑微微笑着转过身来，任由远见真矢轻轻搀扶起他的胳膊。
总士离开的那天，一骑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现在那双漂亮的红色瞳孔上始终覆盖着一层迷迷离离的薄雾。真矢的母亲、远见医生认为，在最后的那一战中，一骑的同化现象早已超过了身体的极限，而仅仅只是眼睛失明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奇迹。
幸好从一骑的母亲真壁红音那里得到的资料中，记载了缓解同化现象的方法。正因为这份资料和远见医生的研究，驾驶员们的同化结晶现象得到了大大的改善。咲良醒过来的那一天，真的就像节日。
但只有一骑的眼睛例外。对此的治疗记录里，永远只写着“进展缓慢”。
“怎么了吗，远见？”耳边传来一骑关切的声音，真矢这才发现自己从刚才起一直在发呆。
“唔？没事啊，对啦，一骑你知道吗？今天在学校啊，剑司和咲良……”稍稍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真矢讲起了学校发生的趣事。
真壁一骑静静听着真矢讲述的故事，嘴角不时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走下神社，路过乐园餐厅时还被沟口大叔吹了几个口哨。
总士离开之后，一骑没有再去上学。他嘴上总是挂着“这种身体也听不了什么课的吧？”来回绝前来劝说的真矢、剑司、咲良和卡农，然后一个人悄悄地埋藏起真正的理由。
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真正的理由。
故事的讲述声渐渐低了下去，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回到了远见医院门前。
“啊，你们回来啦。”两人进门时，远见弓子正在厨房里切着蔬菜。因为一骑老爸的料理实在是有些抱歉，为了一骑的身体着想，在真矢的坚持下，两家人合了伙。
“等一下啊，很快就可以吃饭了……啊啊！”弓子边说着边踏上一个矮凳想拿些放在高处的餐具，却脚下一滑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姐姐！”真矢吓得赶紧过去搀扶她，见她没有什么大碍，便调侃这说：“还好啊，道生先生的孩子没事。”
“真矢！你最先担心的不应该是你的姐姐吗？”听着弓子两姐妹打闹的声音在厨房里传来，坐在客厅里的一骑轻轻笑起来。
“怎么回事？那两个又在干什么呢？”一个温柔的声音在玄关里响起。一骑急忙站起来：“远见阿姨，您回来了。”
“我回来了，一骑，还有真矢和弓子。”远见医生轻轻地打完招呼，便挽了挽袖子进厨房帮弓子的忙。
远见家的晚饭永远充满了欢乐。真矢两姐妹的吵闹永远停不下来，一骑听着两人拿远见医生和自己父亲开着玩笑，低头对着自己的饭碗嗤嗤地笑起来。
“很快就能看到真正的萤火虫了吧？”真矢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去年看过的那种真是很漂亮啊，发着淡淡的绿色的荧光，总士也在……！”真矢的声音截然而止。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萤火虫啊……”没人想到打破这个宁静的竟是一骑，“真想再看一次啊。”
“对不起，一骑君。”真矢小声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呢？”一骑转向她的方向，脸上带着的都是怀念着什么的微笑。
一年前的他们有多么的幸福，现在方才知晓。没有FESTUM，没有战斗，最重要的是没有分别，一整天坐在学校里听着老师唠叨对着天空发呆，幸福得不可思议。
如果之间的一年不存在，该有多好。
但那不可能。
在已经失去的现在，还好自己还有回忆。
守着回忆，就够了。
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岛上最近会举行祭典啊，真矢和一骑去玩玩吧？”从神社回来的路上，一骑被沟口大叔热情地抓住狠狠拍了拍肩膀，听着旁边真矢偷偷抽冷气的声音，知道对方的下场也跟自己差不多。
“这种时候还举办祭典？”真矢不禁问道。
“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开心一下啊！”
好不容易离开时两人手里都多了一罐可乐，等价交换似的肩膀上也就都多了一些疼痛。
“一骑君会去祭典吗？”
听着身边真矢小心翼翼的询问，一骑笑着拉开了易拉罐的罐口：“嗯，不是‘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开心一下’吗？”
看着他学沟口大叔“豪爽”地灌着饮料，真矢这才放下心来笑笑。
“加上最近，总觉得眼睛的情况好了很多啊。”这不是说谎，一骑最近的确已经慢慢开始可以看见模糊的景物了。
是岛上的医疗水平真的高超，还是本人的希望异常强烈？那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知道的，就是远见医生在得知这一情况时，愁容没有减少反倒是更添了几分。
想起母亲针对着一骑的病情在实验室里埋头研究，真矢心里没来由的担心。
“不是说，接受治疗就会好起来的吗，皆城君？”
“妈妈，我们走了——”
弓子和真矢两姐妹有些夸张地笑闹着换好了浴衣，拉着一骑出了门。
半推半就地，一骑也被他们换上了一件浴衣，暗红色的条纹，姐妹俩说那颜色跟他的眼睛非常相称。应该高兴吗？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去神社的一路上格外地热闹，小吃店、游乐店一家接着一家。远远听得见沟口大叔似乎正挥着一支□□嚷着要给剑司和咲良做射气球的示范。
一骑笑了笑，真矢姐妹和路边摊的摊主关于捞金鱼的纸网的质量有没有问题的争论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他这么想着往路边挪了挪，打算站着稍微休息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萤火虫。
挂着小小的，闪着淡淡的绿光的灯笼，那种小小的生物从他眼前轻轻盈盈地飞过。照亮了眼前的黑暗。
和去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去年夏天。
翔子还在、甲洋还在、卫还在，最重要的是——总士还在。
将陵前辈他们的事情，其他人是在结束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但总士那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吧。他总是一个人背负起所有的痛苦然后闷不吭声。
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那个样子。
记得也是被真矢扯着去参加了祭典。那一次班上的同学都去了，当然也包括不大情愿的总士。
在看着一骑和真矢两个蹲在路边满头大汗拼命挥舞着抓着纸网的手臂但还是净为捞金鱼的老板平添收入之后，总士看不过眼帮两人一人捞了一条金鱼。
真矢的带了回家，而一骑的则送给了羽佐间翔子——她似乎很想要的样子。
递过去了之后才想起羽佐间家有养猫，小小担心了一下不过有翔子照看着他还是很放心的。
不知道那条金鱼怎么样了？卡农会好好照料吧。
就在准备回家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萤火虫。
轻轻盈盈飞舞着，散发着淡淡的绿光。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条柔和的银线。
他们一行人就这么在后面跟着，不知不觉来到了那棵熟悉的树下。
儿时的他们就是在这里，对着那温柔的仿佛来自远方的询问，大声地作答。
“你、在那里吗？”
“是——”
一骑伸出手轻轻地去描摹大树主干那粗壮的轮廓。他不知道曾经那位棕发的少年也做过完全相同的事情。身边飞舞的萤火虫越来越多，光亮把原本漆黑的空间染上了淡淡的绿色。
星星点点，如散落满天的晶莹一般。
将陵前辈他们消失时，也是如此美丽的吗？
同化过度。
他当然知道身体出现的那些征兆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他还要继续相信。
只要他还继续相信，总士就总有一天会回来。这是那个人离开时，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总士……”
一骑一拳狠狠打在了树干上，眼里涌出的泪水一滴滴打在他脚下那看不见的草叶上。
也就是在这棵树下，他伤害了总士的左眼。
总士的左眼再也看不见，都是因为他。
所以他打算成为总士的眼睛。
为什么他不再去上学？为什么明明眼睛看不见却丝毫不在意？甚至为什么他当初要离开龙宫岛？
都是为了总士，都是。
如果自己的眼睛是为了代替总士的眼睛——那么在他离开的现在，自己的眼睛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当初离开岛，也同样只是为了看看他在自己之外看到的世界。仅此而已。
“可恶……总士……你会回来的吧？”
一拳又一拳打在树干上，手掌早已擦破出血。但单单皮肉上的疼痛，一骑已经感觉不到。
就这么一个人在树下愤愤地哭泣。
当他平静下来时，远处人群的喧闹仍在继续，看来时候还算早。
用浴衣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在草丛里坐下，背靠着那棵大树。朦朦胧胧的视野里，只有萤火虫那淡淡的光芒被乌黑的背景反衬得尤为清晰。
很美丽——好像自己第一次面对FESTUM时，也发出过这个感叹。
想来自己愿意坐上驾驶仓，也是希望至少能为总士作些事情。作为弄伤他的说不出口的歉意。
虽然伤害事件之后两人就几乎没有说过话，但总士左脸的伤痕已成为了栓系两人的羁绊。或者说，是枷锁？
两人都是对方不可或缺的人，同时对方又是仅属于自己的人。
两个人所达成的共识。
泪水再次滑过意识到这一点的一骑的脸庞，倒映出空中碧绿的萤火。
“一骑，该走啦。”
声音响起得自然得让一骑几乎脱口而出一句“好的。”
然而一骑这句“好的”最后还是塞在了嗓子眼里没发出来。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总士。
背靠着飞舞着小小的绿色光源的漆黑树林。
记得之前那次他也是这样站在迷路的自己面前，一声不吭地拉着自己的袖子把自己拽回真壁陶艺店门口。
整理整理表情想要说句“好久不见”，动动嘴唇发出的是与预计完全不同的声音——
“你是……总士？”
脱口后才发现是个愚蠢的问题。
回答是一个淡淡的拥抱。
手覆上那对鲜红依旧却明亮异常的眼睛：“让你担心了。”
即使理解了生存的痛苦，我仍然会选择回到你身边。
“不会……再离开这里了吧？”
没有回答。
“呐——不会再离开了对不对？！”
任凭对方来回拉扯着自己的衣领的诘问，棕发的少年仍然保持着沉默。
良久才开口：“虽然龙宫岛已经得到了人类与FESTUM共存的资料，但世界上大多数的人仍FESTUM抱持着敌视的态度。人类与FESTUM真正的共存，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那与你回来有什么关系！”愤怒的一骑没注意到自己捏紧的双手里飘落下些许的绿色粉末。
“我……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啊，一骑……”
一骑的动作骤然停止。不是为了总士的话语，而是因为总士的身体渐渐开始溶解在背景的夜色中。
“总士——！”一骑死死地抓住总士的袖子。
不允许！决不允许他再次消失在自己眼前！
“似乎这……就是我的极限了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痛苦还要回来？”如果再次看见你消失我一定会崩溃！
“理由……一开始我就说了啊”总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一骑，该走了。”
一骑突然没来由地感到阵阵刺痛，身体渐渐沉重得无法动弹。
“是吗……”一骑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碧绿的结晶体从他的全身上下刺破皮肤穿了出来。没有疼痛，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喜悦。
看着片片破碎的光芒化作萤火虫飞上夜空，一骑笑笑抱住总士渐渐黯淡的身躯。
“真是很美的景色呢。”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一起消失吧。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当真矢他们赶来时，只看到满地的晶莹。她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远见医生研究后认为一骑视力的恢复，只是病情恶化前的短期症状。所以真矢和弓子才会拉着一骑去祭典。
早已知道他会离开，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当一切归于平静时，真矢重新开始了她的攀岩训练。
她所攀登的那座山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做“一人山”。
恰如其名，是座适合独处的山。
一骑和总士，都曾独自站在这座山上望向远方。
天空是最纯净的蔚蓝色。
温暖的风里夹带着不知来自谁的问候。
闭上眼睛，她知道他们都很幸福。
“你在那里吗？”
“是的。我在这里等你，永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