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慑于自我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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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鱼阿普觉得，首领这两天好像特别开心。
就算是平时很讨厌的公文，首领也能轻松地批改，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连那些长老来挑刺儿的时候，首领也用着真心轻快的语调一一回复那些老魂淡，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怎么说呢？首领就像是被养在珊瑚丛里的鹦鹉鱼一样，自在得都不像是夏光刃了。
不知道首领究竟带了什么东西回来……最近情绪波动这么大，一点都没有以前的样子。
阿普皱了皱眉，开始回忆起之前的首领，以前的首领总是在笑，凉凉地笑着，好像这世界上能让她开心的事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一层看不见的膜包着她，把她周围的空间和这个世界分成两部分，就她一个人呆在那个冰冷而又空气稀薄的空间里，谁也进不去。
善良的阿普觉得很难受，总希望有什么外力能摧毁这个空间就好了。
厉害的首领大人不该这么……这么寂寞地活着。
现在首领大人有了真正的笑容，阿普觉得挺好，不过……天生有着敏锐第六感的她总觉得，那层膜似乎更厚了。
而且首领大人的笑容总像是，在某个时刻就会坍塌一般地脆弱。
看得阿普暗自心惊。
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落实正盘算着怎么跑走——在她看来，夏光刃已经足够松懈了，最近也只在落实的右手上锁链子，虽然没事就会过来看她，可眼神已经柔和多了。
就像是很久之前，夏光刃还是落实眼里那个细瘦的小女孩时，露出的眼神一样。
想到这儿，落实垂下头叹了口气，她本来就是来了结身后事的，就这么留着一脸傻气的夏光刃一走了之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她回到海里的目的就是要理理帐，属于自己的讨回来，欠别人的还回去，这样才能死得理直气壮，临了还揣着一肚子帐她可受不了。
时间一点点后退，吃进肚子的饭再次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飘出香气，蓄长的头发重新回到将将盖住脖子的长度，落实还在海底独自一人打工的时候。
夏光刃总是跟着她，小小的手捉着她的衣角，因为瘦而显得有些尖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可爱，有话说就聊得很开心，没有话说就相对着笑得很开心。
似乎是落实当初那句“只是打工的时候不要来哦”起了效果，落实从来没有在打工的地方见过夏光刃，但每次打工结束后就会看到等在不远处的小光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那天，打工结束的落实看见小孩站得远远的，不管怎么唤都不过来，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小光刃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要跑，落实见状急忙追了过去。
夏光刃的样子太怪了。
拉住对方细瘦的手腕的时候，小孩一身细密的伤痕出现在落实面前，若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孩子身上的伤都草草处理过，连衣服都是新换的，一点没有厮打过的样子。
落实也算是磕磕绊绊地长到这个年级的，这些草草处理过的伤、这件新换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她一看就明白了，如果夏光刃被欺负完了直接就这么来了，或者撒着娇说“姐姐保护我”，落实大概还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毕竟以前也是经常看到这种情况却无动于衷的……可能因为她保护过夏光刃一次，所以才愿意继续保护下去？人们都更愿意帮助自己帮助过的人。
眼前这小孩明明就是想要隐藏自己被欺负的事情，怕被她发现还专门换了衣服，想见她又不敢靠近，怕被她发现了伤情，就只那么远远地站着。
落实想起以前的自己也被人欺负过，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换了件衣服洗了个澡，然后把伤口都盖住，生怕妈妈看见。
小孩是怕落实担心，还是怕落实因此讨厌自己呢？无论是哪一个理由，都很令人难过啊。
总之落实心脏受到了重重的一击。
夏光刃的伤口没弄好，又流出血来，小孩有点慌张地用手抹去了血，眼神闪闪躲躲地瞅着一边，半晌过去，才嘟囔了一句：“落实姐姐……生气了吗？”
落实后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当然是生气了，又怕语气太冲吓着小孩，干脆没出声，现在的她终于能理解妈妈发现她身上的伤口时的沉默了。
“姐、姐姐，你不要讨厌我……我身上的上是因为跑得太急和车撞了才这样的，不、不是谁专门针对我……我不会给姐姐带、带来麻烦的！”
小光刃话说得太急，咬了两次舌头，泪珠在眼眶里滚啊滚，硬是被憋住了。
落实心里一酸，一边揉着小孩的脑袋一边蹲下身子，努力地露出微笑：“没有讨厌你，受伤的事情不用瞒着我，我不会因此讨厌你的。”
小光刃的头发很软，软趴趴的很称它的主人此时的表情——努力忍着不哭的稍稍有点婴儿肥的小脸莫名地可爱：“真、嗝，真的吗？”
小孩还打了个哭嗝。
“真的，我不骗你。我很喜欢小光刃，怎么会讨厌啊。”
“嗯。”小孩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扑进落实的怀里，比起同龄的少女，落实的怀抱比较硬一些，因为她是个平胸。
不过对于夏光刃来说，那真的是世界上最柔软的怀抱了。
第一次对她流露出的善意眼神，第一个为她而产生的笑意，第一双柔柔地拉住她手腕的手，第一个“喜欢”，第一个属于她的拥抱。
全部来自眼前的这人。
那之后，落实打工，夏光刃就被安置在一旁看着。偶尔小光刃还能得到好心的店主和落实给的小零食小头花等小东西，这些东西都被小光刃视若珍宝地藏了起来。落实偶尔会看到小光刃双眼放光地摆弄着她的小宝贝们，不禁哭笑不得。
只是这些小东西就让小光刃开心成这个样子，虽然这样也很可爱，但落实更担心的是小孩会长歪，变成只顾眼前小利的目光短浅之辈。
落实是个老滑头，自然考虑过夏光刃的身份——虽然没有确切的说法，但是还要内部几乎都公认了夏光刃是首领前夫人不知为谁剩下的孩子，也就是那些人口中的“野种”，对于夏光刃，首领不能杀又不愿放在眼前碍眼，所以连带着夏母一起被放逐到这偏远的地界儿，于是造成了目前的局面。
不过既然是老滑头落实，就总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说夏母没有工作，这母女两人是谁养活的？虽然夏母极度厌恶自己的孩子恨不得杀了夏光刃，可夏光刃还是好好地活到了现在，若说小光刃求生欲望强自己努力地活下来，别人或许会信，落实却不能——她不是没见过小光刃那绝望到骇人的眼神，更何况小光刃尚处婴孩时期就被赶了出来，一个婴孩的求生欲望再强，在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大人面前也是没用的。
有谁在暗中保着夏光刃。
夏光刃的身份一定有点蹊跷，说不定还是什么难言的苦衷。将来说不定会有谁来迎接夏光刃，让她走上全然不同于以往的人生道路，是好路还是坏路，落实不能预知，不过为了能让小光刃好好迎接必然会到来的那一天，落实开始下功夫培养小光刃这方面的意识，甚至后来把下药的本事也教给夏光刃了——夏光刃从那个时候就爱乱下药，直到后来……那是后话了。
再大一些，夏光刃开始和落实一起打工，勉强凑起来的学费倒是刚好足够两人的份额，落实每天都会接夏光刃上下学，两人理所当然地整日在一起，时间也变得飞快起来。
落实发现自己对夏光刃过度保护的时候，是在两人认识的第二十三年。
她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一发现让落实惊讶到害怕起来。
夏光刃的母亲是个美人，不然不会嫁给首领，夏光刃很好地继承了夏母的美貌，只不过小时候营养不良又没长开，看得不是那么分明罢了。随着年纪变大，夏光刃的脸越来越成为大家视线的焦点，甚至于她头上的那对角也不能再成为大家疏远她的理由。
每天都会来接夏光刃的落实终于成为了碍事的存在。
说起来也是活该，落实这几年太过于维护夏光刃，除了夏光刃外居然没有任何要好的同龄人，原本还有点人缘，如今却都是点头之交了，唯一熟悉的就是打工处的店主。
大约就是被孤立的状态吧。
“喂！你不要老是缠着光刃，大那么多岁还腆着脸凑上来，就算光刃不说你也得有点自觉吧？”
一群和夏光刃差不多大的海妖们站在落实所在的教室门口，为首的肌肉男拦住刚准备去接夏光刃的落实。
落实不小心笑出了声，这算是什么啊，粉丝会后援团标准发言吗？少女漫画里的桥段还真的会在现实里存在啊，要找麻烦也找错对象了吧？至少找个男的这么说吧……说起来好像只有自己和夏光刃熟悉啊，也不算是找错了。
“你愣什么愣？说的就是你啊！”
落实摇摇头：“我们只是朋友关系而已，你们找错人了。”
“我们说什么了吗？你这么急着辩解……”肌肉男身后一个比较纤细的少女跳出，用食指指着落实的鼻子，“朋友关系？你难道是心虚了吗？其实对光刃抱着奇怪的想法吧！”
“不是……”
还没等落实说出点什么，第三个后援团又抢着说道：“每天不论何时只要有空就会在一起，连一日三餐也包了，打工也要带着对方一起，包上的吊坠是情侣的，偶尔还会脸贴着脸午休，经常拉着对方到自己床上睡，甚至每天早上分别之前还会互相亲额头，这样子叫朋友关系？你还真是变态啊。”
“我……”
“你没有发现一直都是你追着光刃跑吗？光刃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来找你了吧？心里存着些龌龊的心思还来装朋友，真是够恶心了，呸呸！”
落实哑了，本来就长的刘海垂下来。
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没有说任何编造出来的东西，除了对于她的猜测之外，都是事实。这的确不合常理，只是她长期以来习惯了，没有发觉罢了。
确实好奇怪啊……
会不会那些人对于她的猜测，也是真的呢？她真的对夏光刃怀着某种龌龊的心思吗？
那、那么，这么想想好了，如果有一天夏光刃一定要离开她、和她绝交，她会怎么样呢？
……会很难过，甚至可能会阻止夏光刃。
落实被自己的答案吓了一跳。
因为想得太过专注，所以落实连自己被推倒都没察觉到，只是坐在地上发愣，灰色的鬈发发梢稍稍触到地上，灰蒙蒙的像是要融进地里。
将落实推倒的那些人倒是觉得无趣，认为威胁生了效，很得意地走了。
落实愣了很久。
比起“在想自己究竟有没有对小光刃抱有龌龊心思”，落实的心理活动更接近于“太害怕自己对小光刃抱有龌龊心思”，甚至都忘了证明自己并没有那种心思。
就像当初用三叉戟杀了持鞭人的落实，比起“自己杀了人”这件事，更害怕的是杀了人的自己。
所以那天，落实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没有去接一直等在教室里的夏光刃。
现在想想，从那时起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如果在那群粉丝来群嘲的时候她没有想那么多，多好啊。
现在想这些事是真没用了，落实叹了口气，人老了就喜欢想以前的事情啊……一切都发生了，没有办法改变。
虽然教了夏光刃下药，不过落实还是留了几手，没错，是留了几手，不光一手。
绑着落实的锁只有一把钥匙，被夏光刃贴身保管着。
落实刚在自己的饭里下完药，夏光刃就进来了，落实吓得手一抖，迅速把手收回来，笑得有点勉强：“你来了？今天是不是很累？”
夏光刃眼神稍稍一亮：“没有很累，你在吃饭吗？”
“嗯……我是在吃饭，你也还没吃吧？”落实像是适应了一般，笑容变得真诚起来。
“……没吃。”看着落实手里捧着的盘子，夏光刃的神色又变得晦暗。
落实用勺子舀起一口饭：“我、我喂你？”
夏光刃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落实，周身的气势却不断地聚集起来，冰凉的感觉再次袭来，让落实不由自主地抖个不停：“你要不吃的话我就自己吃掉好了……”说罢一口吞了勺子里的饭，慌慌张张地就像是在掩盖什么。
夏光刃皱起眉。
落实在心里弱弱地叹息一声。
看来夏光刃确实是有自保的能力了，如今比她还要强势了，再也没有小光刃的半分影子。
夏光刃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猛地掀翻了落实手里的盘子：“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下药，这么大的药味我闻不到？你已经退步到这种程度了啊……”
看着离自己还有点距离的夏光刃，落实有点慌。
“为了逃走，连以前死活不愿意做的事情都可以做了吗？落实，你究竟在想什么啊……你还能去哪里？为什么非要逃走！永远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你总是想站在我够不到的地方呢？”夏光刃走过来，双膝跪立在呆呆坐着的落实大腿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落实，细长的手指在落实的脖颈处慢慢施力。
落实觉得呼吸开始困难。
“把你制成标本吧，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走了。”轻轻的、温柔的声音说着这么诡异的话语，让落实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落实微不可察地挤出了一个音。
夏光刃一愣：“你说什么？求饶吗？”
落实看着对方的眼睛，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二，”因为夏光刃的注意力被转移，手里放得松了些，落实有机会多说点话，“醒醒吧，夏光刃。”
夏光刃像是察觉了什么，却先软了身子。
“别把自己关在过去里啊，你可是有着未来的人，有多少海妖哭着跪着都求不来的未来啊。”落实轻轻揽住对方的肩，拍了拍，柔声道，“一。”
夏光刃应声昏了过去。嘛，说了这些话，夏光刃多少也会想开点吧？尤其是在自己死了以后，这句话的效力一定很不错。
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至于为什么夏光刃会晕……
这是海底，虽然大多数海妖有保持着人形的习惯，但这不能改变四周都是水的事实，在被夏光刃捉住之前，落实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在耳鳍里上涂了一层特殊的蜡，蜡和耳鳍之间是大剂量的可溶于水的药，揭下蜡层，这个房间就被药水充斥了，刚才在饭里下药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解了这药，同时把夏光刃诱过——毕竟钥匙在夏光刃身上呢，要是人都晕了，她却因为绑着链子的缘故拿不到钥匙，那就真是用生命在搞笑了。
虽然多年不用阴招，落实可是一点都没退步呢。
擅长各种逃跑技能真是太棒了。
连首领都骗过去了，溜出海妖的领地完全不是个事儿——已经离开的落实化回原型，快速地游着，她想要去一个地方。
到了那个地方，就算是最后的心愿也结束了，就可以安然地闭上眼了……
想到这里，落实加快了速度。
水流突然变得不稳定起来，落实减慢了速度，有些不安地左右看着。
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回事，落实就被从正上方袭来的东西砸了个正着，冒出了一大串的气泡，砸漏气了吗？！
落实很恼怒地转头去看，却傻了。
“噗……”那东西抬起头，喷出口血来，眼神却是锐利无比。
还没收起鱼尾的落实僵直了身子，看着眼前熟的不能再熟的绝美的脸，眼珠子都要脱框了。
“卫、卫、卫无霜？”
这是什么见鬼的狗屎运啦。
落实发誓自己只是想安心地死一死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慑于自我之人
，还差 